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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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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鸣端心不在焉了两天,周三郁绪看不过眼,趁着大课间跑操时,两人缀在队尾,他把电影院里范榕说的话,以及元旦晚会顾议交代的事情挑拣着对谢鸣端说了一遍。
谢鸣端听完后没什么表情,沉默好半晌,才轻轻拉了下郁绪的手,低声道:“……我不知道这些,但我不觉得顾议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他可以向老师反应,也可以报警,那些都不是他折磨他的理由。”
诚然做错事的人需要得到惩罚,可那不能建立在侮辱人格上。
至于范榕……
谢鸣端皱眉:“如果不是他告诉你,你又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范榕喜欢顾议,我觉得顾议本人都不清楚这回事。你可能不清楚具体细节,是上学期有次周末关逸凡约我们几个出去玩,去了以后我们才知道是顾议用他做局,那狗东西带人把我们围了,并不是只针对范榕。”
郁绪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受伤严重吗?”
“还好。傻子才一挑十,看情况不对我们直接分头跑了。”
谢鸣端其实对那次围追堵截心有余悸,顾议不知从哪认识一帮闲散社会人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不说,甩棍和管制刀具等凶器也一应俱全。而他毕竟只是一介普通高中生,慌不择路逃跑后,只敢在劫后余生里默默复盘:如果自己真受伤了,就让家里的大律师告到顾议倾家荡产。
“不过当时范榕被抓住了,那帮人打得很凶。”谢鸣端回忆情形,想起见血的一幕,胳膊应激般抖了一下,“我报了警,顾议跑了,警察只抓住几个流氓。可那地方没有监控,虽然范榕住院了,但不构成轻伤,不过因为他是未成年人,当时是判了两个人的。”
“范榕的爸爸来学校找过好几次,我们也作证是顾议威胁关逸凡骗我们出去,但顾议咬死不认,甚至……唉,关逸凡甚至说,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只是为了让顾议背黑锅被处分。要不是敏华替我担保,警察也没找我和那些混混有过联系的证据,我妈又是律师,不然我真是没招。”
“这事最后不了了之,范榕家给他办了转学,关逸凡退了一届,梁宇琛也不让我再多管关逸凡的事,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相处着。”
郁绪这才知道,原来梁宇琛曾说关逸凡背叛过谢鸣端,用的是这样令人伤心的方式。
和他一样。
但他的小鸣很幸运,没有同他一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班长是个好人。”郁绪眼神柔和,看向前排呵欠连天、跑步姿势宛若丧尸的梁宇琛,轻声道,“他怕你再受到伤害,但不怕自己受伤。”
梁宇琛仿佛恨死了关逸凡,不让谢鸣端管,也不许班瞳参与,却仍然愿意在对方被欺侮时帮他一把。那天厕所里的人同样很多,如果郁绪并未推开那扇门,一切故事都会不同。
谢鸣端也看向那个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要不说他是班长呢。”
没等继续话题,斜后方传来悠闲中带着威胁的话语:“跑操还能唠一路,再大点声,让我也听听你们说什么。”
郁绪闭上嘴,谢鸣端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
董良真乃神人,一中跑操速度虽然不快,但他一把干瘦的老骨头,西北风一吹就散架的模样竟然能跟上,实在令人佩服。
见他俩装死,董良逼问:“说啊。”
郁绪干脆坦白:“关逸凡下周转学,我们想晚自习请假去医院看他。”
董良对别的学生没什么印象,疑惑:“谁?”
郁绪提醒:“就上次在政教处不说话那个……”
董良稍微想起来了。
他此前并不关注学生间这些冲突,董老师执教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心如止水,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但武敏华显然还存有某些天真幻想。
后来闲聊时董良顺嘴问过一两句,才得知他班为数不多有望冲击重本的同学原来还和市状元预备役有过如此复杂的一段过往。
董良看看郁绪,又看看谢鸣端。
谢鸣端眼神闪躲,根本没把郁绪的请假当回事,显然在盘算晚自习翻哪堵墙。
董良瞪了他一眼,说:“下午大课间来找我拿假条。”
谢鸣端眼神一凝:“!”
晚上,谢鸣端拎着果篮站在人民医院大厅等电梯时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董良还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一面,一直受到偏爱的郁绪却觉得董良一直都很通情达理。
“不,你还是不了解老董的为人。他真的很邪恶,昨天我才听老秦说,老董可能混在学校大群里卧底。”
郁绪沉默片刻,觉得以董老师的年纪,操作难度可能有些大,他纠正道:“我觉得,卧底的应该是武主任才对吧。”
谢鸣端悚然:“那更恐怖了。”
“而且董老师应该不会做亏本生意。”郁绪分析道,“你期末但凡下降1分,大概都会付出代价吧。”
谢鸣端:“……”
“你这么淡定,难道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
郁绪疑惑:“你是在问上次全年纪排倒数第47的我吗?”
“……”
小鸣愣住,小鸣释然。
关逸凡在骨科住院部,病房在走廊倒数第二间。
同房间的病友是位年近九十、刚做完腰椎微创手术的老爷爷,儿子陪护,正蹲在地上用笔电处理工作。老年人耳背,眼也花,玩不来智能电器,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迷迷糊糊的睡,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开关门惊动了他,他只是看眼来人,很快又闭上了眼。
老人儿子从床边探出头,见进来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起身将床帘拉住了。
关逸凡戴着耳机,正在看西班牙小说《隐形人》,神情轻松。
或许不以为有人会来看望自己,男生并未抬头,直到谢鸣端将果篮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关逸凡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才诧异的仰起脸,对上郁绪淡然的目光。
关逸凡脸色猛地变了,警惕的看着他。
郁绪站在床边,抬手摘下他的耳机,指了指谢鸣端:“他买的水果。”
谢鸣端毫无芥蒂的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干脆买了个果篮,先给你洗个苹果吃?”
关逸凡安静好半天,确定他们不是来秋后算账的,才低语道:“……不用。”
谢鸣端并不见外,拖过来椅子,坐在床边打量他打石膏的腿:“被那狗日的打的?”
“不是。”露在外面的脚趾下意识蜷缩一下,关逸凡苦笑,“跑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小腿硌在台阶上,裂了。”
郁绪倚在床头柜旁,问他:“现在能正常说话了?”
关逸凡点点头。
虽然齐裕和郁绪说了很多,但谢鸣端对以前的真相并不怎么在意,他简单问了问关逸凡的恢复情况,又问他转学手续办的怎么样,确实像只来见见马上就要分别的同窗。
关逸凡摩挲书的扉页:“我要离开金海市了,去丹阳,去彻底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谢鸣端:“嗯。”
这句话似乎给了关逸凡自信,他开始谈论以前的事,明明一年前才发生,再说起来就好像上辈子那般遥远。
他说起高一报道的那天,谢鸣端找错班,关逸凡把他从别的教室领回来。又说起梁宇琛和班瞳竞选班长,虽然梁宇琛获得最终胜利,但他对初来乍到的班瞳竞选宣言里妄图用金钱收买人心的事至今耿耿于怀。
还有他们放学后一起去网吧,一起去打羽毛球,一起去图书馆复习……
然后关逸凡平静道:“我是个怂包,当时顾议威胁我,让我骗你们出来,给你下套,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原谅我。”
“可喜欢顾议这件事,我不知道哪里错了。”
谢鸣端同样很平静:“你没错,你只是用错了方式。”
关逸凡笑了一声,很快敛去那份自嘲,认真问:“你也觉得我不该向他告白?我的感情就这么不堪吗?”
谢鸣端的手搭在膝头,不易察觉的按了按膝盖,声音放低:“……你不该偷亲他,也不该偷他东西。”
关逸凡一愣,反应强烈,他几乎想从床上蹦起来,又因为石膏的重量不得不老老实实靠回床头,哑声道:“我没有偷他内裤,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把那些放在我柜子里的!我也没有偷亲他,那封情书更不是我的!”
“你们就是说一百遍,我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我当面向他告白,是因为我很珍视和他的关系。他当时在追任南絮,所以我清楚我们没可能,我只是想向他传达我的感情而已。那时告过白,我也说了我会放弃的,希望以后可以和他做真正的好朋友……如果知道他是这种神经病,我根本不会向他吐露一个字。”
关逸凡呼吸急促,说完后紧紧咬着下唇,眼底泛红,狠狠瞪着一言不发的谢鸣端。
很久,他才在病房诡异的沉默,与谢鸣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察觉浓重的违和。
关逸凡脸色发白,喃喃出声:“等等……顾议和我都对外都没说过这些事。他嫌我恶心,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谢鸣端声音干涩:“……逸凡,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关逸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事到如今,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怎么还会对再你撒谎呢。”
郁绪舔了舔嘴唇,看谢鸣端明显自责的垂下头,心口泛酸。
“……”
踏出病房前,关逸凡终于对郁绪说了他们相遇以来的第一句话——
“郁绪,谢谢你。”
郁绪并未回头,只是抬手作别。
离开人民医院,谢鸣端分别给梁宇琛和范榕打电话,约他们在人民公园的荷花小径见。
范榕起初并不想赴约,在电话里磨了很长时间,说和同学在网吧玩。但听谢鸣端要去网吧找他,范榕似乎很不想让两所学校的“朋友们”产生任何交际,立刻妥协。
夜很深了,今夜无星无月。
梁宇琛和范榕到的稍早,郁绪和谢鸣端前后踏上栈道时,两人正勾肩搭背的叙旧。
范榕原本很热情的要和谢鸣端打招呼,忽然看到郁绪,露出明显的厌恶神情:“他怎么也来了?”
谢鸣端语气生硬:“他怎么不能来?还在怕他说你坏话?”
郁绪这下大概知道范榕是怎么跟他告状的了。
梁宇琛不明所以,勾着范榕的脖子,试图缓解紧绷的气氛:“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范榕冷哼一声。
有他在场,这人大概是不会好好沟通的,郁绪拍拍梁宇琛的手臂,转头对谢鸣端安抚的笑笑:“你自己能处理好的,对吗?我在那边等你。”
谢鸣端想留下他,下意识勾住他的手指,神色几经变化,最终还是选择放他离开。
郁绪选了离荷花小径很远的一张石凳,远到几乎要看不清被栈道栏杆遮掩的三个身影,但对话声还是隐约传来。
起初谢鸣端压着声音,范榕则拔高声调,似乎谁嗓音尖锐谁就有理,争执声愈演愈烈。
即使并不想听清,但“顾议、逸凡、情书、撒谎”等词汇高频出现,郁绪就知道,谢鸣端真的是个很在乎朋友的人。
争吵持续了很久,最终以梁宇琛一句暴怒的“你骗他……你骗我!”惊飞半个公园的麻雀结束。
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栈道上再次传来声响,谢鸣端走路像个夜猫子,发出的动静很轻。
那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直在郁绪身前停下。
没有月亮的夜晚实在是太暗了,甚至无法让他清晰看到谢鸣端此刻的神情。
郁绪也没有要拿出手机照明的想法,他摸索着牵到谢鸣端的手,问:“揍他了吗?”
谢鸣端声音发闷:“……没有,我没他们那么傻逼。”
郁绪短促的笑了一声。
谢鸣端忽然抱了上来。
与少年温热的怀抱一同到来的,还有他颤抖的嗓音:“我真的、真的……”
郁绪抬手,掌心贴在谢鸣端的后心处,轻轻拍了拍,悄声安慰:“不难过啊,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