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海岸》腊月甜栗

5、第五章 黄金海岸，

　　黄金海岸，曾经是大富大贵的代名词，这片别墅区是顶级富豪的集聚地，时代红利塑造的第一代淘金者把这里建设成了纸醉金迷的理想国。只是一浪起，一浪息，岁月变迁，很多人的境遇早就天翻地覆。

　　安歌的家曾经是黄金海岸别墅区最贵最核心的位置，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自然熟悉一砖一瓦，摸着黑也知道怎么进来。

　　人可以住几亿几千万的豪宅，也可以天为罗帐地为席，一头缩进睡袋，漫天星月伴我栖，倒也没了烦心事儿。

　　毕竟清风朗月，不用花钱买。

　　黄金海岸的房子虽然破败了，地块仍旧值钱，安歌听说新的开发商已经做好了规划，不知道最近为什么突然又停工，不然早就推平建新的了，安歌猜可能这么大体量的开发资金，筹款不容易。

　　她睡着前，刷到了领队野哥奔赴的那场山难，还没有官方通报，只发布了封山通知。一些户外账号在外场发实时消息，说是还有失踪人员没找到，已经组织了几支搜救队。野哥可能作为搜救队的一员进山了，不知道他朋友情况如何。

　　安歌放下手机，瞧着身边的残垣断壁，这里已经难以界定是家还是建筑垃圾堆了，她倒是早就接受眼前事实，只是连带这次戛然而止的远行，心里对人生际遇难免要一声轻叹。

　　都说要避免陷入虚无主义，那就期待明天太阳升起，普照大地，又是新的一天吧。

　　不到1000克充绒的睡袋，成了个温暖的小小安乐窝，最起码天地之间有所宿，安歌迷迷糊糊想着，明天一早小锅煮个泡面，把路餐里的牛肉干吃了，饭后甜点来个坚果巧克力。

　　安歌把双手掌心向下叠放在小腹上，摆了个还阳卧的舒服姿势，想象着自己是这狂野世界中婷婷独立的一棵大树，在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享受孤独和平静，这里没有藏马熊，没有狼群，可以安安全全睡觉。

　　只是她的“安全”可能跟旁人理解的“安全”，不大一样。

　　韩杨觉得自己已经是那种日趋平淡的中年人，虽然也享受事业的成就，也乐于承担挑战性的工作，更乐于赚取更多的财富，可心里有一部分，已经平如静湖，难起波澜。

　　也不是不会起，接到安歌电话，听到对方声音的时候，那当然是风浪骤起，浪打浪。

　　可他还是决定，不要刻意强关联去打扰，跟安歌有关的因果，太沉，他有自知之明，之前担不起，现在又哪儿来的自信能够担起来。

　　所以韩杨深思熟虑之后，把秘书小胡的联系方式给了安歌。

　　韩杨很少委派自己的秘书处理私人事务，都是公事公办，泾渭分明，所以小胡被韩杨一字一句嘱咐该怎么接一通电话的时候，一脑门问号。韩杨嘱咐小胡，收家具的时候，价格要报高一些，尽量高，谈投资的时候也尽量客气，先别报数，跟对方聊一聊。

　　他发给小胡一个话剧团的介绍，叫“山野剧团”，团长安歌，介绍网页里图文并茂，小胡盯着团长安歌的照片多看了两眼，眯着眼睛抬头看他老板，韩杨让他接电话的时候开免提。

　　就算是开着免提，也只是简单的几句对话，按照韩杨的嘱咐，约了明天见面。

　　小胡又眯着眼睛看韩杨，韩杨骂他本来眼睛就小，越眯越看起来不大聪明。

　　他们夜里要去临市出差，下午的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小胡开车载着韩杨出城上高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韩杨坐在后面挑餐厅，让小胡明天跟安歌见面的时候，请安歌吃个饭，他精挑细选了几个很贵的餐厅，一个一个读给小胡听。

　　小胡没见过如此退缩的韩杨，料定必然有一段旧年辛秘，按照现有线索推测，应该是那种爱而不得，或者是旧爱难忘，扭捏起来的韩杨实在是陌生，小胡不知道深浅，反正韩杨说什么他都嗯嗯嗯应着，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应答机器。

　　韩杨十万个不放心，又嘱咐小胡:“明天见面随机应变，原则上多给点，但是别太离谱。对方有融资需求，也答应着，以后套个不起眼小公司的名义赞助。”

　　小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着:“韩总，要不您一起？我怕说错话。”

　　韩杨摇头:“不用，也别提我的名字，你全权办了。”

　　小胡就不再多问了。

　　高速路上车子平稳快速往前驶去，临市朋友听说韩杨要来，打电话来约他深夜小酌，韩杨婉拒了，怕酒精耽误事儿。

　　他总觉得心里不宁，他是个相信直觉的人，总觉得有事儿等着呢。

　　韩杨点开手机，专门点进安歌的朋友圈，也巧，看到安歌新发了一条，像是在户外露营，光线很暗，能看清帐篷和睡袋，后面是墙壁模糊的暗影。

　　韩杨原本以为是她以前的户外照片，习惯性地点开放大，露营灯光照亮的一小片区域中，在左下角不起眼的角落，光线笼罩出旧宣纸色的斑驳墙纸，上面是清劲挺拔的水墨竹林，竹子画得太好，像一副久经岁月风霜的古画，诡异地露出在安歌的照片角落中。

　　韩杨冷不丁被攥了一下心，骤紧骤疼，安歌为什么跑去那里？

　　他瞬间决定，再沉的因果，也要去担一担了。

　　穷途末路。

　　他觉得这是安歌的穷途末路。

　　看到安歌在照片下面写着:“估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猜到我在哪里。”

　　安歌自以为躲在被世界遗弃的角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可事无绝对，这不还有一个人嘛。漫长的蛰伏就等着厚积薄发呢，以往数不清的默默关注，好像就是为了等待此刻，韩杨压根不用猜，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黄金海岸。

　　韩杨当即对小胡说着:“前面找最近的出口，下高速返程。”

　　小胡被这指令搞迷糊了，韩杨已经指挥他前面准备变道，从匝道下高速，出了高速，韩杨让小胡坐副驾驶，他自己开，在限速的边缘一路朝着城区狂奔，小胡攥着安全带，抿着嘴巴更加一声不吭了，进城韩杨找个路口就把小胡放路边，让他打车回去。

　　韩杨怎么认出来的？他认得安歌家墨竹壁纸。

　　当年安歌家为了搭配仿古实木家具，专门请名家画了墨竹，订制成了壁纸，画得风骨挺拔，不过有人却评价是染了铜臭的假风骨。

　　为了这事儿，小安歌还跟对方大吵了一架。

　　韩杨不知道安歌是以什么样的心境非得钻回这里过夜，又非得贴着这个墨竹的墙纸撑帐篷，是想念过去的日子还是过去的谁。

　　不管怎么着，韩杨都挺窝火，这也太危险了！离了大谱！

　　黄金海岸拆到一半停工，到处都是裸露钢筋，碎石遍地，墙体松动，安歌非得立于危墙之下，幼稚，任性，情绪化，没个分寸。荒郊野岭的停工工地，她在黑灯瞎火的夜里开着灯，就算墙不倒，人身安全也岌岌可危，她可真行。

　　韩杨能脑补出一万种危险发生的可能性，再加上对安歌穷途末路才选择睡在那里的联想，又怕突然电话追过去吓到安歌更出乱子，他加速开着车直奔黄金海岸，安歌熟悉路，韩杨又何尝不熟。

　　到底是疏于管理的荒地，夜晚没有人值守，前段时间听说这个项目资金链断裂，如今看确实是荒了，这样的地方更危险。

　　韩杨越野车快速碾压过碎石和坑洼地面，直接开到了安歌家门口。

　　曾经的家门口。

　　车灯正好晃进门洞大开的门厅，这里的门框窗框早被拆走，韩杨一眼就看到了那顶淡蓝色的帐篷，心里又惊又急又压着火，快步走进去，拉开帐篷拉链，气得拔高了声音吼道:

　　“你疯了！！！”

　　安歌被吓得魂飞魄散，哪儿看得清谁是谁，韩杨还在车灯背光里，黑乎乎一个人头，这个时候冲出来的人比鬼还可怕，她抓起手边的硬物就砸过去，对方闷哼一声顿住动作，安歌踹上去一脚，趁对方身子不稳，猛扒拉开，从帐篷口蹿出去，也没跑出去几步，就被对方从后面紧紧抱住。

　　力量过于悬殊，安歌越挣扎对方抱得越紧，安歌实在是吓坏了，情绪快崩溃的时候听到对方喊道：“安歌！是我，韩杨！”

　　那更恐怖，跟见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韩杨见她真的是吓着了，抱也不是，松也不是，慢慢泄力让她缓了缓，安歌腿脚发软撑不住，韩杨干脆重新从背后用力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有个着力点，讲话也小声了一点，拽了拽安歌耳垂，哄着：“回魂了，我给你叫叫名字，安歌，安歌。”

　　安歌心跳如雷，挺想骂人，气儿没接上，没力气骂，缓了一会，问着：“你土地爷爷的孙子吗？怎么找这儿来的？”

　　解释起来话就太长了，韩杨一时间无从说起，就换了话头，说着：“回去再说，先把东西收了，这儿都是危墙，赶紧的。”他拉着安歌的手把她硬拽上车，去帐篷那里把东西囫囵都扫车后备箱，安歌心跳还过速，坐在副驾驶看他匆忙收拾，也是有种不知从何说起的茫然。

　　韩杨关上后备箱坐上驾驶座，安歌才瞧见他脑门被自己砸出了血，就更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以至于车子发动后，俩人都没吭声对话。

　　车子没用几分钟，就驶出了黄金海岸，旧时光困住的记忆，沉淀在了这片将要消失的别墅区里，故人路过，搅动起几分尘埃，打开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契机。

　　安歌又缓了缓，她此刻的形象想必相当凌乱，早知道就在机场打招呼了，还体面点。

　　不过在韩杨面前也无所谓，她前后看了看，从中控那边抽了张纸巾，抖了抖递给韩杨，说着：“擦擦呗，流血了，去医院处理一下？”

　　韩杨接过来胡乱擦了下，他都忘了察觉疼，正要说什么，安歌的手机响了，安歌看到来电立马接了，对方在很急促地说着什么，安歌安静听，最后跟对方说：“别着急，我也想想办法，野哥你把银行账号发来。”

　　安歌结束通话后，叹了口气，扭头上下打量韩杨，还眯了下眼，韩杨脑门一直冒血，有点糊眼睛，干脆把车停了路边，抽纸又擦了擦，问安歌：“怎么了？”

　　安歌解开安全带，导航了最近的医院，说着：“我开吧，先去处理一下再说。”

　　韩杨被请下驾驶座的时候，有种微妙地错位感，坐到副驾驶盯着安歌调整座椅角度，就是收不回目光，生出原来坐副驾驶是这种感觉的开悟感。

　　安歌专注看路看导航，深夜车少她开得很快，抵达急诊区的时候还感慨了句：“这车开着过瘾，带社保卡了吗？电子的也行，你去坐着我给挂个号。”

　　她变化好大。

　　那种错位感再次笼罩了韩杨，他想说不用，他自己可以去，可又有点沉迷这种错位感，把电子医保调出来，手机递给安歌，盯着安歌的背影，看她先去分诊台，又去挂号，小跑着回来昂着脸跟韩杨说：“前面没人，直接敲门进去就行，走吧。”

　　韩杨跟着安歌进了诊室，医生开单子，她又跑出去交费，回来交单子盯着护士给韩杨消毒，还好口子不大，不用缝针。

　　等韩杨处理完，安歌松口气，出来她直接坐上了驾驶座，问韩杨：“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抱歉啊，没想到给你打出血了，你也有错，不应该吓我，现在说吧，怎么找那儿去了？”

　　韩杨脑子里闪过剧团的实木牌匾和他篆刻的印，闪过剧场里留在坐席中间的玫瑰花，闪过被人吐槽铜臭味的墨竹，也闪过安歌刚才用疲惫却黑亮的眼眸抬头看他的一瞬，仍旧是不知从哪里讲起。

　　安歌倒是给他找补了几句，猜测着：“那片不会是你负责开发吧，我看着黑灯瞎火也没个保安，你们这是配监控了？”

　　韩杨：“……”行吧，他问着：“刚才花你钱了吧。”

　　安歌又拿出之前的眼神，上下打量起韩杨，看到韩杨手腕上戴着表，拽着他手腕拉过来看，一顿估价似的打量完毕，这才张口说着：“小账就算了，韩杨，我看你身价不菲，能不能帮个忙，借给我几万块钱，救个急。”

　　韩杨总是陷入安歌的套路，又被她跳脱套路，问着：“咱能别用估价那种表情吗？您给我的腕表估了多少？”

　　安歌笑了下，说着：“称您身价，行不行嘛，救急，这会能打过去最好，那边等着。”

　　韩杨：“敢情刚才鞍前马后，是在这儿等着呢？你先说明白什么事儿？”

　　安歌又扯了下笑，说着：“我这不是不好意思跟你借钱嘛，户外认识的领队，他朋友登山在山里失联，搜救队找了好久，人终于找到了，万幸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搜救的钱，加上去医院手术治疗的钱挺大一笔，到处借着凑呢。”

　　韩杨也没想到是借给外人，问着：“那这是你还，还是你朋友还？”

　　安歌有点累了，点头道：“你别担心，我还，我给你写借条。”

　　韩杨觉得安歌误会了，心里有点微妙，追着又问她：“什么朋友啊，你还还上了。”

　　安歌有点烦了，想恼，但是一想这会能打钱过去的现成人选，也就眼前这位了，就耐着性子陪笑道：“救急嘛，肯定着急用才深夜打一圈电话。”

　　韩杨点头，瞧着安歌都倦出三眼皮了，爽快说着：“卡号给我。”

　　安歌松口气，跌宕起伏的夜晚整得她脑子也木木的，启动车子问着：“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韩杨反问她：“你住哪里？”

　　安歌一怔，指了指后备箱，说着：“我住帐篷里，不是刚被你拔寨了嘛。”

　　韩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