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漂流瓶》斗沧娘

23、是我的东西 要刻下名字

　　　“美凤，求你了，放过我们这一次吧。”李赫敏疲惫地说：“今后不论你想怎么对我，我都接受，我一定不会反抗的。”

　　闻言，姜美凤脸上的笑容有了半分扭曲，她扯了扯嘴角，用轻蔑的语气讥讽道：“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就为了他？”

　　“我很累了。”

　　“呵，就为了保护他，甚至不惜把自己卖给我？”

　　“我只是想回家。”

　　“李赫敏！”姜美凤冷声喝止她：“你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没有资格跟我谈这些。自身都难保，还想保住别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赫敏的情绪已经在崩溃边缘徘徊了，之前一直处于无休止的黑暗恐慌中，现在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又要被姜美凤纠缠不休。

　　“我要你，每天和我在一起。”

　　听到姜美凤这番话，李赫敏并没有多开心。

　　曾经她做梦也想成为姜美凤心中重要的朋友却被当作透明人和血包，现在姜美凤天天针对性地围着她转，她并不开心，只感到乏力和疲倦。

　　姜美凤的友情，她要不起，也不想要了。

　　因为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有所定价，想要什么，索取什么，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李赫敏没有说话，她直直地看着姜美凤，手心的温度却越来越热，越来越明显。

　　“我厌倦了那些看不懂人眼色的跟班，你比较符合我的心意。”姜美凤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你比较机灵，我可以赏你一个位置站在我身边，这样也不会再有人敢随意欺负你。”

　　见李赫敏还在犹豫，姜美凤将打火机扔给她：“这种好事降临到头上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计算自己得了多大的好处，又失去了怎样的自由。”

　　陈会深紧握住她的掌心：“她不需要。”

　　几乎同时，李赫敏答应了姜美凤的交换条件：“我答应你。”

　　姜美凤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会深，冷笑着道：“怎么，她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吗？天天被当狗一样对待还让你甘之如饴上了是吗？”

　　“美凤，我要回去了。”末了，李赫敏补充了一句：“太晚了。”

　　姜美凤吸了一口烟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只是临走前，李赫敏听见姜美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以后在我身边，少让他出现在我面前，太碍眼。”

　　“是。”李赫敏点了点头，见姜美凤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地带着陈会深离开了。

　　幸而，离开的过程比较顺利。

　　今天的月亮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清，抬头可以看清表面的沟壑和阴影，一如残缺不完美的人生。

　　“为什么要答应她？”

　　“你说呢。”

　　“你明明不想和她做朋友。”

　　“我也不想和你做朋友。”

　　“……”

　　这句话好像伤到了陈会深，他沉默了下来，默默地任由李赫敏牵着自己。

　　“你现在住在哪？还是原来的老地方吗？”李赫敏很快转移话题：“后来你去哪了？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我没有在开玩笑！认真点回答我。”

　　“我很认真，为什么说我不认真？”

　　“没有这样的答案。”

　　“为什么？哪怕我说的是真心话？”

　　“对，我不允许，你这是在糊弄我。”

　　“但我没有说谎，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那你是怎么……啊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吗？肉眼都看得出来，并不好。贫穷的生活，洗得褪色都舍不得换掉的鞋子，瘦骨嶙峋的身体，每天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皮肤，还有无人搭理的孤独处境。

　　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能过得下去的生活。

　　但聊起这些，陈会深没有半点悲伤，相反，他竟然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他很高兴地对李赫敏说：“赫敏，我好开心，你终于愿意了解我了。”

　　“……发什么神经。”李赫敏躲开他炙热的目光：“只是好奇才问的。”

　　“那我也很开心。”

　　“你是孤独得没辙了吗？就因为别人多问了你几句，能开心成这种傻样？”

　　“不是的，因为是你。”

　　陈会深惯会说这种令人面红耳赤的话，但李赫敏知道，他一向如此，这是陈会深独特的说话方式，实际上他并没有其他意思。

　　所以，习惯就好了。

　　陈会深住在一间平房里面，是自建民房最下面的那一间，旁边靠近摩托车车库，数不清的排插线混在一起，看起来极为危险，晚上也经常传出走动的脚步声和停车上锁的噪音。

　　在那个车库里开了一扇小小的门，李赫敏就是跟着陈会深从那里进去的，进到了陈会深的小家。

　　“你一个人住？”

　　虽然感觉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了，但李赫敏还是下意识问出口了。

　　“嗯。”

　　虽然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但里面的东西摆放得都很整齐，这个家的主人很珍视这里面的每一个小家具，连天花板的灯罩都擦得一丝不苟。

　　“寒暑假的时候，我会住在这里。”

　　“不会太……”不会觉得太拥挤了吗？

　　这句话并没有问出来，因为她看见陈会深打开了只有半截身子那么高的小冰箱，激动地和她分享里面的食物：“这些是周二特价的酸奶，便利店的工作人员说经常喝酸奶会促进消化吸收，就能长得很高。”

　　李赫敏难得笑了一下：“明明是怕酸奶过期还卖不掉，故意坑你钱的吧？”

　　“对老年人也很好。”陈会深突然冷不伶仃来了一句，让李赫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

　　陈会深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喝酸奶，对老年人很好，等你把外婆接过来，我们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等等！”李赫敏打住了他：“谁说的？谁又同意了？你为什么擅自做主？”

　　陈会深表情十分无辜：“不行吗？”

　　李赫敏不认为他是假装的，因为陈会深的脑回路一直和正常人不一样，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们要怎么生活在一起？你以为住在一起就能幸福吗？吃的东西呢，用的东西呢？就这么一间小房子能挤下三个人吗？拜托你现实一点，别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你会做饭吗？”李赫敏拉开抽屉，里面全是各式各样包装的泡面：“我就说呢，难道我们要一辈子吃没营养的泡面吗？”

　　她关上柜子看向陈会深：“至少要把自己养好一点，才能让我相信你说的话啊。”

　　陈会深朝她走近了一步，喉结微微一动，声音隐隐透着期待：“只要我学会做饭，你就能和我住在一起了吗？”

　　李赫敏皱起眉：“煮泡面可不算是会做饭。”

　　“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去学。”

　　“然后呢，你有钱吗？你养得活我们三个人吗？”

　　陈会深的表情有些茫然，身体却不由自主往李赫敏面前靠近了一步，李赫敏与他同频往后倒退一步，却发现陈会深没有继续向前，而是蹲下拉开了一个很狭窄的柜子。

　　“这是什么？”

　　李赫敏看见陈会深弯下腰很艰难地从缝隙里拿出一个扁扁的袋子，明黄色的，有一只狗熊的图案，拉链已经生锈了，拉了好几次才拉开，里面排列着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

　　看着很多，其实大多都是散乱的小额纸币，尽管如此，主人依然从小到大整齐地排列好，像是极为珍视着这些东西。

　　“这是……”李赫敏想起来，这是很多年前，她送给陈会深的文具盒。那个时候流行一部动画片，学校里的孩子都在互相攀比炫耀同款文具，谁要是没有就会被公开处刑，被全班同学嘲笑。

　　陈会深，当然不免成为其中一名被笑话的孩子，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猜测陈会深的家境，旋而对他进行推搡拉扯等一系列‘开玩笑’的互动。

　　李赫敏并不追动画片，但她知道这件事以后，特意在周末跟去好朋友家，看了一整个下午的动画片，顺便趴在地上将动画片的主角完完整整临摹下来，回家找到外婆央求她将这个文具袋织了出来，挑在他生日那天送了出去。

　　虽然当时，她记得陈会深的并没有表现得有多高兴，甚至在那之后文具袋就再也没出现过，彷佛弄丢了一样消失不见。

　　“没想到，一直在这里啊。”李赫敏跟着蹲在旁边，语气颇为感慨：“还以为你不喜欢，直接丢了呢。”

　　“你送的东西，我全都喜欢。”陈会深说话很直白，正因如此，李赫敏和他相处才会完全放松警惕，因为她知道对方不是一个会藏心眼的人，可以带来短暂的安全。

　　有些话，即使让陈会深听到也无妨，至少不会带来身体上的疼痛。

　　“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用？”

　　“因为会被抢走。”陈会深双手捧着文具袋，神色凝重认真，他偏头看着李赫敏，漆黑的瞳孔，宛如不可见的深渊：“太喜欢了，会被不怀好意的人觊觎。”

　　李赫敏大概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她低下头咳嗽了几声，咳得面色绯红，过了好久才沙哑地出声：“大家都喜欢昂贵的东西，谁会抢手工制品。”

　　“有的。”陈会深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灰尘：“很多，很多。”

　　“所以要写下我的名字，让别人知道。”陈会深将文具袋翻转过来，另一面的明黄色袋身，大剌剌刻着三个字，尤为显眼：“这是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