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漂流瓶》斗沧娘

16、听说可以止血 生理性厌恶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分不清是真情实感还是虚情假意的关怀问句，却是一句实打实的明知故问。

　　姜美凤蹲在她面前，目光停留在她染满血迹的校服上。

　　李赫敏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作响，就连大型考试都无法让她紧张，可是现在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紧张了。

　　不回答会怎样？会像其他人那样挨打吗？

　　可是要怎么回答？回答了就不会挨打吗？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知道我现在想到了什么吗？”似乎并不介意李赫敏没有回答，姜美凤红蔻撑着尖尖的下巴，另一只手捻起李赫敏大腿晕染血迹的校裤。

　　“高一的第一次月考。”

　　李赫敏咽了咽口水，瞳孔聚焦困难，很难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

　　姜美凤提到的那次月考，她记得。

　　其实并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除了被逼迫给曾琳和林小罗传答案之外……非要说一件特别的事情，或许就是月考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交卷时，她看见姜美凤坐的椅子上有血迹，于是立即跑到楼下小超市买了一包卫生巾，气喘吁吁地交到姜美凤手里。

　　因为自己曾经经历过，被人发现过，被人耻笑过，所以她才特别担心自己的舍友也会遭遇自己经历的一切。然后傻傻地花很多钱，买自己都没有用过的大牌卫生巾，用讨好的姿态送到姜美凤面前。

　　然而当时，她的贴心并没有得到体谅，反而从天而降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地上反光的水面映出了她可笑狼狈的面容，像小丑一样。

　　因为那个时候，姜美凤没有接受她的好意，即便她已经动作十分隐秘，百分之百确保别人不会看见，不会连累姜美凤受到别人异样的目光。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姜美凤和她说了什么。

　　姜美凤说：“这是什么？”

　　李赫敏表情变得僵硬，大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姜美凤自己看见了包装上的字，然后随意念了出来，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卫生巾？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周围所有人转过头来，包括整理试卷资料的老师。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随后一群学生发出雷鸣般恐怖的笑声。

　　李赫敏的脸色当即白了又白，指端不断颤抖，直到手里的卫生巾不小心落到地上。

　　姜美凤的视线才随着那个白色的包装落到了椅子上，然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像是极为嫌弃般：“啧，真是恶心。”

　　“……”以为对方是在骂自己，李赫敏下意识后退缩了一步。

　　姜美凤重新看向她：“你不会以为那是我弄的吧？你不知道每场考试都会换座位吗？我只是运气不好，恰巧坐到这个位置。”

　　“反观你，我觉得你行事真是鲁莽，让人喜欢不起来一点。”

　　——

　　后来的事情，李赫敏就想不起来了。

　　她也抗拒继续回想下去，因为那是她成为班级血包的一个开端。

　　“你现在需要卫生巾吗？”姜美凤微笑着，没有威胁，没有嘲讽，没有异样地询问着，彷佛真的是因为关切她才会这么问。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可以止血。”

　　李赫敏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麻，她现在生理极度不适，看见姜美凤的这张脸，恐惧和反胃同时出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这里！

　　她趁姜美凤起身从别人手里接过卫生巾的空隙，抓握着栏杆迸发出力量跌跌撞撞下踩着楼梯。

　　身后传来姜美凤赫然提高音量的阴冷声音：“李赫敏！”

　　不……什么都不要管……
　　不要理会那些声音……

　　要一直往前逃，只有不断地逃跑，才可以躲开讨厌的东西……

　　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永远都要像老鼠一样拼命逃跑，这就是她无力改变的人生。

　　只是……真的好累。

　　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漫无目的地奔波，抓住沉重铁锈的门栓往里推，踉踉跄跄地闯进高高堆叠障碍物，直到所有力气都消耗殆尽，眼前被黑布遮蔽，意识最终彻底消散。

　　李赫敏晕倒了。

　　-

　　“敏敏，你背了个什么东西回来呀？”

　　“外婆，是一个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你把人家的孩子拐来了？”

　　“没有没有！敏敏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呢！只有坏人才会拐小孩儿。”

　　“那他是……哎呀！还是个男童！”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被一群小孩欺负，我看不惯，就把他带回来了。”

　　“这么说来，我们敏敏还做了一件大好事？”

　　“是呢。”

　　“那他父母呢？咱们好人做到底，赶紧把孩子给人家送回去呀。”

　　“外婆，他没有爸爸妈妈。”

　　“真的吗？他跟你说的吗？”

　　“对呀，路上我问过他了，他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就把他带回来了。”

　　“那他吃饭了没有呀？”

　　“应该没有吃吧，他可轻得嘞，一个男孩子，我都背得动！”

　　“敏敏，我们去给他煮一碗面条吧。”

　　“好嘞好嘞，让我去，让我去，我煮面条最厉害了！”

　　“去吧，等他吃完，我们就去找他的家长吧。”

　　“嗷嗷，好的外婆！”

　　…

　　“外婆，外婆，他吃完了，快快问他，他家住在哪里呀？”

　　“小娃娃，我们敏敏想问你，你家住在哪呀？”

　　“……”

　　“说呀，别怕，我们送你回家，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敏敏别急，慢慢来，让他好好想想。”

　　“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李赫敏，敏敏是我的小名，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一定会把你安全送到家的。”

　　“我是敏敏的外婆，要是愿意，你也可以叫我外婆，平时就我和敏敏在家，你要是想来找敏敏玩，随时欢迎，敏敏也一直想找个好朋友。别害怕，你这么久没有回去，家里人肯定着急了，我们先送你回家，等下次再想出来玩，我让敏敏去你家接你。”

　　“…………我没有家。”

　　“啊？！这……”

　　“敏敏！”

　　“求您不要骂她……”

　　“嗷！你别误会，外婆从来不会骂我，她只是嗓门儿比一般人要大一些。”

　　“没事的小娃娃，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

　　“欸？”

　　“你家里人会担心的吧？”

　　“我住在救济站，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小孩儿，我是逃出来的，救济站的阿姨不给我们饭吃，还经常打我们……我真的不可以在这里住下来吗？”

　　李赫敏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梦里，她回到了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陈会深的时候。

　　那时候，陈会深穿着简陋，看起来比她还要穷许多。

　　但她年纪小，不知道穷的概念，只能猜到陈会深过得不怎么好，至少没有她一半幸福。

　　她从小心地善良，看见苦难的人，不懂导致那样的原因，心脏却早一步开始揪起来，随后是无法控制开关的眼泪像水晶一样颗颗落下。

　　外婆还在犹豫是否要收留陈会深，而她见到过陈会深是怎样挨欺负的，便把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幕幕全都告诉了外婆。

　　听到陈会深经历那样可怕的事情，外婆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自此以后，陈会深住进了她家。

　　不仅如此，外婆还托人给陈会深找了个学上，每天李赫敏都和陈会深一起上放学。外婆怕陈会深找不到家，因此每次清晨都会在二人出行前嘱托李赫敏，要牵紧陈会深的手，直到进班级才能松开。

　　至于救济站，那边似乎并不在乎少一个孩子，对他们来说，多一个人等于多一张嘴，等于多难以承受的负担，社会并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条件做好事，没有吃饱的标准，只有饿不死的底线。对他们来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命，逃出去的，饿死或是横死，都是他们的命数。

　　而陈会深，好像就是为数不多的幸运典型。

　　住进他们家的陈会深比想象中还要懂事，除了反应慢一点，做事慢了一点，任何家务都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那应该吃了不少苦。”

　　外婆时常会这么对李赫敏说。

　　李赫敏明白外婆为什么会那么说，因为陈会深什么家务都会做，她不会做的，她会做的，陈会深都能做得比她更好。

　　“那我们更加要好好地对他！”

　　听到外孙女这番话，外婆露出慈爱而自豪的笑容。

　　其实李赫敏觉得，多一个玩伴是非常难得可贵的，有陈会深的日子，过得飞速又充实，甚至可以说非常快乐。

　　上学的时候，他们一起互相补习功课，互相监督学习。放寒暑假的时候，他们漫山遍野地采野果，爬树抓蝴蝶，在河边踩水嬉戏奔跑。

　　总之，两个人能一起做的事情全都做了。

　　晚上他们一起躺在草地上数星星的时候，李赫敏心里默默许愿，要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但，

　　现实总不喜欢让人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