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8、南苑媒婆·祸起

　　宋青君抵达中庭，才踏进亭子她便听见了道捏着嗓子故意夸张的声音。

　　“哎哟这就是宋家二小姐吧，瞧瞧这脸蛋、这身段，真是天生丽质气质出尘啊！”

　　那人长得富态，衣服花花绿绿，脸上涂满了白粉，眼尾与唇瓣则添有几抹艳红的胭脂。

　　格外辣眼。

　　她嬉笑着市侩地走上前。

　　“二小姐好，我是贾媒婆。您啊且放一百个心，贾婆我绝对给您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赶在今年您及笄前就能有着落！”

　　“不过呢，二小姐，为了能说个好人家，接下来您一定要听贾婆我的指示。”

　　叨叨过好一番才进入正题，她那如面团般的圆脸皱起，精明的眼睛狡黠地提溜打转。

　　宋青君尚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顺从地点头。

　　贾媒婆笑意更浓了，开始围着宋青君绕圈，手里还拿了把戒尺，边走边轻敲击自己的手心。

　　“这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啊，一定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所以二小姐必须得站得挺拔，坐得端正，给婆家留个好印象。”

　　她声音高亢。

　　本就尖细的嗓音被特地拔高后更显得刺耳难听了。

　　宋青君不禁皱眉。

　　同时，听了这些话，她回忆起了被强压着学礼仪的小时候。

　　曾经被拧过的皮肉隐隐作痛。

　　宋青君微垂首，用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神色。

　　对面依然滔滔不绝。

　　“来！让贾婆瞧瞧二小姐的礼仪。”
　　贾媒婆在宋青君面前停下，轻咳着清了清嗓子。

　　而后她突然凑近，刻意压低声音：“不过先说好了，做不好是要挨板子的！”

　　语里带着些恐吓。

　　她边说，脸上涂着的厚厚一层白粉也扑哧扑哧抖落。

　　一凑近，那呛鼻腻人的浓厚脂粉味便随着吐息扑面而来，争先恐后地灌入鼻腔。

　　宋青君忍不住后撤，偏头避开。

　　贾媒婆却以为她怕了，满意地退回：“哎二小姐也莫怪贾婆，毕竟，严师出高徒嘛。”

　　“好了，您先站着让贾婆看看吧。”

　　宋青君已经猜到这贾媒婆要耍的手段了，也想好了对策，对她来说，现在贾媒婆玩的都是被玩剩下的。

　　毫无新意。

　　于是丝毫不惧，她点头，听话地站好。

　　她在母亲宁夫人还没死的时候就被压着学过礼仪，同时，过耳不忘，她学得又快又好，平时懒得端着，真要做起来绝对标准。

　　“立讲求立如松，立毋跛，立必，额……”

　　对面贾媒婆见她确实立得端正，一下子有些卡壳。

　　但她转转小眼睛，又想到了新点子。

　　“哎很好，二小姐再立着让贾婆仔细看看。不要乱动啊。”

　　宋青君没应。

　　听着贾媒婆重新围着自己绕圈的动静，她察觉这人脚步声重但又绵软无力，甚至还没走几步就开始喘气。

　　她便猜对方是个体态丰盈的胖妇。

　　于是，在贾媒婆绕道身后的时，宋青君故意松了下肩膀。

　　贾媒婆见她终于露出破绽，喜上眉梢，顿时双眼放光，挥板子就要打去。

　　但在听见风声前宋青君便弯下膝盖，一下跪坐到薄垫上。

　　正好躲了过去。

　　“坐讲求坐如钟，两股贴踝。”

　　说完，她起身，开始快走：“行讲求行如风，抬头挺胸。”

　　身后贾媒婆见她忽然躲了过去，登时愣住。

　　而等她回过神来却只见宋青君已经蹿出去老远了。

　　她赶忙追上去，伸手招呼：“哎，二小姐，这站姿还没看完呢！您走慢点，等等贾婆。”

　　宋青君当然不理，继续走，带着后面那人绕中庭的亭子。

　　一圈一圈。

　　她步履生风，任是贾媒婆在后面怎么赶也赶不上。

　　没一会，贾媒婆已是大汗淋漓。她艰难地拖着步子，一手扶腰，一手扇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粉红腮被汗水浸湿，脏乱地在整张脸上晕开，一块红一块白的，让她看起来分外滑稽。

　　是时候了。

　　宋青君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声音，刻意放慢了脚步。

　　贾媒婆见了，连忙再用力一提气，撑着身子向前走去。

　　“对，二小姐，您、您别走了。我们接着——哎呦！”

　　突然被绊到，她肥胖的身体狠狠砸向地面。

　　宋青君熟知四周的环境，知道不熟悉宋府的人走到那地方大概率会被突出一角的废弃石阶绊倒。

　　所以，她就站在那前面等着贾媒婆呢。

　　身后传来哎呦哎呦的惨叫。

　　宋青君转头，走去，隔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轻笑：“贾婆可还好？还要看礼仪吗？”

　　贾媒婆龇牙咧嘴地捂着脚踝。

　　仰头见面前这笑面虎一般的人儿，她一哆嗦，忙不错地低声叨扰。

　　“不看了不看了。哎呦……”

　　晚上。

　　“哈哈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那家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

　　宋书禹听说了白日之事，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用闪亮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对面，支着下巴，眉眼含笑。面容秀气俊俏，如果没那么早死去，或许会长成个散漫肆意的少年郎。

　　可世事无常。

　　想到这，宋书禹语气没怎么变化，面上笑意却淡了些。

　　他早死了，被残忍地杀死的，而且甚至成了鬼也不得安宁，被炼成了个对仇人言听计从的仆从。

　　之后好不容易摆脱，怎么也咽不下这怨气，他如今就是回来复仇的。

　　为此，他想过要利用面前的人，威胁她、恐吓她，借她的嘴说出真相，让他吸收鬼气变强。

　　之后等手刃仇人，毁了这府邸，他就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了。

　　他本是这样想的。

　　可手心的咒印逐渐发烫，无声告诉他自己做了什么。

　　鬼煞契。

　　那些人为了控制他所设的该死的咒印。之前那个被他毁了，现在新主契落到了宋青君身上。

　　宋书禹自己也不知为何，当时鬼使神差地就拿出了这东西。

　　而至于现在，说后悔也谈不上。

　　……反正她不知道也不会用，就当设个阻挡煞气的屏障了。这样我待得再久也不怕她突然煞气入体死了。也好。

　　这般想着，他也就将错就错了。

　　宋青君不知这鬼心里的弯弯绕绕，听他的赞扬，她只笑笑，接着问道：“你呢？关于那个鬼你有查出什么吗？”

　　宋书禹回神，直起身子，神情变严肃。

　　“我查到那个丫鬟是南苑的，前几天她生病告假后就出府了。”

　　“可我将附近医馆都转了，也问了里面的伙计，都说没看到那丫鬟去过。”

　　什么信息都没得到，宋书禹皱眉，语调低了下来。

　　“很棘手，可能是在半路上被人袭击了。”

　　宋青君点头，端起茶杯沉思。

　　而身旁的鬼再次出声：“对了，姐姐你觉得这是外面的人做的还是府上的人做的？”

　　“嗯？她一直在府内徘徊不就说明凶手在府内吗？”
　　想起之前竹兰的案子，她有些疑惑。

　　可宋书禹摇头。

　　“不一定的。”

　　他仔细回想了那鬼的表现，开口：“我觉得她不像被凶手吸引来的，倒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过失了记忆的鬼都傻愣愣的，所以她也不知自己要找什么，只能在府里瞎转。”

　　宋青君听后只得重新思索。

　　可线索太少，目前只能从那丫鬟要找的东西入手。

　　“或许那不只是物，是人，你明日也可向着这方向查查。”
　　想了想后，她如此提议。

　　宋书禹点头。

　　之后，人鬼安静下来。

　　平日活泼话多的家伙突然变得这么沉默，宋青君有些不适应。

　　她猜想对方可能正觉得丧气。

　　思量片刻后，宋青君还是迟疑着伸手轻拍了拍宋书禹的肩膀。

　　“别灰心。既线索太少，一时间没有头绪也正常。迟早会发现什么的。”

　　宋书禹本在出神。

　　蓦地感受到那轻柔的手，他不禁微愣。

　　肩膀烫得有些灼热，与他本身冰凉的体温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但灼热带来的不是痛感。

　　宋书禹呆呆望着面前无神但略带关切的眼，内心那些从未停歇地翻涌的鬼气与煞气似乎瞬间平息。

　　“……宋书禹？宋书禹？”

　　宋青君听一旁忽然传来傻笑，感到疑惑，微微凑前：“你怎么了？”

　　宋书禹骤然回神。

　　“没、没事。”

　　接着他望着对面，试探着捏住宋青君垂下的衣袖的一角。

　　“好，我知道了。”
　　贴近那温暖，他笑道。

　　次日。

　　宋青君依然按约到中庭，可到后发现宋朝欢和花容竟也在。

　　氛围分外古怪。

　　“哎呦！没想到宋府里竟有两位绝色！今个真是让贾婆见到世面了！”

　　贾媒婆颇有些拘谨和畏惧，滔滔不绝，将花容吹嘘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

　　花容一副你说的很对，让你看见我是你的荣幸的样子。

　　而本想来看宋青君笑话的宋朝欢听到贾媒婆的吹捧后，仰头，发出一声嗤笑：“那可得仔细看管好这张漂亮的脸皮啊。”

　　她撇眉，语气意味不明。

　　宋青君来了后三人的针锋相对就变成了四人的无声对峙。

　　一片沉默。

　　片刻后，宋锦春的到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平衡。

　　他上来就直奔花容。

　　“阿花，你怎么到这来了？你昨天一直在和娘说话，晚上也不理我，现在还在这躲着我……”

　　“你是不是厌倦我了？”

　　声音里充满了悲痛，他像是被负心人无情抛弃了般委屈地闷声控诉。

　　“阿花阿花阿花你就陪陪我嘛——”

　　从未听过宋锦春这般千回百转的黏腻声线，宋青君激得缩了缩脖子。

　　宋朝欢倒早看不下去了，冷哼着甩袖离开。

　　贾媒婆见那俩旁若无人地腻歪，松了一口气，闪身告退。

　　听她们都走了，宋青君也不愿多待，回了北苑。

　　是夜。

　　宋书禹听到这事倒见怪不怪。

　　“那画皮也是为那纨绔好。毕竟人妖殊途，一直做那种夫妻之事很伤身体的。”
　　他随意说着。

　　而后，想到方才发现的事，宋书禹皱眉，面上浮现出焦急。

　　“不说他们了姐姐，现在线索没找到但事态更坏了。”

　　“又出现了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