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25、春暖花开·鬼煞

　　宋青君和宋书禹选择北上。

　　虽离了那地方，人鬼在路上还是听了不少有关宋府闹鬼的传言。

　　毕竟，不到两月，宋府诡事不断。

　　主子暴毙，仆从逃逸。

　　最终一夜之间，华丽大气的府邸被火焚烧，化成灰烬。旁边紧挨的房屋却未受丝毫波及。

　　任是谁看都道是鬼怪索命，因果报应。

　　此时。

　　宋青君坐在方桌前，悠闲喝茶。

　　下面说书的正讲她一路听来的宋府诡事的第七个版本。

　　说是第七个，但其实都大差不差，而且这家伙讲的实在有些索然无味。

　　她提不起兴致。
　　其他人也一脸兴趣缺缺。

　　不久，那人灰溜溜下了台，换成了位白面小生。

　　他从容淡定，还有闲情为自己沏杯茶，看着倒像个听书的。

　　“你要给我们讲什么啊？”
　　“自然还是宋府的鬼怪传说了。”

　　周围人听了，连忙摇头摆手。

　　“哎，这我们都听了百八十遍了，都是一个样，换一个换一个！”

　　“哦，是吗？”

　　书生拿出把扇子，装模装样地摇摇头。

　　“诸位听了那么多宋府怪事，可发现其中有一点怪处？”
　　“你这话说的，鬼怪之事，哪哪不是怪处？”

　　台下顿时有人起哄。

　　白面书生也不恼，把玩着扇子，一脸高深莫测。

　　“哈哈，非也非也。我说的怪事不是指鬼怪，而是，人。”

　　余光自某处一闪而过。

　　他敲下扇子。

　　“诸位都知道宋府的主子们接二连三离奇死亡或失踪。”

　　“先是宋三小姐被妖怪杀害，被怀疑的刚过门妖怪媳妇和小妾赵姨娘离奇失踪。接着大少爷和他母亲薛姨娘突然暴毙，大夫人和小嫡子匆匆离府，不知去向。”

　　“最后，一场大火将宋家老爷烧成了灰烬。”

　　一口气说完，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细咋了口：“是这样吧？”

　　“没错！”
　　“那诸位可看出来了。这怪异就是——”

　　刷的一声打开扇子，他遮住半张脸。

　　“宋二小姐。”

　　茶楼安静下来。

　　宋青君微顿，顺着声音转头。
　　宋书禹也立马收了无所事事的神情，眯起眼睛看去。

　　而客官们思索了番后觉得那书生说的确实有理，提起了兴趣，他们催促起来。

　　“快说来听听！”

　　“诸位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其实呢，这世上有一种特殊的鬼，名叫……”

　　“鬼仙。”

　　人鬼神色凝重。

　　书生将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
　　除去身世，这两个月来的事他讲得一字不差。

　　像是亲眼见了一般。

　　“……那些含恨而死的惨死鬼们将仇人生吞活剥后便飘去了地府，来到判官面前。”

　　“它们哇的将仇人之魂吐出，说明事情原委。”

　　“接着惨死鬼摆脱因果投胎了去。有罪孽的恶人之魂则被丢进地狱里接受惩罚以赎清罪孽。”

　　讲完，书生猛喝一杯茶。

　　而后笑眯眯地望着意犹未尽的众人，他摇起扇子。

　　“以上皆为小生杜撰，望各位听得尽兴。”

　　拱拱手，他转身便告辞了。

　　“欸，这就走啦，再来一个嘛。”
　　被吸引的客官们面面相觑。

　　宋青君与宋书禹则不约而同地起身跟上。

　　那人七拐八拐地进了处小巷后突然停下步子，转身，依然挂着笑容，他摇起扇子。

　　“两位既然来了，不如，现身交流吧。”

　　被察觉了。

　　宋书禹不禁惊愕，可也只得取消隐身术。将宋青君护在身后，他一脸警惕地望着面前人。

　　“你是何人？”
　　“我？”

　　书生收起扇子，笑脸盈盈：“二位不必惊慌。小生姓崔，名唤。”

　　“崔珏。”

　　……判官？

　　人鬼都吃了一惊。

　　宋书禹连忙垂眸行礼，掩住异样的神色。

　　“小鬼失敬。方才多有得罪，我们现在就告退。”

　　他说着就要带青君走。

　　可。

　　“等等。”

　　崔珏打开扇子。
　　收了笑脸，他定定地看着宋书禹。

　　“方才我说世上有种鬼叫鬼仙，而我没说的是，世上其实还有一种鬼，名唤，鬼煞。”

　　“鬼仙是生前有大功德之人死后破格升为仙，通过为惨死之人申冤报仇来吸收鬼气。”

　　“而鬼煞却是被人为炼成的通过厮杀夺取鬼气的厉鬼，作为一种容器或杀器而存在。”

　　对面语气平淡。

　　可宋青君感觉到前方渗出了凉气。

　　此时，宋书禹双拳握紧，鬼气不自觉溢出，逐渐凝聚。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那家伙炼成了什么。

　　当年，道士把他带走后为了让他为自己所用就告知了他死亡真相。

　　然后他被炼成了鬼煞。

　　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招魂幡，宋书禹只能不断厮杀掠夺，吸收其他鬼的鬼气。

　　养蛊一般的方法简单粗暴。

　　他能凭此迅速变强，甚至还能像活人一般生长。

　　借此，渐渐从小鬼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后，宋书禹终于找到机会逃脱了。

　　他要报仇，要变强。

　　但又不愿再如强盗般杀鬼夺气。

　　于是宋书禹想到了借用鬼仙之名。这样自己无愧，鬼也能如愿，一举两得。

　　然而放松了两个月，一时竟忘了……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鬼仙。

　　他自嘲一笑。

　　不知眼前的判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宋书禹浑身紧绷。

　　而崔珏像没注意到他的紧张，继续慢悠悠说着。

　　“按理说见到鬼煞是要除去的，不过像你这般不仙不煞的……”

　　浮出笑意，他拿扇子点了点宋书禹。

　　“我还是第一次见。”

　　说着，崔珏含笑上前。
　　宋书禹后退，抬起衣袖就要将青君送走。

　　但接下来传来的话让他停了动作。

　　“所以念在你死后帮鬼有功，我打算破一次例。”

　　崔珏猛地将扇子一甩。

　　阴风喧嚣四起。

　　发丝飘扬，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虚空中浮现生死簿和勾魂笔。

　　崔珏身上单调的青衫化为了繁琐的红黑阴间官服。

　　一手执笔，一手拿簿。

　　他随意勾画几下后，撕下一页。

　　“这纸与我的生死簿相连。日后你若遇上滞留人间的惨死之人，就在调查出真相后将那人的死因记录下来。”

　　“地府审核过记录后会将你应得的鬼气通过这纸传递给你。”

　　“另外，方才我已将你身上的煞气扇去，你不再是鬼煞，此后也无法再随意吸收鬼气。”

　　“而至于愿不愿做鬼仙……”

　　崔珏再次上前。

　　“就看你愿不愿接过这纸了。”

　　一切都出乎意料。

　　宋书禹完全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快过脑袋，他弯腰，恭敬接过。

　　“多谢崔判。”

　　四周恢复原样。

　　崔珏收回手，变回了白面书生。

　　“很好，那小生告辞了。”

　　摇摇扇子后他化成一缕烟飘散了，徒留人鬼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片刻。

　　宋书禹转身。
　　他低头，满脸惭愧之色。

　　“对不起姐姐，我骗了你。”

　　接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宋书禹连忙举手发誓。

　　“不过我之前说我们之间没有阴阳的排斥力是真的！这个我没说谎！我……”

　　对面的人没说话。

　　宋青君只抬起胳膊，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

　　突然感受到手上传来温暖，宋书禹顿住。

　　双眼瞪大。

　　他一错不错地望着面前人。

　　宋青君眼里没有厌恶与愤怒，她只温柔地笑着。

　　“你是什么身份，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有直接将鬼气抢走，只在帮它们报完仇后才将其吸走……”

　　将手拉下，她贴上脸颊。

　　“那既然如此，你究竟是鬼仙还是鬼煞，于我而言都没有关系。”

　　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在嘴角绽放。

　　万物失色。

　　宋书禹看着眼前那微笑的脸，看着那无神的双眼里满满映着自己，他感觉他好像一下子变傻了。

　　双目眩晕。
　　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手脚慌张地不知放哪好，宋书禹只能无意识摩挲手下细腻的肌肤。

　　然后俯身，他轻轻地环住面前的人。

　　这姿势有些别扭。

　　可贴近怀里那纤细温暖的身体，胸膛早已死寂的心似乎重新流入血液，开始扑通扑通跳动。

　　他不想松手。

　　“对了，小生有件事忘记说了。”

　　崔珏突然去而复返。

　　见到这画面，他夸张地用扇子挡住脸。

　　“呀，看来小生来得不是时候。”

　　话里满是戏谑和笑意，一听就知道扇子后面一定藏着张笑嘻嘻的脸。

　　宋青君听到动静就绷紧了身体。

　　脸腾地红了。

　　匆忙收手，她低头缩在宋书禹身后。

　　宋书禹也不自然地抽回手，转身面向崔珏：“……崔判所说何事？”

　　崔珏笑笑后也不再打趣。

　　放下扇子，他变得一本正经。

　　“日后你帮鬼寻仇仍需要阳间之人助你。你可以选择与她定下临时的契约，只要完成足够的任务就能做鬼仙到厌倦。”

　　“又或者，选择定下固定的契约，这样你与她的生命就绑在了一起，你会同她一起衰老。”

　　“等她死亡了，你也取消了鬼仙的身份，会去投胎。”

　　“你考虑考虑选哪个。”

　　话未落。

　　“我选后者。”
　　宋书禹毫不犹豫地开口。

　　崔珏挑眉。

　　“哦？你确定？选前者你还能找到她的转世。可如果选后者……”

　　他撇眼，收起扇子轻点下巴。

　　“你们能不能再续前缘就只能靠造化了。”

　　“本就无需再续前缘。”

　　“哦？”
　　崔珏放下扇子，微微眯眼。

　　宋书禹笑着，悄悄牵起宋青君的手，还轻捏了捏。

　　“就算灵魂不变，转世之后我不会是宋书禹，她也不会是宋青君。”

　　“而若我是凭长寿抓着早已消失的情感不放，将这一世的爱强投入到下一世的她身上，那就对她和她的下一世都不公平。”

　　说着，他转头。

　　看着脸更红的人，宋书禹嘻嘻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所以我只想像寻常人一般，过完这一世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