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18、北苑莺粟·分离

　　井阵被破坏，鬼只能再被关押十年。

　　今天是那陆郎的祭日。
　　也刚好是他死去十年的日子。

　　所以他现在就在井中，即将脱离束缚。

　　宋青君当然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在赌。

　　赌宁夫人和春华可以出现，那陆郎说不定也可以。

　　现在只有他能帮忙牵制一段时间了。
　　想着，宋青君在脑中勾勒路线。

　　对于她这瞎子，迷路，就等于死路一条。

　　所以即使情况危急，她依然会分出心神记住自己每一步所到的位置。

　　规划好后，她一鼓作气，冲了出去。

　　宁夫人和春华看见她，连忙发动攻击，但每次都会被弹开。

　　撞飞了多次后，两鬼怒了。

　　“我看你还能抵挡几次！去死吧！”

　　她们发起了更猛烈地进攻，不断撞击、被弹飞、再撞击……

　　宋青君听到身旁传来了细微的碎裂声。

　　但正好，撑到井边了。

　　“姓陆的，十年前是宁夫人毒杀了你，还让春华将你割肉剔骨，烧成灰烬。如果你在这！就出来向她们报仇！”

　　她高吼。

　　凉风卷过。
　　井里毫无动静。

　　……完了。

　　宋青君突然想起宋书禹不在这，没牵手激活契约，她的话好像没用。

　　但春华动摇了，停下步子。

　　即使化成鬼，那天也如梦魇般令她恐惧。

　　一想起满眼猩红的鲜血与灼热的火焰春华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全身的器官都叫嚣着逃离。

　　宁夫人明显不耐：“十年了，怎么可能还在！快杀了——”

　　她扭头高吼，可突然被一道男声打断。

　　“报仇。”
　　鬼气从井中溢出。

　　丝毫不比宁夫人她们逊色。

　　宋青君心下一喜。

　　“啊啊！”
　　春华瞬间崩溃，转身要逃。

　　被拽的宁夫人勃然大怒：“你干什么，你个蠢货！还不上前干掉他们！”

　　春华不管不顾地往回跑。

　　宋青君则在听到声音响起的那刻就连忙跑到陆郎身后，躲得远远的。

　　因此，宁夫人想上前，春华尖叫着退后。而偏偏后背又紧紧相贴，她们只能相互拉扯，停在原地。

　　“不！不是我，都是她做的！”
　　“你疯了吗？你个蠢货！”

　　陆郎不想等她们争夺出结果，立马冲去。

　　也算有点脑子，或者更恨宁夫人，他只对着宁夫人那面动手。

　　宁夫人前与他周旋，后被春华牵制，进退两难。

　　暂时安全了。

　　宋青君长舒一口气。

　　不过也不敢放松警惕，她打算趁它们不注意逃离这是非之地。

　　同时她也希望这三鬼可以同归于尽，不然无论最后剩下哪个，她都会再次面临危险。

　　突然，又有异动传来。

　　“姐姐！”

　　宋书禹回来了。

　　方才。

　　另一个空间，一人一鬼开展着术法上的较量。

　　道士开始没用狠劲，希望宋书禹回来继续做吸收鬼气的容器。

　　因此，他居高临下。

　　面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神情。

　　“如果你重新归顺我，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你力气用多脑子坏了吗！害我们至此，有什么脸让我归顺你！”

　　宋书禹手上不停，嘴上唾弃。

　　道士叹气，将拂尘一甩，接着，他掐诀，招出一面引魂幡。

　　这幡外黑雾滚滚。
　　鬼气从中倾泻而出。

　　他引导鬼气如游龙般袭向宋书禹。

　　“既然如此，你只能去死了。”
　　“谁死还不一定呢！”

　　宋书禹快速躲闪。

　　人鬼激烈缠斗。

　　几个回合后，宋书禹抓住空挡，似离弦之箭射向道士。凝结出的尖锐鬼气锥子也随心而动，嗖嗖直冲那人的面门。

　　既要避开攻击，又要躲避暗器，道士手忙脚乱，顾及不暇。

　　身上被划出好几道伤口。

　　纯白道袍染上鲜血，出现多处破裂，完全不似方才那般不染纤尘。

　　他狼狈后退。

　　宋书禹乘胜追击，掐诀，彻底泄出鬼气。

　　一把把散发黑气的长剑浮现，泛着森森冷光。

　　周围气流被扭曲，耳边鼓出震天的响动，压迫感也如钉子般钉入了躯体。

　　动弹不得。

　　道士见那黑云压城般的气势，骤然慌了神，赶忙将幡里的恶鬼全部祭出。

　　喷涌而出的鬼气化为一道墙壁。

　　砰！

　　“什、么……”

　　鬼气相撞，势如破竹。

　　剑阵撞破了防御。
　　道士也被冲出的气流震飞。

　　嘴角溢出鲜血，震惊与恐惧爬上双眼。

　　宋书禹飞身上前，锁住他的喉咙。

　　“蠢货，难道你以为我会不加考虑地学习你那些法术十五年吗？呵，这次，你死定了。”

　　话落，一把锁链猛地穿过血肉缠绕住魂魄。

　　惊恐的表情就此定格在了脸上。

　　宋书禹将被禁锢在引魂幡的鬼放出。

　　它们顿时一拥而上。

　　撕、咬、啃。

　　而他静静看着。

　　宋书禹曾经也被困在那里，暗无天日，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尖锐鬼哭。

　　只有拼死撕咬吸收其他鬼才能存活。

　　他便在厮杀中从小孩长到现在的模样，越来越强，煞气越来越重。

　　不过幸好，如今他摆脱了。
　　它们也都摆脱了。

　　片刻。

　　这昏暗空间湮没崩塌，引魂幡也被鬼火烧成了灰烬。

　　鬼投胎了去，鬼气流向宋书禹。

　　而后察觉青君在井边，他立刻瞬移过去，看见那混乱的场景，松了口气，高兴地出声提醒青君，他回来了。

　　接着，移到三鬼面前。

　　面色寒如冰霜。
　　身上残余着刺鼻的血腥气和杂乱的煞气。

　　三鬼瞬间噤若寒蝉。

　　宋书禹虚点陆郎的眉心。

　　那家伙一愣，之后感受到涌入的鬼气，面露狂喜，张嘴就将宁夫人和春华吞了进去。

　　吃完打了个嗝，他讨好地双手奉上鬼气，闪身离去。

　　宋书禹连忙将自己收拾干净，转身。

　　但想到什么，脚尖顿住。

　　笑容逐渐褪色。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缓缓向宋青君走去。

　　欣喜散去。
　　热情与激动已荡然无存。

　　十五年前。

　　他的一魂一魄在井里和她交谈。他告诉了她从道士那里得知的真相，并表示要报仇。

　　她不赞同。

　　因为他有一魂一魄在宋汲手里，宋汲定会以此威胁，让他陷入险境。

　　她总说如果可以离开这井的话就忘记前尘往事投胎吧。

　　可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放任那家伙拿捏自己的魂魄？怎么可以让她白白受这困井之苦！

　　他要报仇。

　　因此才打破道士的控制他就立马来到宋府。

　　当时，到井边见她魂魄不见了，他还以为是她脱离束缚投胎去了。

　　结果呢？

　　她竟是被那畜生道士又抽走了全部魂魄并送到了另个畜生手里！

　　宋书禹猛地想起青君的那场梦。

　　之前他以为是她离开前放心不下他，拜托青君阻止他涉险。

　　但现在想来，不是请求。

　　是祈求。

　　她知道他过去必死无疑，所以祈求青君阻止他！

　　想到这，双唇轻颤，宋书禹闭上眼。

　　他之前一直相信，只要强大到现在这样就足以应对种种风险，就可以报仇雪恨了。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现在不管多强，都没有用了……

　　但要他放弃，他怎么甘心？

　　且不说隐忍十几年就为一朝手刃仇人，就说她三魂七魄都落到了宋汲手里，他怎能坐视不理？

　　无论如何，他要去。

　　东苑那边传来轻微的异动。

　　宋书禹现在心里就一个想法，让青君离开这，不要将她牵扯进这些烂事。

　　因此，在隔了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后，他停下。

　　谁都没说话。

　　寒冽风声呼啸不停。
　　显得四周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

　　宋青君上前。

　　“你还好吧？”
　　“嗯。”
　　“有没有受伤？”
　　“没有。”

　　“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你消失前打算说什么？”
　　“……也没什么。”

　　“真的？”

　　一路走一路问，最终，她停在了宋书禹面前。

　　微微挑眉，宋青君神色严肃地凑近。

　　“那你和宋家有什么关系？来宋府帮那些鬼报仇，吸收鬼气是为了什么？”

　　她目光灼灼。
　　宋书禹被烫到，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宋青君想想后摸索着牵起他的手。

　　还是暖的。

　　“我不是在逼问你，若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温声道。

　　对面手指微缩。

　　没开口。

　　宋青君缓缓松开。

　　后退一步，她仰头，无神的眼正好对上宋书禹躲闪的双眸。

　　“因为你不够信任我？”

　　“不是，”不等对面回答，她继续说着，“你只是想把我拉到身后。”

　　“可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连你涉什么险都不知道。或许我出不了什么力，但我可以动脑子想办法。”

　　“而你这般什么都不说，只将我强拉到身后，”她有些无奈地轻叹：“我不喜欢。”

　　说完，又强调一遍。

　　“我并不喜欢。”

　　……不喜欢。

　　这话重重锤向了宋书禹震颤不停的心。他犹豫，最终，上前想重新牵起青君的手。

　　但马上就被打断了。

　　东苑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远处传来砖瓦坠地碎裂的响动，地面剧烈震颤。

　　宋青君身形摇晃。
　　宋书禹连忙扶住她，同时迅速抬手掐诀。

　　“来不及了，姐姐你先离开这！”

　　下一刻。

　　宋青君原地消失。

　　感受到周围环境变化，她微愣。

　　“……这是哪？”

　　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