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16、北苑莺粟·悲剧

　　姓陆的那小子被赶出府，被迫北上，可也意外碰上了机遇。

　　因出色的样貌和惯会说甜言蜜语的嘴，他被一户富商招去做了病弱小姐的赘婿。

　　花三年熬死老丈人和媳妇后，他继承了万贯家财。
　　可惜不善经营，花钱又大手大脚，仅过两年他便将财产败光。

　　锦衣回乡的美梦破碎。

　　而这时宁老爷又突发恶疾猝死，宁府上下全靠着嫁入了宋家的宁夫人给养。

　　想着或许能借往日的情谊打打秋风，他就死皮赖脸地回来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

　　宁小姐之前算是想同他玩玩，对他有点用心。但她毕竟不是真的善心。

　　现在这陆郎于宁夫人而言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是随时会将她拉下高台的索命鬼。

　　所以，虽面上挂着倩笑，但笑意幽深。

　　嘴上信誓旦旦地保证了会给银子后宁夫人转头就猛地沉下脸。

　　她眼神冷厉。
　　红光闪动，猩红逐渐变浓，化为了散不开的阴狠戾气。

　　磅礴杀意喷涌而出，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一旁的宋青君与春华大气不敢出。

　　春华是单纯被主子黑得能滴墨的脸吓到了。

　　每当宁夫人摆出这幅表情，她们这些仆人就要做好承受其无边怒火的准备。

　　早已形成习惯，她埋着头，冷汗直冒，身体控制不住地打颤。

　　而宋青君是有种背后发毛的感觉。

　　似乎有只带着厄运的大手正将她们所有人裹挟着卷入深渊。

　　无力反抗，只能一点点坠入黑暗。

　　她相信这种直觉。因为她清楚宁夫人是绝对不会那么轻松地答应的。

　　心事重重，各怀鬼胎。

　　三人都没有说话。

　　寒风夹杂着凉意侵入屋内。

　　宋青君垂眸，轻搓了搓有些发凉的胳膊。

　　……应该很快这表面的平静就要被撕碎了，有事要发生。

　　三月十四。

　　宁夫人乔装一番后带着春华去了酒楼。

　　两人是一大早出去的，直到晚上才回来。

　　回来时，春华神情恍惚，魂不守舍地匆匆回房。

　　宁夫人则拿着个陶罐去了北苑的后院。

　　那地方早已废弃，枯黄杂草丛生，萧瑟又凄凉。

　　被杂草拥簇着的是一口井。

　　边缘爬满苔藓，井口还被巨大的石块压住了，有些诡异。

　　平日根本不会有人来这。
　　宁夫人自然也不会心血来潮到这看什么风景。

　　一直警惕地暗中观察的宋青君便觉察出了不对劲，偷偷跟去。

　　沙砾顺着呼啸的风腾跃，刮擦人脸。

　　死寂中，宁夫人透过石头的缝隙将罐里的东西撒了进去。

　　那东西似流沙，倾泻流入井中。

　　沙沙声听着像是蛇穿越草丛，冰凉的鳞片刮过地面。

　　宋青君蹲着，有些发毛。

　　这时，低沉婉转又满含嘲讽的语音响起：“真是的，当时就应该斩草除根的。”

　　温柔妩媚，可听着却像索命的厉鬼。

　　宁夫人嘴角勾起笑意，抚过粗糙的石块。

　　“不过你如今既然还想回来，我倒也可以满足你。另外别担心，别觉得孤独。”

　　笑容扩大，她定定地望着井。

　　“很快就会有人来陪你了……”

　　饱含深意的呢喃如针般刺入宋青君全身。

　　凉气猛地从头灌到脚底，她脑袋胀得有些眩晕。

　　手脚发寒僵硬。

　　宋青君尽量不发出动静，悄悄退出这诡谲恐怖之地。

　　死的是谁，她当然知道。

　　马上要死的是谁，她当然也知道。

　　一个是知道了宁夫人太腌脏事的春华。
　　而另一个自然就是不知道以后会长成什么样，随时都可能暴露往事的自己！

　　那人要永除后患了。

　　宋青君想着，赶忙甩头，让混沌的脑子恢复清明。

　　她清楚，必须要想办法破局，不然，等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个小瞎子，能找谁帮忙呢……

　　宋青君悄悄溜到春华房里。

　　春华显然被今日之事吓得不轻。

　　她精神错乱般缩在床脚，啃咬指甲，浑身发抖。

　　瞪得大大的眼睛呆呆盯着一处，但视线又很涣散，好似完全没集中主意力。

　　“春华姑——”
　　“谁！”

　　突然听到声音，春华应激般挺起，慌乱抬头。

　　“是我。”

　　见来人是那小瞎子，她松了口气。

　　而后怒意涌上，她又扭曲起面容，上前怒斥：“你个野种！吓我干什么！”

　　说着，春华还伸手要去拧。
　　宋青君感受着直冲身体的风，连忙侧闪着躲避。

　　“姑姑先别生气。我是来提醒你要小心的。”

　　春华闻言顿住，手停在了半空。

　　“……你什么意思？”
　　“姑姑，今天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宋青君直直望着对面。

　　一室黑暗中，她平静的脸与空洞的双眸泛出苍白微光。

　　有些渗入。

　　春华顿时眼珠子都瞪鼓出来了。

　　猛地抓住宋青君的肩膀，她指甲几乎要抠穿那小身板的血肉。

　　“你怎么知道今天的事！”

　　轻颤但满是狠厉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蹦出。

　　咬牙切齿的语气让宋青君觉得春华似将空气当成了她，用牙齿来回研磨撕碎。

　　“我猜到的。”

　　无法挣脱，宋青君控制不住缩起身子，但目光仍毫不闪避地落到对面身上。

　　“她不会让那人活着威胁她的地位，所以她今日带你出府定是要你去杀了那人的。”

　　语音不快不慢，满是肯定。

　　春华失神，渐渐卸了紧扣的力。

　　宋青君趁热打铁。

　　“而既然都杀人了，那一个和多个又有什么区别？知道她这么多事的你和我，她定是不会放过的。”

　　“所以，姑姑，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凑近，轻声说道。

　　春华彻底垂下手。
　　而后沉默片刻，她猛地蹲下，抱紧脑袋。

　　“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

　　她开始胡言乱语地哭诉。

　　宋青君站在一旁，从那含糊的呜咽中，大概得知了今天发生的事。

　　清早。

　　宁夫人邀陆郎去了酒楼。

　　一开始，气氛和谐，两人相谈甚欢。可笑着笑着，陆郎嘴角竟缓缓渗出鲜血。

　　接着，因震惊而瞪圆的双眼里倒映出了张肆意嘲讽的笑脸。

　　宁夫人微微凑前。

　　指尖轻柔地抚上了那人僵硬绷紧的面颊。

　　她唇边挂着轻松笑意，仿佛对面口里溢出的不是鲜血，而是艳丽的胭脂。

　　“你怎么这么蠢呢，居然还敢来找我，也不稍稍动脑子想想，我要是真想偷情，怎会轻易让人发现？”

　　“还是在那么凑巧的时候。”

　　轻笑了声，宁夫人退回。

　　见那充满血丝的红眼正带着恨意死死盯着自己，她恶劣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是可惜，本想饶你一命的。”

　　陆郎溢出声低吼。

　　他想站起掐死对面那笑得花枝乱颤的人，但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最终，他只能恨恨不甘地瞪着前方。

　　死不瞑目。

　　一旁的春华早已震惊到无法言语。

　　可谁知，宁夫人让她将尸体搬入马车，驶向城外。到了处空旷之地，那人又随意指了指角落里的包裹。

　　她打开。

　　几把刀和一件蔽膝。

　　春华呆愣抬头。

　　宁夫人见她那傻样，不耐皱眉。

　　“嗯？日子久了，都忘记怎么杀猪剔骨了？”

　　之后。

　　魂儿似是逃离了躯壳，只留身体僵硬地重复同个动作。

　　等回神时，车厢四面染成了一片通红。

　　她自己也全身溅满了血迹。

　　最后，血腥肮脏之物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她愣愣地将灰烬装入陶罐。

　　两人趁着夜色回了府。

　　宋青君听完，头次这般庆幸自己看不见，神色不改。

　　身旁呜咽声却怎么也止不住。

　　害怕被人察觉，她便轻声提醒。

　　“姑姑，别哭了。”
　　“不哭？那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春华伸手抹了抹眼泪，没好气地说着。

　　内心满是绝望。

　　腥红黏腻触感似乎仍停在身上，如跗骨之蛆，除非死，否则永远无法摆脱。

　　但她不想死！

　　惊惧之下，见宋青君镇定，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春华猛地攥住宋青君的肩膀，语气急切。

　　“我该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她把毒药藏哪了？”
　　“不、不知道。”

　　宋青君不禁皱眉，陷入沉思。

　　身旁人越来越躁动不安。

　　片刻后，她无奈开口：“算了，你先顺势而为，装作被吓病倒了，什么都没察觉。”

　　“然、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别吃，我来想办法。”

　　春华连忙点头，但接着又捏住宋青君的皮。

　　“你可别搞什么花样，不然，小心我拧你！”

　　语气狠恶，可指尖颤抖。

　　宋青君垂眸。

　　“当然不会了，姑姑……”

　　这事已过十年。

　　变换的声音，颤抖的声线却历历在耳，仿佛就发生于昨天。

　　宋青君昏了两日，醒来已是十四。

　　三月马上又到十五了。

　　可物是人非。

　　现在除了东苑的老爷尚未回来，不知是死是活，其余人大多都遭遇了不测。

　　南苑不用说，死的死、亡的亡。
　　北苑的二小姐则突然昏迷，夫人和小嫡子也在今天早上匆匆离去。

　　也不知她去书院和宋嘉行说了什么，回来后两人就马上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一时间，宋府乱作一团。

　　“仆人们都惶恐不安地准备卷铺盖走人。外面更是漫天流言，说宋府是招了什么不得了的恶鬼了。”

　　宋青君醒来便听到这些消息。

　　有宋书禹照料，睡了两日，她病好了大半，可依然提不起精神。

　　“我想出去吹吹风。”
　　揉了揉脑袋后，她说道。

　　宋书禹面露犹豫。

　　“现在天黑了，会受凉的。”
　　“无事。”

　　她执意如此，最终他还是点头应了。

　　“那好吧，我多拿些衣服来。”

　　人鬼坐进亭子。

　　四周寂静，只有风与凉意共舞，拂过脸颊。

　　又是一年草木春。
　　花枝抽条，嫩叶冒尖，一派欣欣向荣。

　　可十年前那春日满是血色。

　　每到这时宋青君都分外恍惚，如今又大病了场，更是像重新坠落深渊。

　　梦魇如影随形。

　　……不过现在其实怎样都无所谓了。

　　“今天似乎刚好是我生父的祭日。”

　　轻颤良久，她叹息，如闲聊般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那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