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死还魂》不周骨

12、变婆

　　片刻后，拾易提着剑匆忙赶到。景清顿了顿，跟在他脚步后头进了房间。

　　这下人都来了，端木婕再没有什么顾忌，几步跑到窗边。

　　那怪物竟然还没跑远！

　　似乎从窗棂上摔下来受了很重的伤，它半匍伏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往出镇的方向跑。

　　“不必追。”

　　端木婕回头，见景清手里拿着火折子，正往烛台上凑。

　　烛光亮起后，他便背过身去。

　　屋子一亮起来，端木婕立刻发现，窗台下落了几块奇怪的弧形东西。她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只摔成多段的玉镯，只不过无论是色泽还是质地都非常差，几乎与石头无异，打磨工艺也十分粗糙。

　　端木婕想起那怪物翻窗时的响声，镯子应该就是那时磕碎的。

　　这怪物居然还戴着镯子？真奇怪。

　　端木婕将看到的情况说了，然后站起身，目光越过拦在床前的拾易朝后看去，此时床塌上下已是一片狼藉。

　　云舒抱着裹紧被子的南山公主仍旧缩在床角，床沿上零散落了些毛发，灰不灰白不白的，显然是刚才那怪物落下的。

　　床尾边的地上铺了一床被褥，只是枕头不见了，再一抬头，看到云舒手里正紧紧抱着个枕头。看来她昨晚在床塌边打了地铺，听到动静便抄起身边唯一的武器——枕头……姑且算作武器吧，便爬到床上保护主子。

　　“你们怎么跑来三楼？我不是说了，不要离开二楼的范围吗？”

　　看着面前花容失色的二人，端木婕放缓了声音，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倒无奈的情绪更多。

　　南山公主抿紧嘴唇不说话，片刻后有些心虚地朝下瞟了瞟。

　　“次等房的床铺太硬，刚好上房客人离开，所以就想上来住一晚，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云舒回了话。

　　端木婕叹口气：“这个镇子确实比较安宁，昨日入镇时我们就感应过了，没有什么妖邪作祟的痕迹。但这里周围都是山林，难保不会有野兽或低等精怪夜半从林子里出来，到人类生活的地方胡闹，所以我才在二楼设了阵法。你们若要换房，也应该跟我说一声。”

　　云舒小声道：“我们也是怕惊扰了仙师休息。”

　　端木婕沉默。

　　这时南山公主也终于缓过劲儿来，但面上仍能看出惊魂未定，她盯着床沿上的几缕毛发，忍不住问道：“刚才那是什么怪物？它似乎能听得懂人话，方才靠近时我还以为是云舒，背有些痒便让它帮我挠一挠，它居然照做了！”

　　“它挠你的背了？”端木婕皱眉，连忙过去检查了一下，南山公主后背右肩处的寝衣布料已经被划花了，好在没有触及到皮肉。

　　“放心吧，没事。”端木婕安抚了一下这对惊恐的主仆，又捻起两根床沿上散落的毛发仔细观察起来。

　　“这是什么怪物？熊妖？”

　　“是变婆。”景清开口纠正道。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

　　“变婆？”端木婕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怪物回头时的一幕：那些毛发遮盖下，似乎……确实是一张人脸。尤其是那双眼睛，不会错的！

　　“何为变婆？”拾易收了剑，也问道。

　　景清仍背对着他们，不疾不徐地开口解释：“有些生活困顿的地方，老人一旦丧失劳作能力，就会被家人丢弃。他们或被丢弃在荒郊野外，或在昏迷中被埋入土。被家人抛弃的老人若侥幸活下来，便四处游荡，以□□、昆虫等物充饥，久而久之，身体也随之发生变化，就成了方才你们看到的模样，浑身腥臭，形如野兽。”

　　“虽然他们已经不能算作人了，但深植于脑中的人性还是会促使他们靠近人类生活的地方。可这副模样又怎能为人类所容？所以他们往往会趁着夜色进入村镇，汲取一些人气，天亮之前再偷偷离开。”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下来。

　　“所以你方才才说，不必去追？”拾易开口问道。

　　景清“嗯”了声，“变婆虽属怪类，但不伤人。赶走便是，不必伤她性命。只要夜间紧闭门户，自然不会被它骚扰。”

　　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生而为人，落得如斯下场，也是可怜。”

　　听完了景清的解释，南山公主和云舒面上的恐惧消散了不少。折腾了大半夜，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天亮了，端木婕便提议大家尽快休息。

　　也没工夫去收拾房间内的狼藉，众人又回到了二楼。

　　端木婕刚把南山公主送回房，正要转身离开，对方却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袖子。

　　“仙师……”南山公主小脸皱成一团，想了想，又迅速改口，“不，端木姐姐，你能留在这和我一起睡吗？我实在害怕。”

　　端木婕只略迟疑了片刻，便答应了。

　　她牵着南山公主的手把她送上床，但自己并未躺下，而是盘腿坐在床边。

　　云舒像往常一样抱着被子准备在床边打地铺，端木婕见状眉心蹙了蹙，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对她道：“你去那边的榻上睡吧，我不喜欢床下有人。放心，这里有我，你主子很安全。”

　　云舒有些迟疑地看向南山公主，对方冲她点了点头，她才抱着被子走向了另一侧的矮榻。

　　待两人都躺好后，端木婕伸出右手朝桌上虚虚一弹，蜡烛便熄灭了，厢房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我守在这，都睡吧。”端木婕双手垂在膝上，合眸打坐。

　　她的声音仿佛有种极强的安抚力量，让房间里的两人都感到无比安心，这次没过多久，便陷入了悠长的睡眠。

　　翌日清晨，已经梳洗过的南山公主坐在桌前喝粥，云舒在一旁收拾行李，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端木婕身边，对她道：“仙师，我们昨晚在三楼的厢房还落下点东西，能不能……”

　　“我帮你去取吧。”端木婕接过她的话。

　　云舒松了口气，满脸感激：“多谢仙师！”

　　“不用客气。”端木婕笑道，她知道对方还在害怕昨晚的事，不敢再踏足出过事的房间，举手之劳，倒也乐意帮忙。

　　路过景清房间时，端木婕见房门半掩，便停下脚步。她顺着门缝往里一瞧，只见景清正在窗前负手而立，不知在看什么。

　　“进来。”景清头都没动一下，但端木婕很清楚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推门而入，也来到窗边。

　　“师兄昨晚肯定发现的比我更早吧？”

　　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景清的小半张脸，但端木婕就是感觉到，师兄在笑。

　　“昨晚她二人上楼时我便察觉到了，那变婆是在一刻钟后出现在客栈外的。”

　　端木婕挑眉：“那师兄为何不警示她们？”

　　“这小公主有些目中无人，给她个小教训，也无伤大雅。”

　　身旁没了动静，但景清知道，端木婕正盯着自己。

　　“看我做什么？”

　　端木婕摇摇头，眼神微妙：“只是没想到，师兄你有时候也蛮腹黑的！”

　　景清：“……”

　　--

　　昨晚出了变婆的事，除了景清和端木婕外，其他三人都没有休息好。

　　南山公主和云舒就不多说了，拾易也是个死心眼，端木婕亲自守在房内也不能打消他的担忧，硬生生提剑在房门外守到天亮。

　　上了马车没多久他就撑不住了，景清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从他手里默默接过马鞭。拾易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坚持，靠在马车上闭眼浅眠了起来。

　　车内的两个姑娘也是如此，马车还没前进多久就昏昏欲睡了。

　　端木婕抱着手臂看着她俩，时不时帮她们调整一下姿势，以便睡的更舒服。

　　经过昨晚的事，小公主的态度明显变了，再也没有之前的倨傲。端木婕也不拿乔，三人的关系很快又融洽起来。

　　甚至南山公主还表现出了亲近之意，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不再称呼端木婕为“仙师”了，而是一口一个“端木姐姐”，显得友善又亲切。

　　下一次到客栈投宿时，在南山公主的强烈要求下，端木婕只好再次和她们同住一室。

　　其实这一点让她有些苦恼，长久的清修生活，让她习惯并享受独处的时光。可自从上路后，唯有在客栈投宿才能享受一晚的独处，如今连这一点享受都没了。

　　入夜，她脱下外裳来到床边，刚准备躺下，突然手腕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抓住了。

　　“这是什么？手链吗？”

　　端木婕身体一僵。

　　南山公主好奇地看着她腕上的手链，“没想到你们修仙之人也会戴这样的首饰。这葫芦上的花纹是八仙吗？刻的精致又仔细，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端木婕无声地松了口气，“嗯”了声，忽又鬼使神差地对她道：“要拿下来给你看吗？”

　　“可以吗？”南山公主眨了眨杏眸，“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吧，一直藏在袖子里。”

　　“倒也没有多重要。”端木婕苦笑了一下，解开链绳递给她。

　　南山公主把链子举在眼前仔细欣赏，“那你藏在袖子里，是因为它也是法器吗？不便轻易示人？”

　　端木婕含混地“嗯”了声，总不能告诉她自己不敢示人是怕别人笑话吧……

　　“这确实是件法器，上面的葫芦感应到邪气后会变色。那晚我就是发现葫芦变了色才意识到你们可能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原来如此。”南山公主舒了口气，把链子重新戴回到端木婕手上。

　　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烛光熄灭，房间里的三人皆闭眸睡下。

　　黑暗中，南山公主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在宫廷的浸淫下长大，怎么可能不敏感多疑呢？

　　她察觉得到端木婕对她亲近的不适应和抗拒，但也感受得到她的心思简单和性情良善。

　　这也让她放心了不少。

　　南山公主嘴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幅度，心道：没关系，可以慢慢来，相信没有本公主交不到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