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失眠的夜晚 不曾离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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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六月，夜色沉沉。
空调发出一点轻微的嗡鸣，运转正常，房间里气温宜人，窗帘厚实，绝大部分月光都无法偷偷溜进来打扰人安眠，被子松软轻蓬，带着晒过阳光的气息还略微有一些清新的草木香气。
这是是一个睡觉的好环境。
然而本该安然睡去的人却眉头紧锁，手无意识挥动，眼球转得飞快，一身冷汗。
＊
江予想要离开或者醒来，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牢牢钉在椅子上不动。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白色几何状建筑矗立在她眼前，在阳光下散发出圣洁的光芒。无数身影走入其中，尽管它们在她眼中只是一团模糊的形状，连马赛克也比不上，但却给她一种虔诚的错觉。
陌生的浑厚的声音响了一声。高台上，帷幕拉开，一个矫健的身影走出来，祂高高升起来，伴随着嘴巴张合，祂的身后浮现出外环明亮中心极暗的一轮。
在江予看清它的形状之前，她已经情不自禁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祂。
那一刻，像是被某种极其危险的存在注视着，全身上下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恐惧几乎把江予击溃，她浑身颤栗，脑袋空白。
所幸，那道注视的目光很快移开了。
一阵音调起伏且饱含情感的尖啸响起，像是某种呼唤，紧接着无数声音不约而同开始歌唱，是未曾听过的旋律。
那样神圣，哀伤，诉说着遗憾与留恋……
江予听得入神，直到手上感受到一点重量，湿漉漉的，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落泪了。
当这场不知名的神圣仪式落幕，那些身影开始往回走。
身体不受她控制，跟着站起来融入人海。
依旧是那个矫健的身影，在最前面引领众人。
它们由白天走入黑夜，由万籁共鸣走入寂静无声，有那么一瞬间，江予连自己的存在也无法感知，就好像它们走过了无再次走入有。
当天再一次亮起来时，江予的脚感知到了沙子，她站在沙滩上，双脚略微往下陷。
面前是一片无垠的水，浪花一个接一个，扑到岸上，打出雪白的泡沫。
它们没有停，继续前进。
模糊不清的脸上有一个类似嘴巴的部位张合着，却没有任何声音。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海面起雾。
它们好像已经融入浓雾之中，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清的轮廓。
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团黑色的阴影，清晰而模糊。
隐约看得见有一个人形。
当冰凉的水没过江予的脚面，就好像连通了一个接收装置。
她再一次听见歌声。
无从反抗，无从逃避，江予追随着它们，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海的远处。
……
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挣脱，江予睁开眼，猛然坐起身灌了口凉水，一路从喉到胃，凉滋滋，倦意悄悄退却。眼神无神，眼下依旧是抹不开的青黑。
她已经一个月没有睡过好觉了。
高考完得知外婆去世的情景江予不愿意去回想，葬礼、遗产、扯皮，前前后后半个月，江予心力憔悴，整夜整夜的，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外婆留下的钱财几乎都分给了舅舅，江予全身上下只有一万块钱的身家，还有这间即将到期的出租屋。
等过完六月，她就要麻溜卷铺盖走人。
想到这里，江予像被抽了精气，没骨头似的往后一靠，留恋地看着屋子里的摆设。
她和外婆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一年，直到高考前外婆身体不适回家修养。
江予是外婆带大的，小时候住在老家木县，等她大了在饶州上高中读到高三，外婆一拍板决定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陪读，就这么住到了现在。
想起那个总笑着看她的慈祥老人，江予眼眶一热，几乎要落泪。但她不想再哭，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糗态，固执地转身把头埋进枕头，深呼吸，身体剧烈起伏。
动作太快，带倒了搁在床头柜上的东西。
啪嗒一声，物品落地。
一个小箱子，因刚才那一出锁被摔坏了，这个箱子现在正咧着嘴，嘲弄江予。里面东西大多被盖在下面，一些轻薄的纸片飞出来散了一地。
这箱子是外婆走前就说要留给她的。当时江予没赶上，话是外婆对舅舅说的。想来是不值钱的东西，舅舅看不上，这才完完整整到她手里。
不过江予也打不开，她找不到钥匙，也不想硬撬，正打算过几天回老家看看，找一找。结果现在，阴差阳错，箱子自己开了。
她泪眼朦胧，就近捡了一张薄片看，这是一张照片，年轻的外婆抱着一个约莫一两岁的小孩站在海滩上，背后是蓝天大海。照片背面写着：夏六月江翠屏与江予摄于海图村。
江予脑袋里浮出一个问号。
自她有记忆起，她就一直生活在木县。外婆也从没提起她们曾经去过沿海。
照片上小孩只露张侧脸，不知道在看镜头外的什么，外婆笑脸灿烂，鲜妍蓬勃。
江予摸了摸照片，动作轻柔，手指在外婆的笑脸上徘徊，即便她不愿意再和舅舅联系，但外婆年轻时候的事江予认识的人里他最清楚。为了这张照片代表的往事，她决定找个机会问问。
夜深风大，窗户没关严实。风中的一缕从窄缝中溜进来，吹得江予背后一冷，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梦吓出了冷汗。
连续半个月，她一直在做同样的梦，却没有渐渐适应，反而每次都会在同样的节点因而恐惧与不适叠加到顶峰而惊醒。
冰冷无垠的水，月光消失后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暗。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生灵都已逝去，徒留江予挣扎在这片死亡的海洋。
氧气渐失，意识消退，江予总在窒息前猛然坐起，一颗心咚咚咚，跳得飞快，而后睡意全无，枯坐后半夜。
汗黏在身上叫江予心理、生理双重不舒服，横竖现在也睡不着，她打开灯，找出另一套睡衣去冲凉。
卫生间的白灯坏了，要修也得等几天，现在只剩下昏黄的暖灯还在坚持亮着。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嗡嗡嗡的声音在浴室回响。江予对着洗漱台上的镜子吹头发，为了读书方便，她的头发堪堪过耳朵，吹干了就会蓬蓬的，像一只炸毛小狗。
江予侧过头，耳边的湿发顺着风飞起来，她无意间瞥了眼镜子，动作一顿。
这一侧耳后有一条浅浅的暗红弧线。
摸上去是一点凸起的手感，江予力度加大摁了摁，不痛，几乎没有存在感，她偏头捋开另一侧的头发，也发现了一个类似的弧线。
……
镜中面无表情的脸渐渐放大，江予偏头凑近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打量这条血色弧线。
它像一个有些狰狞的疤痕。
江予目光专心致志地盯着，余光却看见镜子边缘有一点闪耀，五彩斑斓。
她一怔，下意识抹一把镜面，水雾散开又蠕动露在一起，那一点却依然牢牢地闪耀。
最终，从地面上捡起一片类似鱼鳞的薄片，蓝色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梦幻的彩色。
这太奇怪了。
它本不该出现在卫生间，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
江予可以笃定，她从未拥有过能掉落鳞片的物品。
虽然几乎不可能是楼上楼下通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传递到家里的，但江予还是想假设一下，然后又很快排除了这个选项。
楼上楼下全是她的同学，平日里都是一身黑白灰不带一丝亮色，也没有养鱼之类的生物。
不过也说不定这个世界其实是奇幻的，有些特别的生物未经她的允许，进入她的家里，留下了痕迹——一枚鱼鳞。
……
总不至于是她自己掉的吧？
江予猜来猜去，脑洞越开越大，最后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上心头，又被她很快否定。
天马行空的想法缓解了她内心隐藏的不安，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江予对这种意料之外的事情很敏感，甚至有些不能接受。
但长时间的失眠极大磨损了她的精力，让她此刻无暇顾及这种异常，只想放空自己，然而她敏锐的直觉却在疯狂预警，几乎像在她耳边尖叫。
但她一如既往，很会敷衍自己。
随手把这枚鱼鳞夹进桌上的本子里，江予走进房间，迎合近来显得弥足珍贵的睡意。
今夜，她再一次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因而错过了夜间悄然下起的一场雨，房间的墙壁渗出水珠，缓缓流下，留下一道蜿蜒痕迹，天花板也凝结出水珠，摇摇欲坠，最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与地上薄薄一层水融为一体。
起雾了，先是一点水雾慢慢从地上飘起来，弥散在空中，不见踪影。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将房间整个蒙上一层朦胧的滤镜，最后，甚至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只能隐约看见床上一个起伏微弱的线条轮廓。
江予深深睡去，对周围的变化浑然不觉。她耳后那两道浅浅的，血色的弧线，却随着呼吸起伏，贪婪地张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眠的夜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