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师妹(五) 同病相怜的 ...
-
菽姜端起姜汤往外走去。
自秋赏斋来到青松客,这是宗主理事的地方,现今兰家夫妇不在,尹雪洌也远游,只有兰砚每日傍晚在此待一个半时辰。
推开门,暖黄的烛光笼着案前看书的少年。兰砚年岁将将十三,韶颜稚齿,眉目却认真到严肃的地步,比一旁的木刻松柏更像雕塑。
见菽姜推门,那张脸抬起,乖生地说:“婆婆。快坐。”
和年迈的长辈在一起,才显出孩子稚气。
“给你再送点汤驱寒气,嗓子好了么?”
“嗯。上午喝完汤可以说话了。麻烦婆婆了。”兰砚起身接过碗,执起调羹舀汤,一丝不苟地喝着,就像临帖的手那样稳。
“以后晚上不要泡太久水,夜里还是凉。”
“好。”兰砚将汤一饮而尽,以绢帕拭去唇边汤渍,站在案边垂着眼睫,轻声开口,“婆婆,我拜托你的事……”
“正要和你说这个。我让她来我那儿干活,她这孩子不错,你不说我也乐意帮她忙。不过她今天……”
“怎么了?”
“又遭人欺负了。你师妹受了委屈,虽说你已罚过薛崇玉,到底治标不治本,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兰砚难得露出一点纠结的神色。
“若是我下重手罚,会不会给她惹仇家。”
菽姜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这姑娘就算再好学,没师傅领进门也难成器,还得有人指点着才行。你说是么。”
“嗯,我记下了。”
屋子里落针可闻。菽姜正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兰砚放下碗勺,极为庄重地面向她,一对黑瞳目不转睛。
“婆婆,您有师傅的下落么?”
菽姜苦笑:“你师傅那日离开,千扇同岁和去追却毫无所获,兴许是她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回来。”
“那……我娘和我爹,还会回来吗?”
菽姜垂眼摩挲着膝头:“她们的事不能外泄,你千万别频繁思虑。要是想她们了,就来找我们说说话。”
“嗯。”兰砚坐回位置,目光落回书卷上,心神却起伏不定。
“我不打搅你看书了,还有菜点要做。”菽姜起身走到门口,又笑吟吟回头,“你上次请教我的白斩鸡,味道如何?”
兰砚:“极好。”
“下回想学什么再来找我啊。”
菽姜合上门往外走,出门没几步就遇上千扇。
“菽姐,你来看小砚啊。”女道自小径摇扇行来。
“他近日受了风寒,送点姜汤暖暖。”菽姜招呼了一声,“白日里薛家来找你谈过了?”
“已经谈妥了,正在琢磨安排哪些人去,也来和小砚商量商量。”
菽姜点点头正要走,又停下脚,压低声音:“妹子,他今日问我宗主的下落,你话里话外也提防着点,千万别让他觉察。”
千扇摇扇的手停在胸前,轻叹口气:“明白了。……只是这事儿,能瞒一辈子吗?”
*
兰砚从青松客离开,准备回住处亭亭雪。
他打开门,思索着如何指点师妹入道,又想着她白日是被谁欺负了,会不会委屈。
思绪翻滚时,却有个人挡在跟前。他抬眼,正和赵水窈视线交汇,登时石化了。
兰砚惊慌了一下,想着她不知道自己是“师兄”,干脆装作不认识走过去,就听见一声“少宗主”。
脚步顿住。
……伪装的计划还没过一天,怎么就发现了。这下叫他怎么解释。
兰砚踟蹰转头,却发现她神情不对劲,愣怔一下极快反应过来。白日有人欺负她,眼下怕是真觉得委屈,来诉苦了。
毕竟他是师兄,就该为师妹排忧解难的。
只是没想到她也像传言中那样,会来找自己“告状”,兰砚说不清地心里突然烦躁,琢磨着提前备好说辞,怎么安慰她。
沉默片刻,赵水窈开口:“我知道你不想认我这个师妹,又为了我的自尊心,让燕行师兄假扮你。长老们已经说过,让我从杂役做起,所以我不是少宗主的师妹,也不会拿这个身份炫耀。”
兰砚想插嘴却无从说起,眼看着赵水窈一连串地把话倒了出来。
“我资质差被针对,少宗主按规矩罚人是对的,但他们反倒更欺负人。我想了个解决办法,少宗主可以和薛崇玉说明,或是当众宣布,我无论现在、以后都不会成为你的师妹,也许他就会渐渐忽视我。”
说完,认真看着兰砚:“少宗主觉得呢?”
兰砚不觉得。他安慰的腹稿全碎掉了,甚至为之前冒昧的揣测而羞愧。现在,更需要被安慰的可能是他。
见兰砚不说话,赵水窈又补上:“我本来也不妄想要做少宗主的师妹,只要那些人不再关注我就好了。要是少宗主觉得麻烦,我自己去找薛崇玉说。”
兰砚沉默不言。
在她转身时,开口问:“那你入内门以后呢?”
赵水窈脚步顿了顿:“我答应过拜尹师祖为师,要是她认我的话,我不会违约。但我……不一定能入内门。”
“好。我会和薛崇玉说明,你放心回去吧。”
“多谢少宗主。”
说完,赵水窈便离开了。兰砚停在原地,揪着令牌的流苏,迟迟没有移步。
也对……当他的师妹,尽招惹仇恨了,谁乐意呢?
*
天边的毛月亮残缺不圆,朦朦地照着沧浪山,显得山头单薄可怜。
一只黑猫潜行于山路间,灵活地翻过房梁墙头,跳进了一间杂役居住的院子里。
四下静谧,大抵是已经就寝。猫儿的眼睛在夜里闪着幽绿的光,凑近了门缝,犹豫片刻,又绕路去窗子边。
兰砚不知自己为何动心起念,也许是一直记挂着,不看一眼就睡不着。可真到了赵水窈的居所,又觉得不礼貌。
他甚至不敢光明正大用少宗主的身份来,只能偷偷躲在毛竹身体里。不好多看什么,仅仅端坐在窗台,吹着夜风。
兰砚的居所叫做“亭亭雪”,只他一个人住。因他五行喜水,四处都是溪流瀑布。平时安静宁神,夜深人静时却觉得太空了。
而杂役的院子很小,挨挨挤挤。想到师妹住在这里,那点空荡缩减了不少。
屋子里并未点灯,正出神想着师妹会不会睡下了,突然听见里头隐约的哭声。兰砚揪着心凑近窗缝仔细听。
确实是哭声。而且哭得压抑低沉,好像是闷在被子里。
过了一阵儿停了,反而有脚步声往窗户这边来,兰砚做贼心虚,一扭身躲进树丛。
赵水窈开了窗,月亮冷凄凄地照在她身上。兰砚才看清她手中还有一本书。她神思恍惚地发了一会儿呆,脸上泪痕干了,低下头对着月亮翻书。
说是翻阅都有些太显从容,女孩的眉毛纠结,显然看得吃力。
怎么不点蜡烛。
这样想着,兰砚意识到杂役的份例少,经不起每夜点烛。但师妹何不白日看书呢?
兰砚还惦记着她刚刚哭的事,仔细端详。她脸上虽已无痕迹,眼眶却发红。
这么一打量,也不知是忘了隐藏还是赵水窈感知太强,师妹察觉了他。
“猫?是毛竹吗?”声音带上些许雀跃,掩盖了哭过后发闷的鼻音。
对。是大黑,不是我兰砚。
如是想着,从容不迫地走出树丛,跳到窗台,和赵水窈面对面,喵了一声。
反正是猫,做什么都不丢脸。
兰砚心想,他伤心时小猫在旁就好很多。若是师妹难过到不知怎么办,他可以投怀送抱,让她摸个够。是只猫,反而能叫人放下许多介意的事。
比如面子、尴尬、暴露脆弱的风险。种种人类相处时要考虑的东西。
赵水窈果然把书抛之脑后,挠了挠毛竹的下巴,露出笑容。可是没一会儿,又松手,趴在窗台,神情落寞。
“毛竹,我不想当少宗主的师妹。”
晴天霹雳。
说一次就够了,怎么还反复提。兰砚暗自叹气,他是得有多失职,才让师妹这么失望。
“我并没做坏事说坏话,只是因为师傅收我为徒,他们就针对我。往后每天我都要这样过吗?虽然遇到许多帮我的好人,可我不想麻烦她们。”
赵水窈将下巴搁在臂弯,刘海被风拨到两边,露出暗绿的眼瞳,映照着天上朦胧的夜月。
毛竹蹲坐在窗台,和她四目相对。
“我真的是妖怪吗?我的眼睛,就那么奇怪吗?”
毛竹喵一声,蹭了蹭她的手臂。
赵水窈笑了,伸手摸它的脑袋:“你是不是听得懂呀。那我刚刚说的,你别告诉少宗主。”
她的手指落在书页上,一个一个字划过,轻轻地念着读音。
“误打误撞来修道,可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这样下去,哪年哪月才能治好眼睛呢?我有点想爹娘了。”
说完赵水窈又短促地笑了一下,手指心不在焉地临摹着字形:“兴许不是想爹娘,只是想家了……”
“我的家在哪儿呢……”
月亮不言语,也怀着满腹的心事。黑猫挡在风口,凝视着望月的女孩儿,目光细密忐忑。兰砚自她的烦恼里,临摹出了他同病相怜的愁绪。
夜风又吹到不知何时。
*
在秋赏斋干活的日子过得飞快。
赵水窈不光在后厨帮忙,还要去前头端菜扫地。刚开始很怕周围人或是好奇或是探究的目光,后来也习惯了。
看就看吧,她不是少宗主的师妹,只是赵水窈而已。
她基本没有遇见少宗主的时候,倒是常常遇见毛竹,每次都逗它玩。但毛竹并不如小纸亲人,总是在她一顿狂摸后匆匆离开。
那天她和毛竹说起老鼠偷吃的事后,没几天,后厨就不闹鼠灾了。菽婆婆说,往前也是借少宗主的猫儿来治的。估计就是毛竹抓的。
赵水窈好几次想把残余的鱼碎留给猫儿吃,都没遇上。也不知小猫每天都在哪里。
菽姜那日骂了一次后,薛崇玉的小跟班不敢明目张胆欺负她了,但知道她要负责扫地清理,就故意弄得桌面很邋遢,要么就是挑剔饭菜里有头发、老鼠屎……
完全是无中生有,用小事情膈应她。
第一回,赵水窈忍气吞声。第二回,正巧柳疏雨在附近吃饭,吃到一半,要过来帮她出这口恶气。
赵水窈拦住她,自己问:“是薛崇玉派你们来的?”
“你管得着吗?”
“要是的话,我亲自去找他问清楚。要不是,你们凭什么自以为是,帮他出头对付我?”
跟班面面相觑,乐了:“好大的口气,那你去啊。薛少爷就住在附近的枕冬居。哦忘了你只是杂役,怎么去得了呢。”
门生中女子住在春归苑,男子住枕冬居,长老则是在朗夏轩。杂役单独安排在其他地方,除了干活不能随意进出。
赵水窈瞧着那群人鼻孔朝天的嘴脸,一时间气血上涌,说:“我迟早会的。”
众人嘻笑:“你以为进门那么容易?杂役起码要做个几年。还不如去求长老告师兄,让少宗主给你开恩。这样攀高枝还快一点,何必在这儿擦桌子洗碗~”
说完,一群人神清气爽地走了。
赵水窈握紧拳头。
她想治好眼睛,但不敢让旁人了解,所以一直拖延。这次被人一激,最终决定不能虚度光阴,找柳疏雨求助。
柳疏雨告诉自己,这情况去梧桐阁说不定能翻到解决办法。
梧桐阁便是沧浪山的藏书阁,但杂役能翻阅的书籍有限,加上认字不多,赵水窈没去过几次。
柳疏雨:“我可以偷偷带你去,师兄告诉我,梧桐阁半夜限制少,能翻到许多白日看不了的书,里头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偏门路子。”
“可是……”
“你怕吗?只要小心,是不会被少宗主逮到的。”
赵水窈红了脸,半晌才说:“不是,是我不识字。”
柳疏雨开颜一笑:“那有什么。总要人教才会的吧。我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