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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外山(二) 你和我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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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玉约大她几岁,身量比她高,却也瘦削。尤其现在傍晚昏黑黑的,刘海一耷拉下来,更显得面目有几分憎意。
赵水窈停在原地,正想装作没看见,绕开。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薛崇玉讥诮道,“我在这儿干活,又累又饿,弄得自己像个难看的下人,你心里很痛快吧。”
赵水窈心里火气上来:“干活就低人一等?你被罚不是活该的?”
“搞清楚,我是因为你才受罚的!”
“怪我?那你说,之前凭什么让你的人来欺负我?少宗主又不会乱罚人。”
薛崇玉把手上的抹布一甩,往这边走近,影子罩在赵水窈身上。
“你以为他兰砚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进外门了就能和我叫板?我告诉你,我压根儿看不上和你作对,是你自己惹别人欺负,我从头到尾没指使过谁。”
赵水窈努力站稳,她却捕捉到兰砚二字,默念了几遍。理清思绪,继续说:“他们是为了你出头,就因为你讨厌我,少宗主不是和你说过吗?”
“说过又怎样?哈。我真瞧不上,你连被我讨厌的份儿都没有。”
薛崇玉转身狠狠踩着地面,走到菜板边,把冬瓜剁得咔咔响。菜刀的冷光一闪一闪。
这话如一泼脏水袭来,赵水窈感到耻辱,无地自容,恶寒像绞索一样缠着她。难道要任凭他这样鄙视下去?她可不是为了和这种人较劲才来沧浪山的。
赵水窈走到他旁边,颇有些解气地嘲讽:“冬瓜都不会切。”
薛崇玉一下就被点炸了。
“你管我?你教训我是不是?我真懒得和你费劲解释。我这是拿来做冬瓜糖的,所以要切成细长条,就算切烂了也轮不到你指点吧。你这没见识的乡巴佬才不懂。”
赵水窈:“……”
“要看笑话你去看惹了你的人,少来我这里自找没趣。我根本不屑于和你吵好吗。”
见他这么说话,赵水窈反而不怕了。
还以为是多深不可测的人呢,说起话来和小满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嘴上功夫强,摆脸子最厉害。
赵水窈:“你和我打一架。”
薛崇玉吓一大跳,差点切到手。
“命令我?跟我打架?配吗?”他瞟了两眼周围,狐疑,“你不会让人在边上守株待兔,就等着抓现行吧?我可不上当。”
“没人看,我就是要和你打一架。不对,应该叫切磋。”
“……你资质差是不是装的?故意等着这时候来挑衅我。”
赵水窈:“你比完不就知道了。”
两个人实力悬殊,赵水窈甚至没和人打过多少架,更不懂道门是如何切磋。她并无趁手武器,而薛崇玉见她赤手空拳,也把玉笛子放下了。
一开始,薛崇玉还真有点儿忌惮,觉得她扮猪吃老虎。过了两招就肯定,她绝对是手上没功夫的。
纳闷,为什么闲着没事找他打架。难道不知他正在气头上?不对不对,不会是等着他打伤她,再去告状吧。
这样思绪飘飞,没想到大意了,让赵水窈打到肩膀,隐隐吃痛。看着瘦弱,手劲儿很大,或者说打架都很认真,一点儿也不松懈。
薛崇玉蓦然觉得,她真的在把自己当对手,而不是一时兴起。对弱者不齿的下一刻,却又难以言喻地感到意外。书上说这叫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又想到自己修为已至岁终,却一直没能有契元这件事。
这一走神,感觉胸前锐痛,似乎魂被抽走了一般。
“停——”薛崇玉抬手,捂着心口皱眉,“我不和你打了。”
赵水窈眨了眨眼,伸手摸着右眼:“我们还没分出胜负。”
“那么久,你只打到我一次,没意思。我不打了,忙着切冬瓜。”薛崇玉重新拿起菜刀,“真猜不透你干嘛和我打,也是脑子进水了才答应你,浪费时间。”
“你刚刚看到什么东西没有?”
“哼?你不会想说有鬼吧。我不是小孩儿了。再说这可是宗门,妖魔鬼怪都会被赶尽杀绝。”
这话说完没人理,瞥了一眼,赵水窈在旁低头不知在想何事。
“愣什么?以为我喜欢搭理你?和你多说一句话都嫌无聊。你最好不是故意不睬我。”
赵水窈回过神,心不在焉道:“你切的冬瓜,粗细长短都不一样。”
“……”薛崇玉哼笑一声,“指点我?就你。”
“我当然比你弱,我清楚得很。”赵水窈语气平静,“今天晓得我和你的差距了,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会超过你。”
“真的?我可不会再傻到空手和你打。你不会以为刚刚就叫切磋了吧?我只是在躲你的招,不想浪费力气而已。”
薛崇玉飞快地宰着冬瓜,又说:“我忙得很,顶多等你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
薛崇玉刚要反驳,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影。赵水窈摞下一句话就跑,气得他把冬瓜当肉馅剁了。
*
大半夜,赵水窈心急如焚往梧桐阁赶。
她紧张兮兮捂着右眼,心神恍惚。刚才和薛崇玉“切磋”,不知道什么东西进了她眼睛里,但又不是实物,只是看见当空有道“气”,就像当时诛灭骷髅妖时那样。
难道这里也有妖怪?不可能。
赵水窈获得这道气后,没有身体不适,也不敢贸然去药庐。若是查出眼睛真有问题,肯定要闹到长老那里,到时被赶出宗门也说不准。
想起那天晚上翻的旧书,赵水窈又去小阁子找起来。这次她识字变多了,发现有一本残卷,上头写着“菩提眼”相关的记载。
书上写着,菩提眼乃是因果聚集所成,能够催化“瘴”,也能够吸取“瘴”。
赵水窈没看懂,只好放下不管。
第二日早课,岁和长老授课,专程来指点赵水窈一番,教她更巧妙地引气入体,让气通三关,打通任督二脉。而后气随意动,往复循环,谓之“周天”。
赵水窈铭记在心,多番试验。可是每次气从尾闾和夹脊过去后,就卡在玉枕穴,无法打通。
去翻引气入体的经卷,实在是想不通,于是又去翻残卷。
她发现这后面附着一些修行办法,但和长老教导的引清气很不一样。
原文残缺模糊,赵水窈加入了自行理解,把几本书缝合,基本融会贯通,将残卷猜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打坐试验。
说来也怪,似乎很快有一种气息入体,像生在她丹田中似的,经过她的经脉后,生生不息。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赵水窈发觉自己大有长进。
长老吩咐的课业,是找寻能调用清气的物品,体悟感知。别人都只是能让预备的契元对象动一动,赵水窈可以催动一朵莲花苞直接开放。
长老问起,她不太自信,隐藏了真相。
但依旧很开心,想到是毛竹指引她引气入体,要感谢少宗主让她和猫结识。赵水窈便借打扫的机会,把催放的荷花放在了青松客的花瓶里,不时更换。
一开始她单纯高兴,后来有天柳疏雨一时兴起帮她把脉玩儿,却说感觉不到她体内的清气。赵水窈心里疑惑渐深。她又去翻书,翻了几个书架子,才在一本书的夹页里找到书角。
和残卷的一页拼合起来,竟然是一个“禁”字。
宗门怎么会把禁书放在能找到的地方……除非它根本就不危险,只是不被常人推崇。赵水窈的心砰砰乱跳。
再仔细看,这个禁字显然是手写上去的。未必可信。赵水窈心绪不宁地回到居所,对着澄澈的水面照自己。
自从修行以后,右眼好像绿得没那么扎眼了,幽微而透亮。这是要治好的征兆么?
但是她依旧用头发遮挡着它,像隐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
兰砚有个更深的秘密。
他“跟踪”赵水窈很久了。
一边想这样不太好,一边忍不住跟着她。一开始是护送她回寝居,因为发现她总是半夜去藏书阁,回来路上很危险。
后来因薛家的事处置了薛崇玉后,害怕她被殃及,有事没事就确认她的安危,一不小心变成了习惯。
深呼吸一口气,兰砚站起身。
最近没出新的事,应该和师妹保持距离了。
忽然瞥见一旁花瓶里盛水盛放的荷花,兰砚微微出神。他很清楚这是谁放的,所以才有点儿不知所措。
总是借毛竹的身体去看她,是他的错。但每次她都逮住猫儿玩,兰砚觉得师妹也很有问题。他不知道被迫吃了多少生鱼肝。
本来沧浪山的生活就很无聊,他每天看书习字修道做饭,没个伴儿,总是想去看师妹在干什么。
没想到师妹也在看书认字修道做饭,和他一样无聊。
怪不得师傅要收她为徒,两个无聊的人在一起负负得正,可能就有聊了。
师傅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赵水窈那天和他撇清关系,导致他平时都不敢用人形见她。
若是师妹入了内门,师傅还不回来,那他就要没有师妹了。
兰砚低头闻了一下荷花,又想起烦心事。
最近罚薛崇玉还有一个原因,薛家酒楼的事很棘手,为了逼他配合跟门生回家去看看,罚他做杂活。
想到其他人可以下山,偏偏就自己必须留在沧浪山,兰砚生出一丝不平。双亲和师傅下山就一去不复返,那他呢?
外面的天地是怎样的,自出生以来他从未领略过。
只知定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沧浪山他是独绝的天才,到了外头该是不过如此。
其实他还挺想问师妹来自哪里,从前的生活是怎样的。毕竟他才是真正的井底之蛙,对外界一无所知。
兰砚沉下心来练字。
一帖临完。行书规整秀逸,字里行间无意涂上两三朵墨色的小荷花。
等到荷花谢了,他和师妹也许就再没有交集。
过了几日,薛崇玉干活干得不耐烦,答应跟人走。到了宗门派修士下山的日子,兰砚本在山门前等着走过场。
谁知有意外发生,非但薛崇玉不见踪影,赵水窈也不见了。
听到这个消息,兰砚仿佛兜头一盆凉水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