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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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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远门,夜里,迟乐心穿着家居服,独自清点行李。在这个写着他名字的两居室住了五年有余,如今只能带走小小一箱日常用品。客厅的灯孤单亮着,他坐在沙发上,下意识轻咬指甲尖。
家里的每一样东西他都想带走,但放进箱子后,它们就瞬间不再特别。
明明十几岁就爱上独自旅行,并不算一个恋家的人。
余河洗漱完出来,面孔泛着热水熏过的红,用毛巾用力抹两下,见客厅地板被大大小小的箱子袋子摆满,不禁皱眉。
“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担心要用。”
“可以重新买,”余河拎起一条毛毯,看了看,又丢回去,“以前你最会整理收纳,我走了,你也懈怠了。”
迟乐心不语,轻轻拽过毛毯,在膝上叠好。扪心自问,他并没有变。即使有段时间,叶追接手照顾他的三餐,他也仍然是自己生活的第一负责人。但明明知道这点,听见恋人指责,还是手足无措起来。
最亲密的人,往往能动摇人对自身价值的看法,父母兄弟,爱人朋友,不外如是。
余河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他真的怠惰退步了?
迟乐心的心和大脑都混乱起来。
第二天清晨出门,对面的门紧紧锁着。
迟乐心没有睡好,因此知道昨夜叶追没有回来。他靠近上去,耳朵贴门,想听听小狗在不在。
一片寂静。不在。
两个人拿着行李下楼,遇见晨练打太极回来的邻居,迟乐心低着头,让开空间让老太太过去。楼道湿而冷,水泥地泛着朦胧的亮,上楼下楼都要走楼梯。因为这些,余河不喜欢老式小区,巴不得赶快抛在脑后,脚步轻快地下楼去了。迟乐心慢慢跟在后面。
放行李,关后备箱,两个人一左一右上车。余河那侧的门砰一声关上,司机朝后瞪了一眼。余河没注意到,一脸闲适:“终于要回去了。”
他用了“回去”。
迟乐心刚坐好,手机就叮叮当当响起来。
是宋果发来的消息。
小果:???
小果:师傅,为什么这里有你的辞职信。
小果:你真的要走?
小果:我先帮你扣下了,我和刘迎哥都希望你想清楚。
迟乐心专门选了一个轮班结束的日子提交了辞职信。第二天假期,他直接启程,不必直接应对那一系列流程。像一场落荒而逃。他对不起许多人,提拔他的,看好他的,他都辜负了。
宋果的质问刚告一段落,刘迎的消息就狂风暴雨般袭来,充斥整个屏幕。手机在掌心震动,迟乐心不敢细看,匆匆关机。
他垂头,深深吸一口气。
“在生我的气吗?”余河问。声音柔和,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大迟乐心几岁,有些木讷,有些清高,但会无声牵住他的手的哥哥。
迟乐心没有回答。他心里发闷。
“什么都会有的,”余河抚摸他柔软的头发,小声道,“到那里,我们也可以更自由,我们可以结婚,可以真的在一起……”
迟乐心抬眼,迷茫地看他。他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他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只有加入法律冰冷的约束,这段关系才算是真的吗?他当然也需要承认,想要有凡俗婚姻的一切保障。但在余河心里,他们这些年,并不算真的在一起吗?
“乐心,”余河以为他伤心,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沉声道,“我发誓,我的就是你的。”
迟乐心靠在他肩头,眨眼,好像又一次掉进无边无际的白雾。
余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
连发音都很美丽。
究竟是什么样的永远,值得将当下连根拔起。
永远到底长什么样子。他曾以为这就是他毕生的追求,两个人在一起,长久,恒定,每一天,都是永远的一个小小碎片。
可是,现在,这一刻,是他想要的永远吗?
迟乐心看不清晰。
航站楼,余河走在前面,他恍惚地跟在后面。
某一个靠近的瞬间,连迟乐心自己也惊讶,他竟伸出手去,拽住余河的衣角。
“余河。”
余河转过头来,有些疑惑。
“我有话想跟你说。”迟乐心低低道。
一架飞机掠过天际。
叶追脚步僵了一瞬,径直冲进航站楼。他的头发全然乱了,衬衫扣子开了两颗,跑了很长一段路,轻微地喘着,左右来回张望。
不要走。他在心中喊道。不要走。
偌大的大厅,灯光微黄,透亮玻璃墙围住,地板锃亮,仿佛黄水晶中雕出一个迷宫,零散分布着一些旅人。叶追追上去,穿梭期间,看了几十张陌生面孔,渐渐呼吸不上来,像有一双大手将力气从他身体里抽走。
窗外,又有一架飞机起飞。
在旁人惊诧的目光里,叶追站在原地,胸口发痛。
不要走。可不可以不要走。
“叶追?”一声带着不确定的呼唤。
叶追猛然转身,望见一双因惊讶而睁圆的眼睛,琥珀色虹膜。
迟乐心穿了一件浅米色外套,像一个初夏的雪人一般,鲜明清晰地站在那里,眉头轻皱。
叶追转过身前,他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叶追转过来后,他的心中只剩下迷茫与不可思议。
平生第一次,迟乐心看到叶追如此狼狈,即使身穿衬衫西裤与皮鞋,也仍然像一个青涩的少年,因青春中的失去而狂奔,跑得像风。
叶追朝这边快步走过来,脚步带来一种模糊的震动,而后快速靠近、清晰。迟乐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像人在深海,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闷得发痛,正随着什么东西从漆黑的峡谷迅速升起,上升越来越快,头顶的海水也越来澄澈,越来越明亮。
叶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轰然一声,一座连绵的山脉破海而出,崭新,壮阔。
迟乐心得以重获呼吸。
“迟乐心,”叶追道,“我放不开手。”
说着,他的手握得更紧,握得迟乐心生痛。
“我没办法不管你,”郑重之中,又有几分哀伤的恳求,“我怎么能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