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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橱窗的呼吸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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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外机在铁皮遮雨棚上震颤出蜂鸣,叶知夏数着画架螺丝上的锈斑,第三十七次调整素描角度时,缝纫机的哒哒声从对面店铺漫出来。
这是她复读的第六个月,美术集训班的后墙与城中村老骑楼仅隔着三米宽的巷道。每天下午三点,靛青色棉布窗帘会被金属挂钩卷起,露出整面玻璃橱窗。透过亚克力模特交错的肢体间隙,能看见林霜俯在缝纫机上的剪影。
叶知夏把天青色颜料管藏在画箱夹层,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游走。她总是先画骑楼的巴洛克山花墙,再描摹生锈的消防楼梯,最后才敢用余光勾勒那个身影——林霜别在耳后的铅笔随动作摇晃,在晨光里划出断续的银线。
"同学,你的快递。"
叶知夏猛地合上速写本,帆布围裙兜住滑落的炭笔。快递员将印着"美术用品"的纸箱放在画架旁,好奇地瞥向被遮挡的画板:"画这么久的骑楼还没腻啊?"
她低头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新买的留白液渗出刺鼻的氨水味。玻璃橱窗忽然传来叩击声,林霜正举着裁缝剪指向她脚边,浅青真丝布料从工作台垂落,在穿堂风里泛起涟漪。
"画架要倒了。"温润的嗓音混着缝纫机转轮的嗡鸣传来。
叶知夏这才发现画架正在往排水沟倾斜,慌忙去扶时碰翻了洗笔筒。赭石色的污水漫过水泥地缝,将林霜门前那盆吊兰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她蹲下身擦拭,看见积水映出林霜模糊的笑影。
"进来擦吧。"玻璃门推开时带起一阵铃音,是挂在门楣上的黄铜铃铛,"你每天在太阳底下画六个钟头,当心中暑。"
叶知夏的帆布鞋在门槛上蹭出灰印,缝纫机旁的老式座钟正指向四点十七分。她忽然想起上周三的暴雨天,林霜隔着玻璃向淋雨的她递过伞时,座钟的铜摆也是晃着这样的弧度。
"喝陈皮绿豆沙还是竹蔗茅根水?"林霜从冰柜取出两个玻璃罐,手腕上的银镯磕在柜门发出清响。她今天用木簪盘了发,后颈散落的碎发粘着棉絮,像落在雪地上的鸦羽。
"我...我自己带了水。"叶知夏攥着速写本的手指发白,本子边缘露出半片铅笔画的侧脸——那是前天林霜弯腰量布料的瞬间,鬓角碎发垂落在亚麻布料上,像墨滴坠入牛奶。
林霜却已经将玻璃杯推到她面前。凝结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在速写本封皮上洇出深色圆点。叶知夏看见杯底沉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突然想起自己调色盘里那管不敢启封的朱砂色。
"美术生都像你这么安静吗?"林霜倚着工作台裁剪布料,剪刀在日光灯下划出雪亮的弧线,"上周暴雨天你也是这样,抱着画具缩在屋檐下,像只淋湿的麻雀。"
叶知夏的耳尖突然发烫。她当然记得那天,雨水把林霜的月白色旗袍打湿成天青色,布料贴着腰线勾出流畅的曲线。她躲在速写本后画了十七张潦草的动态速写,直到林霜隔着雨幕递来那把靛蓝碎花伞。
"我在练...练建筑透视。"她低头啜饮绿豆沙,尝到陈皮特有的苦涩。冰凉的玻璃杯壁贴着脸颊,暂时压下了涌到眼尾的热意。
林霜轻笑一声,剪刀尖挑起块孔雀蓝的雪纺料:"要不要试试画这个?布料的光泽比水泥墙有趣多了。"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叶知夏手背发麻——林霜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剪刀的薄茧,蹭过皮肤时像某种绒羽的触感。
画架上的速写本突然被穿堂风掀开,铅笔画的侧脸在纸页间忽闪。叶知夏扑上去按住本子时,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林霜弯腰捡起她掉落的美工刀,发丝扫过她发烫的耳廓。
"画得..."林霜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比我婚纱照上的肖像画还像。"
叶知夏感觉心脏撞得肋骨生疼。她当然知道林霜离婚半年的事——街尾洗衣店的阿婆总爱念叨,说那个温州裁缝独自守着铺子,把前夫留下的婚纱都改成了窗帘布。
"我不是..."她慌乱地翻到建筑速写页,"我在准备艺考的场..."
话语戛然而止。林霜的食指正点在某张街景画的角落——消防梯阴影里藏着个模糊的身影,铅笔反复描摹的衣褶在牛皮纸上晕出深灰。
黄铜铃铛突然剧烈摇晃,穿堂风卷着凤凰木花瓣扑进室内。叶知夏趁机抱着画具逃出门,帆布围裙勾住了工作台上的丝线。等她气喘吁吁跑回画室,发现围裙口袋里多了颗薄荷糖,糖纸折成了仙鹤形状。
空调冷气吹不散耳后的燥热,叶知夏翻开速写本最新一页。铅笔悬在纸上许久,最终画了扇半开的玻璃门,门缝里漏出的光影中,有银镯坠落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