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夜色野

1、第 1 章

　　“这是哪儿？”
　　萧筑从泥堆里爬了起来，四下无人，顺手向前摸去，只摸到了一块长方形石碑，石碑的后面是一座鼓起的小土包。
　　“想来是哪个人的坟墓了。”他心下想道。
　　双手合十跪拜之后，萧筑这才看见，墓碑上并未刻写死者姓名。想来是乱世之中，实在是不便。
　　四下望去，一老妪背着竹筐，牵着幼童缓缓而来。
　　“老人家，叨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老妪看他一眼，嗓音低沉沙哑“这里是杨柳村，看你的打扮，像是外地人吧？”
　　萧筑应了，那老妪又道“几年前，打仗了，村子里年轻少壮的都被抓去了战场，这一去啊，就没人再回来了，如今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
　　说着，老妪让小孩从筐里拿出一个冷馒头递给他。
　　“多谢大娘。”萧筑又指着那座碑问道“大娘可知，这是哪位仁人志士的坟墓？”
　　老妪却只是笑着摇摇头，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公子自己保重。”不等萧筑开口，老妪便带着幼童离去。片刻后就不见了踪影。
　　忽而起了浓雾，萧筑眼前便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慌乱之中，所幸脚下还有一根木棍，萧筑便拿起木棍，用来探路。
　　摸摸索索地走着，他也不知道时辰，看不见前路，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听见几句小孩儿唱的童谣。
　　听这童谣的内容，好像是在唱什么北狄之类的。不过小孩儿说话向来含糊不清，所以他也听不大清楚。
　　继续向前走去，雾气渐渐散了，萧筑看见一条大河横在眼前，岸边靠着一艘乌篷船。走近前去，船上坐着几个人。
　　有一个人看见了他，道“公子，要去对岸吗？这艘船是不要银两的。”
　　“那就多谢了。”萧筑上了船，那人又把一盘点心递给他“也没什么能招待的，还请不要嫌弃。”
　　萧筑自然是感激不尽，接了糕点过来放在身前慢慢吃着。船夫收了挂在岸边木桩上的麻绳，扬起船桨。
　　萧筑眼见着船离了岸。
　　期间，又有一人，说是与他有眼缘，看着面善，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与他，说是结个好友。日后若有缘，或许还能相见。
　　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对岸。
　　萧筑刚走下船，眼前便又起了浓雾，再回头望去，那乌篷船却早已不见踪影，手上的几张银票，登时在他手里化作灰烬。
　　萧筑心下大惊 莫非自己方才是起了幻觉？
　　如今也不是他停留在此思虑这些东西的时候。
　　拍干净手上的纸灰，萧筑便又拄着棍子向前走去。
　　他好像记得，自己应该是要去找什么人罢？只是记得那么一点点影子，其余的，他倒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他这样想着，沿着一条大道走着。这雾来得蹊跷，自从他在那座无字碑前爬起来，到现在怕是已经几个时辰过去，只是这雾却没有要消散的意思，反倒是愈来愈浓。
　　天快黑了
　　萧筑拄着棍子，摸摸索索地走着，所幸在天黑之前，雾淡去一些，勉强可以视物。
　　又走过一段路，萧筑前面出现了一座破庙。这破庙的牌匾早已锈迹斑斑，就连庙里的菩萨像也沾满了蜘蛛网。
　　萧筑走上前去，双手合十跪拜。
　　只是这时，那菩萨像却闪现金光，萧筑被那金光刺地睁不开眼，只得跪伏在地。等那金光散去，再一抬头，他眼前是一碗稀饭。
　　“菩萨显灵了？”他想。
　　叩谢之后，萧筑便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上一口热饭了。饶是只有几粒白米的稀饭，他也吃得津津有味。
　　第二日，萧筑好像想起来一点什么，他也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要去找谁，就那样拄着木棍，在浓雾中探着路，一步一步走着。
　　忽而，他听见一句佛号从面前传来“阿弥陀佛。施主可有烦忧？”
　　“大师？”他道“我确实有烦忧，还请大师为我指点迷津。”
　　那和尚在他眼前出现，双手合十道“施主既是昨日受了菩萨恩惠，想必施主也定是那良善之人。只需朝着西方走，施主便能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萧筑明白了，与和尚道了别，便按着和尚的话，向着西方走去。
　　他一直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脚都痛了。
　　走至一个村子，雾散了。他站在土坡上看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挎着篮子，那竹篮里是新鲜的果蔬，那妇人挎着篮子到了河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清洗着。
　　他靠在身旁的大榕树上，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了。只是不知为何，他眼前又起了浓雾。摸过木棍，继续向西走去。他却想起来那座无字碑。
　　也不知那是何人的墓。就那么戚戚冷冷地立在那个村里。只是，他又为何会从那墓前醒过来？
　　想不通罢了，也不必再想。
　　只是他脑子里确实有一个声音，提醒他好像忘了什么。
　　是了，他确实是忘了不少东西。
　　他只是记得自己姓甚名谁，至于自己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甚至是他从前是做什么营生，便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摸着手上的老茧，他大概能知道，自己从前做的定然不是那轻松的活计。
　　忽而他看见，面前有一汪泉眼。
　　他紧赶慢赶地到了，双手捧起清泉送至嘴边，泉水甘冽可口。他喝了许多，觉得赶路的疲乏都散去不少。又摘下腰带上的水袋，灌满了才离开泉眼。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人。
　　继续跌跌撞撞走着，萧筑忽而想起来自己从前是做什么的了。
　　原来，他从前竟然是个将军，看来他这手上的老茧，也是常年舞刀弄枪留下来的。他却也只能想起来自己的从前，至于别的什么，倒是毫无头绪。
　　罢了，先不想这些事。
　　左不过是忘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不准哪天便又想起来了呢？这么想着，萧筑心里倒是安稳不少，找了一棵高大的树木，便靠在上面，抱着木棍睡了过去。只是这次他却梦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袭白衣，身影却模模糊糊。
　　就连那张脸他也看不清楚。只是在梦中，看起来他与那人交情还算不错。他想要询问那人姓名，梦在此时却醒了。
　　我为何会梦到他？他想。
　　继续向前走着。眼前的浓雾却越来越深。销售每一步都走的艰难。生怕踩着了什么东西伤了自己。他于是住着木棍。一步一步的朝前挪动。
　　只不过他还是会想起梦中的那个人。那人到底是谁？自己又为何会梦到他？却是想来想去都毫无头绪。这梦属实蹊跷。
　　梦见了他却不知那人是谁。心里也没有关于他的记忆。又或许是与他前世有缘罢了。
　　忽而他看见一红衣女子款款而来。那女子手持一柄折扇，以丝巾覆面。
　　那女子立于他眼前。只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
　　“公子可知，您昨日梦到的那位公子。早已离世多时了。”那红衣女子道。萧筑心下骇然，不知为何心脏却狠狠抽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那姑娘开口。
　　“公子是忘了一个人。”
　　“是了，我确实是记得。自己好像要去找谁，可我走了这许久。却连他的模样也记不起来。”
　　那红衣女子便不再说话。继续朝前走去。萧筑也并未多说什么。继续照着那位那和尚的话朝西方走。
　　眼见着日头起来了。雾散了。萧筑解下水袋。抿了几口水解渴。并走到一处河流前。脱了鞋履伸了脚进去清洗。仔仔细细的搓干净自己脚上的污泥。
　　片刻后，他才穿好鞋履，继续朝前走去。
　　他眼前这雾时浓时淡。幸好手上有一根棍子。也不至于让他在浓雾之时踩空了。
　　他走着走着，又是来到一个小村庄里。此时恰是收麦子的季节。他见着男女老幼都带着农具，齐齐整整的去地里收割着。
　　有一小孩儿见着他。把手里的糖人儿递给他。
　　他接过来，尝了一口。那小孩儿便拉着他到了村里。
　　一进村，几个小孩儿便放下镰刀。一窝蜂地跑到他这边来了。那个给他糖人的小孩儿道“这里叫做梨花村。平常很少有外客来。”
　　小孩儿的娘看见肖萧筑身上破衣烂衫，便去屋里。取了几件衣服来给他。又让小孩儿取了一双新的草鞋。
　　肖祝受人恩惠，便主动留下帮其干活。
　　他记起来了。自己从军前，便是农户人家出身。只因几年前北狄入侵。朝廷征兵他便上了战场。七年便从无名小卒做到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原本是想着锦衣还乡，光宗耀祖。
　　却不知为何，只记得了自己的名字。却连自己的家乡都不记得在哪了，又何谈光宗耀祖？
　　或许他离家前是有那么一两个至交好友。只是如今却是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几日后，他便与小孩儿与他的娘告别。临走前小孩儿给他手里揣了两个馒头。
　　萧筑就继续朝着西走。又不知走了多久。见着了给他指路的那个和尚。
　　“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大师？”
　　“施主你前几日梦见的那个人，便是你所想的那个人。”和尚道。
　　萧筑心下了然，看来，自己是真的与那梦中的白衣公子有所渊源。
　　那和尚说完，便消失在浓雾中。
　　萧筑继续朝前走着。不多时便来到一集市前。
　　“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吆喝他倒是熟悉，从前在许多地方听过。如今走了这许多路。在这地方听见了。心里却也觉得亲切。
　　集市上热热闹闹，萧筑却也只是匆匆观望几眼，便又继续赶路。如今这热闹是与他无关了。
　　走了不知多久，太阳落山总算是找到一间破旧屋子。这屋子一看就知是废弃多时，可也能遮风挡雨，萧筑便走了进去。想着在此歇息一晚，明日继续赶路。
　　只是他这次又梦见了那个白衣公子。
　　与前几日不同，这次他看清了那公子的脸，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从梦中惊醒，头发都被汗水浸湿。脸上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原来梦里的白衣公子，就是殷弦。他在军中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更是他想要一同度过一生的人。只不过二人心意相通后不久他便上了战场，从此再无联络。原来，他竟是死了么？
　　顾不得等天亮，萧筑便手忙脚乱的拿起棍子，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他也记起了自己来自何处，他什么都记起来了。跌跌撞撞的跑着，也不知跑了多久才见到那乌蓬船。
　　只是这回，那船上的人却都不见了。只有船家一人。
　　那船家见他过来，便将船靠在了岸边。萧筑身无分文。就把剩下的一只馒头给了船家。
　　不消片刻船便停在了对岸。
　　肖住心下着急，便是连木棍都顾不上了，跑下船去。
　　跌跌撞撞地到了杨柳村。他记起来杨柳村就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原来这就是他的家乡了。
　　浓雾又起，萧筑没了棍子，只得四处摸索前行。忽而，他听着了几声童谣。便知是自己到了村口。
　　他看不见什么，却听得清楚。一老妇人在离他不远处与人交谈。
　　听着声音，萧筑便知道了，那个说话的老妇，应当是赵大娘。赵大娘的儿子与自己同一天参军。只可惜，没过两年便战死沙场。赵大娘也因此哭瞎了眼。
　　他也顾不得别的。只是朝前走着。终于到了那处无字碑前。
　　他几乎一瞬间软了腿。连滚带爬的抱住那座无字碑。泪水决堤而出。
　　他颤抖着手，终于是摸上了那座无字碑。
　　他摸得分明，那座碑上明明是刻了字的。
　　“爱子殷弦之墓”他喃喃道。
　　是了，他一切都记得了。走过这许多弯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