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之非我族类》权皇乘车

3、你来过这里

　　来到寺庙，看着虔诚的香客。宋春也朝佛祖拜着，祈求心中事皆所愿，并且添了一千块。
　　如此大方，引得主持前来谢过宋春，希望宋春可以一起诵听佛经。不过归远为了安全起见，只是谢过住持，答应在偏殿用斋。
　　在偏殿坐下后，宋春摘下口罩，为了避免人流冲撞，所以归远一行人都戴着口罩。
　　归远的话总是那么温柔想让人信服可又是漏洞百出。
　　这里香客寥寥无几，认识自己？怕是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吃着斋饭，听着外面的钟声。
　　宋春心里突然觉得很乱，不知道是因为信了佛还是怀疑佛？
　　归远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心里也是乱作一团，这里是人的精神之所吧，能来这里求佛的，大多是心已绝望之人，最后一丝温暖是希望天有奇迹。
　　为什么会心怀绝望呢？
　　当吃不饱成为一种常态，人怎么会不绝望呢？
　　当说话是一种罪过时，人怎么会活得有期望呢？
　　这寺庙的住持又是为谁谋取利益呢？这偌大的佛像可知自己是一尊傀儡吗？
　　二人面无交流，看似专心地吃着饭菜，屋外是人声，钟声，就好像时间在这饭菜中翻滚。
　　我唯见天寒日暖来煎人受。
　　晚上，宋春躺在床上翻看着助理递过来的照片。
　　“看什么呢？”青倾凑过来看着散落书桌的照片。
　　“都是今天小春拍的照片，不过风景确实不错，你看看。”
　　青倾皱了眉，“阿宋，奇怪，这些地方好像我也去过。”
　　“真的吗？有想起什么吗？”
　　青倾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多虑了，我怎么会来过这里呢？大概山都是差不多的吧。”
　　也是，她说过，自己的记忆会被清除的。
　　宋春望着青倾从不曾更改的容颜，她还是那么美，那么纯真。
　　青倾说第一次见我是十五年前，可是我真切地感受到她，看到她的面容却是在那一年后，也就是十四年前。
　　她就那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个一脸狼狈的我的面前。
　　那时，我十三岁。
　　“你看什么？不服气是不是？”那个男孩就站在我的面前，一脚踩着我的后背，一手学着大人抽着烟。
　　旁边的两个小女孩踩着我的胳膊，嘲笑着，“你可真脏呀，宋叫春。”
　　那是我的外号，跟了我几年了。
　　刚才我走在路上，就被这个骑着自行车的小混子一脚踹倒了，接着就被几人拳打脚踢。
　　如今我浑身无力，浑身疼痛。
　　我抬不起头，只能从余光里看见几人的鞋子。
　　她们的谩骂声，和他们身上的穿戴一样都在谩骂着我。
　　“哈哈哈，哥哥，还是你厉害，一脚就制服了她。”
　　“哎呀，她都要臭死了，我们走吧，小东西，记得在班上老实点，再用那种眼光看我，小心下次毁的就是你的眼睛。”
　　她们恶狠狠的碎语放完，踩在我身上的脚狠狠一踢，然后松开准备离去。
　　我的手疼痛地在颤抖，可是我的腿脚还有一些力气。
　　我看着他们三个搂在一起，往自行车走过去。
　　自行车倒是个好自行车，可惜我要对不起你了。
　　看着他们争吵安排好自己的座位。
　　幸好是二八大杠，可以同时坐上这三个废物。
　　他们正要骑走时，我抓起一把土朝他们撒去，一脚踹倒自行车，然后把所有的力气都往他们身上招呼。
　　我只听得到他们的惨叫和我的呼吸声。
　　我感觉我没有力气了，可是我还在踹，还在踢，还在发泄。
　　他们真是没有用，这点疼都受不了。
　　我瞧着落日余晖就那般照在他们的身上，蒙上了一层土。
　　我拉过自行车骑起来走了，我往前疾驰，只觉得万物皆空，只有我的心跳声和我的笑声存在。
　　“夕阳，你好啊，明天见啰，你可不能沉沦下去啊。”
　　自行车被我推进了湖里。
　　我洗掉身上的泥土，血迹和那些谩骂，准备回家。
　　回过头，突然身后出现一个人，我刚洗干净的手又被迫按进了泥土里。
　　“你是谁，在这里吓人。”
　　她长得好看，眼睛很亮，我觉得她不是故意的。
　　她弯下腰，仔细看着我，好像在打量我的伤口，很久才说出，“很疼吧。”
　　很疼吧？
　　我抬眼看着她，“婶婶，你是谁？”
　　她试图抚摸我的脸，我本能地躲开了。
　　“婶婶，我还要回家做作业，不能在这里待了。”
　　“这些伤口不疼的。”
　　她看向我的眼睛突然落泪了。
　　“我本来想找个借口说，我是未来的你，来帮你痛揍那些欺负你的人的。”
　　她的语气里都是颤音，接着伸出手掌，上面出现了一些药材，轻轻一挥手，我的身上，我的脸上，只一瞬，我竟觉得有些不疼了。
　　“可是你仍旧愿意对一个陌生人释放善意。我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个如此真诚的你。应该，同样真诚地对待你吧。”
　　我不明白她为何对一个小孩子说这些话。她的长相也不像我那些同班同学的家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消失的淤青痕迹。
　　她不是人吗？是神仙吗？
　　“谢谢你帮我治好了伤，每个有礼貌的人都会回答别人的问题的。倒是我，听不懂婶婶的话。不知道婶婶要做什么？”
　　她累了吗？她慢慢坐在草地上。她看向我的目光是那么柔和有力量。
　　“宋春，清水塘，三岁时父亲酗酒去世，五岁时母亲丢下你离开。如今照顾你的是和你九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舅爷，今年五十九，整日只知道喝酒抽旱烟。与其说是他照顾你，不如说是你照顾他。除了做饭洗衣，你还要负责院子的鸡鸭喂养。至于学校呢，要说的事情就更多了，就拿最近一年发生的事情来说，有时因为穿着寒酸被人打骂，有时因为作业整齐被人打骂，又或者是眼睛看了他们，又或者是不愿意借他们抄作业，又或者是单纯觉得看你不惯，随意找了个由头打骂一顿。今年才过了九个月，身上挨的打就有两百次了，平均一天半挨一次打。小宋春，你比我想象中的皮糙肉厚多了。”
　　她在跟踪我？我打量着她，她为什么要跟踪我？
　　“婶婶，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不过倒挺有意思的，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看着我，“你本就该这般谨慎的，不应该在我问你还疼的时候，心里起了情，温柔回答我。因为以后的你要面对的，可能远要比现在更令人绝望。”她递给我一株蒲公英，“你最喜欢的花，现在天晚了，你先回家。小宋春，若是有胆量，今晚十点这里我们见。我们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交谈。”
　　我看着蒲公英，她到底是谁？我转身跑回家？难道是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她说得有一半对，也有一半不对，我何必那般听她的话？
　　到家了，舅爷果然还在别人家抽烟聊天。
　　熟练地煮面，喂鸡，清扫庭院，去写作业。
　　可是我的心里却反复浮现那株蒲公英和那个人。
　　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乱念写完作业，躺床上睡觉。
　　翻来覆去，我听着钟表，它沉重地敲了一下。
　　九点了。
　　我闭上眼睛，按照往日的习惯，抚摸着墙上的刻痕，看着那些没有填充为红色的刻痕，咒骂着那些欺负我的人。
　　每一道刻痕代表受欺负一次，红痕则代表我报复过。
　　我非斤斤计较之人，可凭什么？我怎么做都要被别人欺负？我看着周围的人，都是如此虚伪和冷漠，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钟声又响了，十点了。
　　舅爷的呼声此起彼伏。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我是否要去赴约？我是否要准备一件防身的武器。我，我为什么要听她的？也许她是个坏人？可是我竟有些信任她？难道我真的像她说的那般？容易轻信别人吗？
　　整夜都很安静，狗吠了三声，鸡在天将亮时大叫。
　　我一夜未睡。
　　我没去赴约。
　　坐在教室里，我心不在焉，老师好像也变成了她。
　　奇怪，昨天那三个人没有和老师告状，也没有请家长来找我的麻烦，看着他们脸上的伤，可不似假的。
　　难道是那人帮我的？
　　她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她究竟是谁？
　　蒲公英，我摸了摸自己身上飘过来的蒲公英叶子。
　　我朝湖水边跑去，没有人。
　　晚上，我提着木棍和一盏罩灯往湖水边走去。
　　坐在草地上，感受着风吹过，九点半我就到了，虫鸣声和微风声一直敲打着我的心。
　　等到北斗星升，仍未有人来。
　　第二天晚上，我仍旧如此。
　　仍旧无所获。
　　白天我在学校学习，收集飘在我身上的蒲公英种子。
　　晚上就按照约定去赴约。
　　当然了，无聊的时间中间还掺杂着江湖恩怨。有人仍旧欺负我，找人揍我，撕毁我的书本，贴脸对我辱骂。
　　我看着他们，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弱小可怜，一个人打不过我，就找两个人。书本里放的虫子被我扔了，就继续放蚯蚓狗血。见我对谩骂不屑一顾，就开始谩骂我身边所有的人。骂我身边的人？算是他们对我做的唯一一件有善意的事情吧。
　　如此一月，胜负参半，我的身上也挂了不少彩，可只觉得身体强健了许多。
　　我仍旧夜里夜夜去寻她。
　　不知为何，我对此事如此执着。
　　如同往日，我提着木棍和罩灯，坐在草地上。
　　四处静谧，无人相随，唯有漫天星光映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