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88、混乱的主堡大厅 孟潭奄奄一

　　孟潭奄奄一息地拖着身体爬向主堡。
　　他还活着。鲜血不停地从他后背的伤口涌出来，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他依靠两只还能动的手臂，已经挪到了台阶下方。
　　他还在垂死挣扎。
　　而主堡大门后面的喧闹声正是那股动力。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他用手臂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向上攀。身体越来越沉重，他的一侧肢体开始剧烈抽搐。死亡已经临近，可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
　　在他身后传来了几声可怕的鸣叫。那声音透着饥饿与凶残。
　　孟潭抬头，视线模糊地望着前方关闭的主堡大门。几分钟前，正是他走出来时顺手把门带上的，为的是之后遵照老太太的命令带走并关押朗汀宗拓的时候，不会惊扰到大厅里的宾客。现在看来，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大门的那一头，晚宴照常进行着。显然，没有人听到或者在意门外这紧逼而来的危险信号。
　　他发出微弱的，带着固执和不甘的哼哧声，继续向上爬。
　　生命正在从他的躯体里流走。寥寥几级台阶，耗尽了他的所有。
　　在大厅外的另一端，站在后院里的沐冠梁也察觉到了天空中传来的异响。他抬起头，聆听。这绝不是普通的鸟叫声。他立刻明白过来即将发生什么。
　　刚不久，他才因为赤鳞遇上麻烦，不得不借口离开席位，掩护赤鳞带着东西离开。他将事情善后完，正准备回到主堡大厅，却不料，老师预测的事情已经开始了！
　　瑛时！
　　沐冠梁火急火燎地冲向大厅。

　　瑛时带着夜冉从老太太的房间出来，在走廊的拐角处正好迎面碰上了回来的克崂文。克崂文方才见云翎她们离开，便独自一人从凉廊绕至主堡后院来到了楼上。他现在只想回房休息，为自己提前结束这难堪的一天。
　　“你们两个在楼上待这么久，是要做什么？”克崂文一上来就没好气地问。
　　“刚刚，老祖母同夏维娅大吵了一架。她心里难受，就留我们两个下来说了会儿话。”瑛时回答。
　　对此，克崂文不好说什么。他看看妻子，看看夜冉，又看看妻子，不想再理会她们，抬脚就要走。
　　“克崂文。”瑛时拉住他。她突然有了一种想法：或许克崂文知道些什么。至少在帕蒂家的事情上，他总要比她知道的多些。“我有件事想问一问你。”
　　瑛时把他拉到走廊靠边的地方。
　　“什么事？”克崂文露出不耐的神色。
　　“权杖上的莱汐石，你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劲？”瑛时试探着问他，“我是说，有时候我看着它总感觉不像真的……也可能是我离得远，看不真切……”
　　“自然不是真的。”克崂文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瑛时感到措手不及，“昨天正是我和远萧照老太太的吩咐把权杖上原本的莱汐石取下来，将另一块换上去的。我想，换下来的那块才是真的吧。”
　　“原来是这样……”瑛时强自镇定，不敢把慌张显露出来。
　　“应该是为了安全起见。我倒是看不出真的那块和假的那块有什么区别。”克崂文说。
　　“怪不得你昨天没有和我们一起吃早饭。你是去右翼堡了吗？”瑛时继续小心翼翼地问。
　　“我去右翼堡做什么？东西就在这楼上。”克崂文冷冷地看着她说。
　　瑛时害怕他起疑心，不敢再问下去。她想，还是等夜里回到房间，在闲聊中再慢慢套他的话吧。
　　“我带夜冉下楼再去吃点东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下去？”瑛时问。
　　想到之前自己在楼下大厅遭遇的事，克崂文就直冒火。“不去！”他断然说道。
　　瑛时在心中松了一口气，这确是她想听到的答复。她从克崂文跟前离开后，不停地加快脚步。她必须马上找到沐冠梁！
　　瑛时心急如焚地朝楼下赶去，步伐快得让跟在身后的夜冉追也追不上。
　　“妈妈，你等等我！”夜冉不满地叫道。她不得不跑起来。
　　当瑛时快要从中央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沐冠梁已经从大厅后面跑进来了。他找了一圈，终于隔着熙来攘往的人群，看到了走在楼梯上的瑛时。他忙不迭地朝着她的方向赶去，期间甚至撞到了一个人的后背，害那人将手里的酒全泼在了胸前也完全顾不得。此时，瑛时也终于看到了他。淳于家的人转过头对着沐冠梁大声抱怨的时候，她正好望了过去。沐冠梁的眼里透着急切。显然，他也在找她。
　　正当他们朝彼此走去的时候，突然间，大厅的对面传来了一声惊叫。席位上的人纷纷站起来朝同一个方向望过去。接着，有人在门边的位置大声叫喊：“快把医生找来！”这句话引得一些人忍不住离开座位去看个究竟。
　　此时，瑛时已经走到楼下，而沐冠梁却被面前突然走动的一群人阻拦在了一边。他逐渐看不到瑛时的位置，于是更加焦急。瑛时也被大门旁的骚乱吸引了注意力。她瞥见坐在主桌不远处的帕蒂红搁下筷子，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小女儿护在怀里，不停地询问站在那边的人们“发生了什么”。
　　有人转过身回答了她：“是孟潭！他快死了！”
　　这人的话音刚落，瑛时望见前方半掩的主堡大门突然被什么用蛮力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站在最靠前的人群中，有一个女人发出了凄厉的长声尖叫！这下，宴席上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男人们纷纷起身前去察看，而目睹了情况的女人们已经拉上孩子退回大厅后面，有的甚至开始仓皇奔逃。瑛时隐约听见有人愤怒地朝门外大吼：“你们是谁？来做什么？”似乎是明昭的声音。
　　整个大厅在短短半分钟的时间里乱作了一团。
　　瑛时始终没有看到大厅的另一端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克崂文看到了。他此刻就站在中央楼梯的平台上，被一开始的亚兰祭司的呼叫声从楼上吸引了下来。他一度以为黑系的那帮小团体又同什么人起了争执，但是在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上，他清楚地目睹了大门边发生的整个惨剧——
　　有人发现了门外的孟潭。实际上，他已经半截身子探入了大门内，那只扒着门槛的血手简直让人触目惊心。在一旁围坐着聊天的祭司们最先发现了他。一位亚兰祭司奔跑到孟潭身边察看他的伤势，并向众人呼救。而刚刚看着孟潭走出去的帕蒂浔和高阳彦卿迅速反应过来，立即朝那边赶去。帕蒂浔见到孟潭如此状况，扭头朝大厅里面呼叫着明昭和远萧的名字，要他们去把岛上唯一的医生找来。而高阳彦卿则起身跨到门外，想找出伤害孟潭的凶手。
　　克崂文看着这个母亲来自黑系的尹河人被已经到来的噬灵者一剑刺死在了门框上。而一只从外面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猛地撞开了主堡大门！还蹲在孟潭身旁尽力为他止血的亚兰祭司，被那只从夕阳下走来的黑色怪物一口咬住了头颅，整个人被叼起从空中甩了出去！噬灵者在孟潭身上又补了一刀，他们踩着他的尸体闯进了嫡系的主堡大厅。
　　大厅里不少宾客，包括帕蒂家的一些人的脸上还挂着那种迷惘而困惑的神情。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站在离门口较远的这一侧的人还只是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包括瑛时。她立刻想到了之前沐冠梁对她的警告：“今晚可能有事情发生”。
　　高阳夫人亲眼目睹了彦卿被杀，她哭叫着朝门外儿子的尸体奔去，随即也惨死在噬灵者的刀下。这帮人前来燎云岛的目的此时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是谁带他们来的？他们是怎么上岛上来的？”明昭的父亲那嘶哑却有力的苍老声音在混乱声中尤为明显。
　　红系的男人们几乎没有四散退却的，他们冲向最前方的位置，奋起抵挡这帮突然出现的杀戮者。站在平台上的克崂文也从另一侧楼梯匆匆跑下来，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瑛时，随即朝着事发的方向赶去。
　　“走！”沐冠梁挤开人群，箭步来到瑛时跟前。他抓住瑛时的手，想要带她从主堡后院离开。
　　“不行！”瑛时望着克崂文的背影，不愿跟沐冠梁离开。她急忙朝后方的楼梯上寻找女儿。“夜冉！夜冉！”夜冉蹲在角落里，抱着楼梯的柱子，吓得哭起来。她也看到了门口发生的整个经过。她循着妈妈的叫声站起来飞奔下去。
　　“瑛时，快跟我走！我有办法带你离开！”沐冠梁附在她耳边催促道。
　　“不行！那块莱汐石……克崂文他知道……”瑛时搂着夜冉不停地摇头，一时间无法解释清楚。
　　“赤鳞已经把莱汐石带走了！”沐冠梁态度强硬，不容分说地拽着瑛时朝大厅的后方退去。他把夜冉也牵到自己身边，知道瑛时至少不会为了克崂文而不顾孩子。
　　在被沐冠梁拽走之前，瑛时看到冲在最前面的红系成员中已经有两人倒下。他们显然不是噬灵者的对手，更没有料到来者人数众多。一整排的宴桌在打斗中被推翻，满地都是滚落的酒杯、食物和摔碎的碗碟。迟游城的那几个年轻人以及祭司们仍然没有退缩，除了这一部分人还在顽强抵抗之外，其余的人已经争先恐后地往主堡大厅的后方和两旁侧厅逃离。而在另一边，只有黑系的那一小撮人，尤其是刚才与克崂文起冲突的黎莺的那一桌，他们的反应则最为古怪——他们既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像其他宾客那样不顾一切地逃跑。
　　黑系的帕蒂浔躲在明昭父亲的身后，从门口的位置逃了出来。老爷子挥舞着手中的虎头杖，身手和功力甚至不逊于那几个年轻人。然而，他的侧腰受了伤，一步步退了下来。他的一个侄儿让他快走，并为他挡住了来自噬灵者的致命一击。
　　“去把我夫人带走！”明昭的父亲对着他身后的帕蒂浔大喊。
　　可惜，胆小的帕蒂浔已经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是谁把他们带进来的？是不是你们？是不是帕蒂斯木？”明昭的父亲倒伏在中央楼梯下方的主桌上，举起拐杖指着黑系的那帮人嘶吼道。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腰上的伤口，鲜血自他的指缝中流出。
　　他们没有说话，也全没了刚才对付克崂文时的勇猛。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恐惧，还有模棱两可的犹豫。站在黎莺身旁的那小子是之前气焰最嚣张的，而现在，他也只会两颗眼珠在眼窝里疯狂打转，两条腿在地上生了根似地一动不动。这就是他们错愕地呆立在这儿的原因——他们一时间还分不清敌我，不知道这些噬灵者是否是斯木带来的。如果是，那么他们并不需要逃跑，因为这些人不会伤害他们。
　　沐冠梁带着瑛时和夜冉朝着他先前进来的那条路往后院逃去。当他听到通往右翼堡的侧门外传来几声颤抖的惨叫，就预感到大事不妙：噬灵者很可能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并且将所有出口都封住了，为的是不漏掉宴会上任何一个企图逃离的人。
　　他的猜测很快就被印证了。
　　先他们一步逃到后方柱廊的凌岚一家便遇上了围堵在那儿的噬灵者。这帮面孔冷酷，手段狠辣的黑衣杀手举起手中血淋淋的刀，几下就砍死了走在前面的珀奚邈和他的长子。他的小儿子随即转身朝柱廊的另一个方向亡命遁逃。其中两名噬灵者提着刀朝那孩子追去了。凌岚在尖声号叫。这个过惯了优渥生活的女人根本无力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与险境。她瘫软地趴在已经死去的丈夫身上，能做的只有用女人所特有的最尖厉刺耳的嗓音不断叫唤。
　　夜冉瞬间被这种叫声吓哭了。
　　凌岚最开始的尖叫或许是出于恐惧，但是当沐冠梁他们赶到柱廊附近的时候，她的叫声无疑是出于疼痛。那个留下来“处理”她的噬灵者并没有直接用手里的刀取走她的性命。他在用黑魔法折磨她。
　　瑛时看出了这是一种被噬灵术扭曲过的土系魔法。瑛时从远处打断了他的施法。噬灵者发觉附近有人，拿着刀便向她们冲来，却在半路被悄悄绕后的沐冠梁一剑刺死。
　　夜冉看着这个杀手轰然倒在自己面前，像被刀捅了似的惊跳起来。她紧紧抱住瑛时的腰，眼泪汪汪地喊了声“妈妈”。
　　瑛时不得不用力拨开女儿的手臂，拉着夜冉赶到凌岚身边。瑛时把面朝下趴在地上的凌岚小心地翻了过来。
　　她还有气息。但是，她的面孔已经不再像个真人，更像一张混杂着恐惧和惊骇的灰白面具。一半是因为她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一半则是因为她的皮肤已经石化。凌岚的整张脸，她的颈部，还有手臂都已变得像表面龟裂的灰色地貌的样子。可是，她的胸膛还在起伏，在喘息，胸前的衣服上留着一大片属于她丈夫的未干掉的血迹。她的喉咙还在艰难地吞咽，但她已然无法像刚才那样扯着嗓子喊叫了。
　　“瑛时，别管她了，她活不了了！”沐冠梁着急地催促道。
　　他们能听到柱廊外边还有更多的噬灵者正从后院朝这边赶来。他们出不去了。沐冠梁用力将瑛时拉起，带着她们两个重新回到主堡里面。他们躲进了通往二楼的楼道里。
　　“我们必须去找克崂文！”此时，瑛时终于有了同沐冠梁对话的机会。她拉住他，坚持道。
　　“别管你丈夫了！”沐冠梁看了一眼夜冉，只好拿孩子劝说她，“我先把你和你女儿送到安全的地方，过后我再回来找他！”
　　“你不明白！”瑛时坚决地摇头说，“赤鳞带走的那块莱汐石是假的！真正的莱汐石只有克崂文知道放在了哪里！是克崂文亲口告诉我的，他们昨天掉包了！”
　　沐冠梁看着瑛时。他面临着刹那间的抉择。
　　“你知道如果真正的莱汐石被噬灵者带走，对老师意味着什么。”瑛时说。
　　“你们两个先上楼躲起来。尽量往上跑。往通向瞭望塔的楼道附近跑，我会过去找你们。”沐冠梁冷静地吩咐她，接着他附在瑛时的耳旁用极快的语速悄声说，“鸓鸟。我们没办法出去，但是赤鳞可以乘鸓鸟到瞭望塔顶上接我们。他手里有帕蒂家的指引灯。”
　　瑛时点点头。
　　“快走！”沐冠梁说完，转身朝楼下去了。
　　主堡大厅里有如人间地狱，嘶叫不止，混乱不堪。那些没有逃跑的，站出来抵挡噬灵者的男人们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当他们看见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穿过台地花园往岛上涌来时，便已知道没有希望了。
　　外面的夕阳始终没有落下。而这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古老家族却正在以一种最黑暗、恐怖、屈辱的方式彻底陨落。
　　明昭的父亲是留在大厅里的最后一个死亡的红系成员。他无法丢下行动不便的妻子不管。他在保护她的过程中，侥幸杀死了一个噬灵者，自己却也受了重伤。他倒在妻子的脚边，听着周围的惨叫和哀嚎一声接着一声。他看到自己的侄孙被拖到门外，遭受着黑魔法最残忍的折磨。这帮畜生可以轻易地杀死那个孩子，却还要灭绝人性地在他身上寻找乐趣。
　　老爷子在血泊中一点一点挪到妻子的轮椅后面。他咬紧牙根，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撑起身体，抓住妻子的椅背向下拽拉。整个轮椅连带着里面中风的老人一块儿侧翻在了地上。他看着瘦弱的妻子蜷缩在自己面前，手指插在嘴里，浑身不停地哆嗦，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呻吟。他将这个女人的手指从她口中拿开。老爷子闭上眼，心一横，用力拔出了那把插在自己身上的刀刃。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他拿着那把沾满血的利刃，吃力地挪到妻子的头顶上方，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她那双充盈着泪水的眼睛。他用手里的刀刃割断了她的喉咙。
　　他在死之前，看到大厅的另一端，噬灵者正在屠杀那些黑系成员。他们身上那点儿学而不精的黑魔法在噬灵者面前犹如儿戏。狡诈的帕蒂乌莜趁着身边的堂兄弟在与噬灵者搏斗的时候，钻入了桌子底下。他一路逃到了中央楼梯的下边，又利用轮椅上的黎莺绊住追来的噬灵者，逃往了楼上。
　　至少，老爷子终于知道这些人并不是帕蒂斯木带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