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78、帕蒂朵青 夜冉有些后

　　夜冉有些后悔听从帕蒂乌莜的话走进这个地方。左翼堡里并没有他说的那样有很多好玩的去处。这里让她感到既陌生又拘谨，明明西庭花园才是最适合玩耍的。
　　夜冉从侧门进去，隔着老远就听见过道那头传来嘈杂的谈笑声。
　　这左翼堡同燎云岛的其他地方相比，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异域风格。这里没有主堡那样华美，也没有右翼堡的明亮温馨。过道的檐壁上雕刻着夜冉看不懂的一长串铭文，那字体十分古怪，并非她从小学习的文字。拱券上方是怪异的立体雕饰——看上去像打成结的绳索，形状与黑系的衔尾蛇族徽有些相似。门厅的墙上装饰着带有图案的木镶板，上面画的竟是坦氏族信奉的远古神祗，有的栩栩如生，画作的含义耐人寻味，有的则显得很是怪诞、血腥。夜冉总以为坦氏族的东西在帕蒂家一律被视为禁忌，不曾想居然能在这里看到。
　　夜冉穿过过道，走进一条镶嵌着深色大理石饰面的幽暗长廊，欢声笑语正是从这里传来的。仆人们在此匆匆路过，相互传话或者递交东西，一派忙碌的景象。夜冉立刻想到此时的主堡大厅一定比这儿更热闹、更繁忙。夜冉尽可能低着头紧贴着墙壁走，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来到了左翼堡大厅的门外，看见里面聚集了不少准备参加晚宴的人。他们三五成群地扎堆在一块儿聊天，相互问候，彼此有说有笑。婢女们忙着在他们中间穿梭伺候，来回端茶递水。这些人全是夜冉从未见过的黑系亲戚。
　　再过去就是楼道。夜冉搭着楼梯的扶手正准备上去，偏偏遇见有人从楼上下来。他们前后交头接耳，神秘兮兮地将话音压得很低，但是夜冉还是依稀听见了“夏维娅”三个字。她下意识地缩到一边，做贼似地避开了这伙人。所幸他们下楼后便径直走入了大厅，同里面的其他人招呼起来。
　　一位女管事出现在长廊后端的尽头，她正在有条不紊地对仆人们发号施令，指挥他们把这里的一些食材和器皿送去主堡。夜冉认出她正是那天在砾石滩上负责接她们上岛的女管事白德。白德也看见了畏手畏脚站在墙根的夜冉，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夜冉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在白德的注视下走上了楼。
　　楼上安静了许多，走廊里只有两三个为宾客添加寝具的婢女捧着东西目不斜视地从夜冉身边走过。这层楼里的装饰和布置依然沿袭了楼下那种神秘、阴暗的风格。深色的壁板上挂着各式各样古老的兵器，铮亮的剑面与刀刃上闪着水一样的冰冷光芒。衔尾蛇图案的饰毯总是高高地悬挂在最显眼瞩目的地方，凶残的蛇眼在暗影中多少显得有些阴森可怕。每个房间相隔的墙上都有一幅面相冷酷的人物画像。每当夜冉看向他们的时候，总感觉他们的眼睛似乎也在盯着她。夜冉尽量走在长廊靠外的一侧。她探头向外俯瞰，从这儿可以望见楼下的西庭花园，美丽的花园全景在朦胧的淡金色的阳光下竟比身处其中更让人着迷。也许这是唯一不虚此行的地方吧。夜冉想。
　　她打算逛完所有楼层的走廊就下去找瑛时。如果瑛时还没有忙完，她就自己先回主堡。
　　夜冉转了一圈又来到楼道，百无聊赖地继续往上走。才迈了没几步台阶，夜冉瞥见上层的平台上伸着一条腿。接着，她看到了腿的主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丝，醉眼迷离地抱着酒坛坐在地上的男人。
　　夜冉在几天前的葬礼上见过他。云翎姑妈也在葬礼结束后同母亲聊起过他。
　　帕蒂镜阳。
　　他一条腿横在地上，另一条腿屈膝竖着，整个人瘫坐在楼道里，身子斜靠在墙上。当夜冉靠近他的时候，刺鼻的酒气熏得她简直难以呼吸。突然，帕蒂镜阳抱着的那只酒坛子从他怀中滚落了出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把夜冉吓了一跳。这只酒坛显然已经空了，连一滴酒也没有洒出来。现在它终于脱离了束缚，骨碌碌地朝一边滚动起来。眼见酒坛即将从楼梯台阶上滚落下去，夜冉连忙追过去将它捡起。从夜冉把酒坛重新放好在帕蒂镜阳的身旁，到起身离开，他始终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夜冉不敢去打扰他。在帕蒂镜阳的身上，夜冉仿佛看到了杜蒙叔叔的影子。他们都背负着一样的痛苦。
　　夜冉离开楼道，走进了这层楼的走廊。这里的大多数门窗都紧闭着，地板上阴影斑驳。夜冉发现一连过去几个房间的门都从外面上了锁。此处分明已经长久无人居住了。夜冉从一个房间门口转悠到另一个房间门口。她有时候会看看下面的西庭花园，有时候会看看墙上的肖像画。
　　她在一幅三口之家的画像前停下了脚步。画像里的一家人温馨地依偎在一起，其中搂着妻子一脸幸福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醉醺醺躺倒在楼道里的帕蒂镜阳。夜冉转过头，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望向对面的楼道。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孤零零的酒坛立在夜冉摆放它的位置上。
　　夜冉继续朝前走。很快，她的目光被下一幅肖像画吸引住了。
　　画上的是一个女孩。
　　女孩梳着简约的双挂髻，后面一头乌黑的秀发用浅紫色的丝带束在一起。她的面孔冷冰冰的，脸上没有笑容，一双明亮、怨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细看之下，夜冉竟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夜冉很笃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女孩，无论是在葬礼上，还是在今天的继焰仪式上。她来这儿才不过四五天，如果她见过这个女孩，她一定会记得。这幅肖像画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以白鹿林为背景，画师细致地将幽深曲折的林间小路都画了出来。而这条通往啼音湖的路，夜冉刚不久才走过。也许熟悉感正来源于此吧……
　　夜冉耸耸肩，继续朝前走。
　　然而，几秒钟之后，漏掉的记忆终于钻出来拉住了她。
　　夜冉几乎揣着一颗紧张的、极度不安的心回到身后的这幅肖像前。画上的女孩穿着一条非常美丽的裙子。衣裙的腰间缝缀着洁白的珍珠，长长的裙摆则由紫色花纹的布料裁成条状拼接而成。这是所有女孩看了都会喜欢上的长裙。而就在夜冉房间里的那本记事簿上，有着和它一模一样的裙子的样图！不仅仅是样图……那只藏在她房间墙边夹缝里的木盒，那只陈旧的，塞满了针线珠花的木盒里，甚至还有一沓用剩下的碎布料，上面有着同样的紫色花朵……
　　夜冉继续往下看。在肖像画的左下角写着女孩的姓名：帕蒂朵青。以及她的……生卒年月。
　　这个女孩已经死了！
　　她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夜冉倒抽一口冷气。她感到脊背发凉，那是一种夹杂着恐惧和极度困惑的感觉。她不敢再直视女孩的那双眼睛。画上的人似乎正在恶狠狠地瞪着她，因为她偷窥了属于女孩的封存多年的秘密。
　　一股寒风从外面钻进来，刮过空荡荡的走廊。楼下的喧闹和嘈杂反衬得这里更加阴森、死寂。
　　夜冉再也不想在这儿多待哪怕一秒。
　　夜冉飞奔着跑下楼，一路跑出了左翼堡。她并没有回西庭花园去找瑛时，而是绕过大厅外围直接来到了通往主堡的凉廊上。随着白日渐渐逝去，天空的亮蓝色开始暗淡起来。庭院里、门阶前到处是熙来攘往的人群。主堡大厅里已是灯火通明，欢乐的气氛让夜冉百感交集，仿佛她刚从一个异世界穿梭而来。
　　夜冉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床上摊放着一件瑛时为她准备的晚宴礼服。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不受控制地蹲到衣橱的角落里去摸索那只木盒。
　　当恐惧散去，好奇心再一次占了上风。
　　她找到了那只橡木盒，手慌脚乱地坐在地上，解开捆扎在木盒外面的红色绸带，将盒盖打开。她很快就在里面翻找出了那一沓紫花碎布。夜冉努力回想画像上的细节，仔细对比起了布料上的花朵。天哪，真的一模一样！
　　夜冉将碎布放下，又从木盒里拿出那本记事簿。不出所料，她找到了女孩身上所穿的紫色长裙的样图。虽然细节并非完全一致，但是也足以让夜冉笃定这个木盒的主人就是画像上叫帕蒂朵青的女孩。
　　夜冉将记事簿继续往后翻。日记还有最后一篇：

　　下风月，十三，糟糕的一切
　　如果受伤的心可以被医治，那么复仇一定就是那枚良药。
　　所以，今天当我站在帕蒂雪芙面前，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绿，看着她惊讶万分，看着她眼里遮掩不住的惶恐和不安时，我就知道，再也没有人敢把我当小孩看了。
　　而他，会是第一个后悔的人。
　　我要他后悔那天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身边搂着从外面带回来的肮脏女人。我要他后悔轻佻地把我叫住，用气人的话来戏弄我，还问，我父母该如何把我这样的女儿顺利嫁出去。自从长昕的事情之后，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挖苦、欺负我了。可我从来没有把他的这些欺负告诉过任何人。如果我父亲知道了，一定会派人在外面了结了他！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父亲。我好恨他，好恨他！我只会窝囊地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总有一天，我要把自己受过的痛苦从他身上找补回来。让他跪在我面前，乞求我的原谅！
　　他不是喜欢为老公主卖命吗？还有什么比让老公主来对付他更便利、更诛心的？
　　我告诉帕蒂雪芙，我这儿有一个好故事。一个还没来得及和别人分享的故事。半个月前，我看到老公主和一个本该早已死去的女人，在白鹿林西边靠近墓园的荒地里偷偷见面。那个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她要那个男童管老公主叫“祖母”。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丑闻！
　　我相信没有哪个南联盟的家族能接受这样的丑闻和羞辱。就算是一直对嫡系马首是瞻的祁川、古蠡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
　　我看着帕蒂雪芙背过身去，紧紧抓住楼梯扶手几乎要站立不住的样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支配他人的快感。

　　朵青的日记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剩下的全是空白页。
　　夜冉有些出神地抱着摊开的记事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正试着捋清楚日记中所写的内容。
　　“夜冉。”
　　瑛时出现在她的房门外并唤了她一声。夜冉没有听见。
　　“夜冉，晚宴就要开始了，还坐在地上干什么？”瑛时见她没有反应，干脆走了进去。当夜冉察觉到母亲突然出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这是什么？”瑛时从她手里拿过了那本记事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