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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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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昀面上一霎空白,月光将他既薄且长的影子钉在地面上。
少顷,他青筋绷着,冷声冷气下令:“立刻搜找,给我把人揪出来,但行事务求隐秘,尤其不能让圣上和丞相觉察任何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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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五娘刚走到街边,就猝不及防被人拽进两巷间的杂物堆里。那人个头极矮,因此她不用瞧脸就能认出:“三斤?你怎么在这?”
此人正是五娘那夜遇见的夜香郎,从前红杏阁的龟奴三斤。
“你何时从阁里出来了?”五娘追问,“怎么做了夜香郎?”
三斤冲她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嘘——
五娘牢牢封住双唇,大气不敢出。
三斤跪地向后爬,招呼五娘跟上。二人在杂物与巷弄间穿梭,约莫用了一刻钟,到了挨着城根的臭水沟,半塌的夯土墙前停着数辆夜香车,搭个矮棚就算家。因为前几日暴雨,棚顶上多垒了块油布,差点打着五娘脑袋。
棚内免不了有几分夜香味,但物什都收拾得十分整洁,打满补丁的被褥叠得方正。
三斤给五娘递了杯水,自己拉张凳,隔着两三步距离坐下:“阿五,你还记得十一姐姐吗?”
十一娘?
五娘将要喝水,闻言一顿。十一姐姐是江南人,早年嫁于青梅竹马的商贾,育有二子,日子还算殷实。怎料丈夫遭歹人引诱,染上了五石散和赌博,耗尽家财,负债累累。丈夫哄她北上做生意,实则一到京城就把她卖了,几经转手,最终沦落红杏阁。她入阁时已二十有七,是妈妈手下年纪最大的姑娘,却因第十一个进阁,排在五娘她们后头,唤十一娘。
十一娘年长,经的事多,心性沉稳,常帮阁中妹妹排忧解难,对五娘亦多照拂。五娘一直记着没还的情,此刻听三斤提及十一名讳,不由重重点头。
“你走后,十一借接了位鲍公子。他是富阳侯的远房侄子,出了名的小霸王,性子暴虐,动辄打人。”
五娘再次放下水杯,把那只釉面有疵的素瓷杯转了半圈,水面微荡。
她一口未饮,三斤难免神色黯淡,低道:“屋子虽然有点味,但水是干净的。”
五娘一愣,而后意识到三斤生了误会,以为她停顿是嫌弃他的水。五娘连忙举杯灌一大口:“唔——我没嫌弃,方才是想到别的事了。”
三斤垂眼,方忆起崔昀做的长局了结后,五娘招待了一位神秘恩客,常被带出红杏阁过夜,每回回来都伤痕累累。三斤面上不禁闪过愧疚,讪讪不语。
五娘却是一脸善意:“接着讲啊,后来呢,十一姐姐怎么样了?”
“有一回鲍霸王折磨十一姐姐,妈妈劝不住,我上前代受过,霸王连我一并打了,将我和十一娘一个前门,一个后门,扔出阁外,还不准任何人施救。”
五娘听到这眼圈红,从阁中扔出去的人大多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不晓得十一娘还在不在人世……
“我身子皮实,醒来后去后门没找着十一娘,自个也没再回去,辗转做了夜香郎。半年前富阳侯贪饷倒台,鲍霸王一并被查,才晓得殴死好些人。陛下圣明,亲批了斩立决。行刑那日我还去瞧了呢,都说天道好还。”三斤语调越说越轻快,五娘却想起自己拦御轿的事,逐渐垂低脑袋。
“对了,阿五,你呢?这些年过得怎样?怎么又同崔大人在一处了?”三斤说到这眨了下眼,当年大伙都记得五娘是跟李公子走的。他做夜香郎,家家户户登门,又因口齿不清,被大多数人当作傻子,闲言碎语不避。所以晓得今年尚长公主的探花郎和五娘那位兄长同名同姓。
三斤是个人精,隐约能猜着。
五娘嚅了下唇,她答应过崔昀,只要他肯放她走,就守诺不供出他:“三斤哥,这些年的经历我不能讲,但我和崔公子没在一处,我就是在他那暂住了几日,已经辞行了。”
三斤眉头一皱:“大人肯放你走?”
“为什么不放?”五娘也愣。
“刚刚跟踪你的人,分明是从崔大人府上出来的。”
“怎么可能!”
三斤嚅了下唇,欲言又止。他在城西收夜香一年多,那宅子修得奢费,却从未进人,直到那晚邂逅五娘,三斤再躲周遭窥得崔昀,才晓得那是大人的产业,空置多年,分明在等金屋藏娇那个娇:“阿五,怕是……崔大人压根没打算放你走,他兴许一直没放下。”
“瞎讲,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她头摇得似拨浪鼓,甚至笑了一声。崔昀从未喜欢过她,又何来放下?他之前想囚她,不过是怕她泄密。她脑海里的崔昀,永远是当年那个不告而别的背影。
三斤沉默了会儿:“那你今后如何打算?”
五娘咬唇:“先离开京城再说吧。”
“有人来了,先藏起来!”三斤站起推着五娘走,五娘紧张得脚下一绊,随他到了夜香车边。
一车一般有四五桶夜香,三斤揭开当中一只桶盖:“快,钻进去。”
五娘赶紧提裙爬上车,桶里有味,但干净,她蹲坐在桶底铺的干草上,不一会儿就听见三斤带笑问:“几位爷,有事吗?”
接着便是靴底踏地的声音,沉稳密集,不止一人,来来回回,像是把矮棚搜了个遍。
脚步声最后转了方向,朝着板车行走。
岑五娘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蹦出嗓子眼,屏住呼吸,缩着身子,微微发抖——难道崔昀真的没想过放她走?
“臭挑粪的,车里装的什么?打开瞧瞧。”她听见一个带着明显怀疑嫌恶的声音命令三斤,顿时身子僵硬,莫说抖,连眼珠都不敢颤了。
“爷,您也说了,小的是个臭挑粪的。这粪桶装的自然是各家各户的秽物,怕污了各位爷的眼,还是别了吧——”
“少废话叫你开就开!”
三斤似无奈叹了口气:“爷要看,小的开就是。”
五娘听见旁边木桶挪动的沉闷摩擦声,她死死屏息,直憋到胸口闷痛。
“哐当!”三斤揭开桶盖,又“不慎”撞落一只夜香桶,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恶臭犹如浊浪,喷涌而出,迅速污染了周围每一寸空气。
“呕——”来的那几名男子一个接一个干呕,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咒骂。脚步声杂乱后退,几近于逃,五娘甚至能听见有人因为太慌乱,踉跄踩着石子的声音。
半晌,三斤对着桶壁轻道:“阿五,我正好要往城外运夜香,将计就计,先送你出京。”
岑五娘想说一句“谢三斤哥”,张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也依旧保持着僵硬蹲坐的姿势,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罗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崔昀、崔昀真的不打算放过她!他言而无信,再次诓她!
五娘没再应声,三斤轻轻再道:“那我推着走了。”
说罢板车沿着城根,往城门方向行去,渐渐听得砖响夯土声。因着前些日子积涝,圣人下旨疏渠,半夜犹有工匠赶工。三斤叮嘱五娘别出声,自己神色如常往前走,眼瞅着城门近在咫尺,忽然绕出二男拦住去路。
三斤恍若未见,直直往前推,当中一男子喝止:“停下!”
五娘刚松少许的心重揪紧,呼吸不畅,她能感觉到有数道目光正隔着木板,直勾勾盯着自己。
完了吗?
她绝望地想,浑身冰凉。
“几位爷,小的是城西的夜香郎,出城倒秽物的。”
“夜香郎?车上除了秽桶,可还载了别的?”
“爷说笑了,小的这车除了秽物还能装啥?金子银子也不往这儿放啊!”三斤说着主动揭开一只桶盖,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盘旋耳上。
“快盖上!盖上!”低沉的男声忽然变得急迫狼狈。
“是是是!”三斤忙不迭地应着声。
“滚滚!快拉走,别挡着道!”
三斤故意流露惧怕,推着车吱呀呀地经过众男子。城门守卫照例不问不察,只捏着鼻子摆手,撵他赶紧走。
三斤推车到了城外无人野地,月明星稀,荒草灌木,唯风沙沙,已望不见城墙轮廓,他才敢开口:“刚搜车那群人里有一位我认识,就是崔大人手下。”
那人在千狮林里当差,但五娘应该不晓得千狮林。
桶壁突然砰的一响,像是岑五撞了脑袋。
三斤急忙停车掀盖:“阿五,怎么了?是不是闷着了?出来透口气吧。”
五娘噌地站起,脸色比倾下的月光还白,几近失色。
三斤以为她是被臭熏着,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白帕,取出里头包的香片,递给五娘:“闻这个,能缓缓。”
五娘一手接过香片,另一只手紧紧抓上三斤肩膀:“三斤哥,救我!”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崔昀和李文思各有各的无情,但他们都一样不放过她,一定要置她死地!
那她也没必要为二人保守秘密。
五娘先咽一口,而后将李文思如何诓她拦御轿,崔昀又如何瞒天过海一股脑告知三斤。
三斤定在原地,少顷,重推起车:“走,送你去十一姐姐那!一定要赶快!”
听见十一娘还活着,五娘心中一喜,正要分唇追问,三斤比她快一步,简明扼要告知——那日被扔出阁后,他和十一娘尚未转醒,十一就被路过的户部尚书李崇所救,带回府中。天长日久,十一娘有了身孕,被送到京郊的别庄安胎。
另有阁中七娘,从刘侍郎公子,媚好数年,去岁终得赎籍,本以为苦尽甘来,下半生有了指望。
谁知从良不过半月,岑七娘就染了秽疾,被撵出府。得亏红杏阁的琴师玉生烟有情有义,倾囊相救。如今玉生烟与七娘结为连理,受雇于十一娘,做活契仆役。
别庄上就这仨,都是自己人,所以五娘躲那安全。
岑五娘却仍哆嗦:“十一姐姐去庄上,是不是因为李大人家中娘子难容?”
三斤笑了声:“李大人是个鳏夫,多年无妻无子。十一姐姐住庄上,是因为那比京城气候宜人,有山上流下来的温泉水,说是对胎儿好,总之——你去了就晓得了!”
五娘这才稍稍宽心,将已攥出汗的香片送至鼻下,发现是茉莉的,一点不臭,唯有丝丝沁人心脾的清香。
申时,禁宫。
亦有一缕截然不同的龙涎香从青釉褐彩的五足炉中袅袅逸出,弥漫在轩峻高深的殿内,驱散午后特有的那一丝沉闷。
午睡将起的溧阳来到皇兄殿中,倚着贵妃榻,侧后方宫人轻摇鸾扇,坐在桌后的皇帝亲自给溧阳念小舅舅的来信:“臣谨拜表以闻陛下、殿下。臣已出祁连山,抵陇西天水郡。此地渭水穿城,伏羲庙古柏虬枝,犹见三皇遗风。街衢胡汉杂处,边州气象。”
皇帝低沉且富有磁性的话音将落,一缕暖风吹入,将他龙袍一角吹得微扬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