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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海 我还是,去 ...
幼时我曾在海边生活五年。可我却从未见过海。
(一)
望海寺的后门开着,百米外树林里溪涧的淙淙声能隐约入耳。
我站在并不宽敞的院中望着那颗靠近寺门的老槐树,它树皮上的凸起像是起伏的山峦,山谷间藏着一条又一条不细瘦也不奔腾的河。就那么流着,那么走着......
禅房的灯熄了,在我望向槐树的时候就熄了。
夜鹭叫了,叫得很寻常。
我从后门下山。
他以为我不知道那条路。
石阶盘曲蜿蜒足有四千七百六十三台。月光铺得并不均匀,甚至说得上潦草。我缓慢地试探着,待感受到石阶特有的凸起时才敢踩实。石阶没有岔路,走到尽头便是潮宁镇。然后只需再搭上一艘出海的小船,颠簸一刻,就能见到海了。
风动林梢,窸窸窣窣,云一遮,月亮不见了。
风再吹,月亮又出现了。
我才数到三千六百五十二台,没有看见石砖灰瓦,天也还黑着,一道澄江化不开的浓黑。
渐渐,腥咸钻入鼻孔。我脱掉鞋子,双脚陷入一团松软。我想,我还是找到了海。
(二)
我本想在原地坐一夜的,什么都不干,就望着天际,等待海日生残夜。但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一睁眼便看见海水上涌。
“涨潮了,你看不见吗?”
我还未找到声音源头,就被人拽着飞跑。
“鞋还没拿呢!”
“在这里不用穿鞋。”
海风浓稠,找不到一点罅隙容留氧气生存。在窒息前,我们终于停下,停在一棵树下。
她三两下爬上第一级树枝,朝我伸出手——
那双手黝黑,掌心还有茧子。
我刚站稳,她又爬上第二级树枝,伸手拉我。她的胳膊青筋微凸,向上一扯,我已坐在树枝上。
“我力气大吧,咻——你就飞上来了。”她伸出手指画出一条抛物线,墨色的瞳孔里盛着一湖明澈,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漾起细密的水波。
见我没说话,她凑过来戳戳我的手背,“你不觉得吗?”
我还是不说话,她朝我做了个鬼脸。
远处潮水席卷而来,转眼间聚成一堵高墙。我有些怔愣。
“今天这潮不大,冲不出来多少好东西。”她指了指前面,“它一会儿会停在椰子树下。就那儿,第三棵椰子树。”
“最高的那一棵?”
“不不不,最矮的那一棵。”
“......那是第三棵?”
“从后往前数就是。”
海浪不断翻滚向前,溅起的水珠还来不及触碰碧空又被再次卷回这声势浩大的引力狂想——海平线被模糊轮廓,礁石被噬入幽蓝,沙滩被无情覆压。可它仍不餍足,义无反顾地向前......
渐渐,它疲惫了,开始在第三棵椰子树下踟蹰。几分钟后,它向后撤去。
“走喽走喽,捡贝壳喽!”
她伸展双臂猛得下蹲又弹起,像雏鸟一样滑翔而下,眨眼间已跑向大海,徒留我在树上进退维谷。
好在,树上还绑着一根粗绳,我抓着它一点点向下腾挪。虽然万分小心,脚底还是被拉出一道口子。
“这个蛏子跳得够快啊,我才拽了个鼻子它就不见了。”
“我天,这龙须菜不错诶,带回去带回去。”
“梭子蟹太小了,回海里待着......”
我向着大海走去。一步两步,直至脚踝被海水浸没。
脚心的血液被蛊惑着迤逦摇曳,最后消失在无尽的蓝色里。湿咸的海风将头发打得散乱,海藻一般黏在脸上,视野被分割为几块大小不一的取景框,我刚想细看其中究竟。
“呼——”
头发被吹开了。她鼓着嘴巴像只小河豚。
伸手挤挤她的腮帮子,残余的气流尽数扑在我的脸上。她一把揽住我的脖子,我只能被迫低头。
“好看吧?”她朝地下的透明贝壳努努嘴:“灵丝贝,只有我们这里有哦。其他人绝对听都没听过。”
她拾起它装进衣兜,然后朝我勾了勾手指,见我没有动静,又来拽我——
“走,给你做好吃的。”
(三)
火堆架在那棵挂着绳索的树下,浓密的树荫盖在头顶,少数的光从叶片的罅隙间逃出生天,颤颤巍巍地舒展纤细的手臂,在手指触及沙滩的那一刻被固定为光斑。
“拿一下月牙贝。”
我翻了翻她的背篓,抬起手,一道月白色的弧线跨过火光。
“这是白贝。”
她将白贝丢回来,光斑挪到她的小臂上,随着她的动作流动起来。
“这个才是月牙贝。”
她朝我扬了扬手上的贝壳,笑得明媚狡黠。
“喂,你没见过海吗?怎么连贝壳都分不清。”
潮宁镇靠海为生,望海寺距潮宁镇不足十里。从五岁到十岁,我一直待在那里。
“我曾在海边生活过五年。”
看着她因疑惑而瞪得巨大的眼珠,我补充道:“但我没有见过海,因为爷爷不让。”
“为什么?”
“不知道。”
“大人可真怪。”她撇着嘴道,手里的长木棍翻拣着火堆,木柴的嘎吱声不时传来。
半晌,她将烤好的花蛤递给我。
我接过,三两口解决掉,然后问道:“你会烤灵丝贝吗?”
“不会啊,灵丝贝是神贝,捡到它可是很难的。传闻中它的贝壳里有天神赋予人类最美丽的宝物,谁遇到了都是会藏起来的。你说什么样的宝物这么小啊,能被装进这小小的贝壳里。”
“不过是一颗水珠罢了。”我打了个哈欠随口应着。
见她拧着眉,我又开口:“随便猜的,别放心上。可能它可以存储记忆吧。这功能对别人来说,或许也不错。”
“真的吗?”她霎时笑开。
“真的。”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我也笑了笑,然后爬上树枝睡午觉。
树叶繁茂滤去大波炎热,我很快便睡着了,随着意识沦陷,很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凭什么不让我下山!十年,我被困在这里十年!”父亲目眦欲裂,歇斯底里。
“我曾想让你砸了它的。”
“我不会砸它,让我再看看它!”
“告诉我,在哪里!我一定能找到第二颗。”
“四千七百六十三!没有,怎么会没有!”
“海啊,海啊。是不是看了晚潮,就能让夕阳带走所有的不幸?”他倒在墙角,以头抢墙,满目怆然。
......
我睁开眼睛,很平静地睁开眼睛。看着蔚蓝的海,渐渐烦躁。
想让海风刺破耳膜。
“哗——”
世界以一声轰鸣结束,陷入彻底的寂静。鼻腔被冲得难受,可那泡泡“咕嘟咕嘟”实在可爱,我试着低头让它活动得更自由些,即使那刺痛强烈到让人绝望。
蓝色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密度。不论是天空还是大海,那都是足以淹没一切的介质。可它又那么纯粹,纯粹到最磅礴的江河湖海苍茫穹隆以它为底色,纯粹到小小的泡泡也能冰封一个透明的世界,慢待冬雪靠近,等一片羽毛落下。
我闭着眼睛感受坠落,海水包裹着我的身体,挤入皮肤的纹路,似乎要拓印它所能拓印的一切。
你要记住我吗?可我不想。
我勾唇一笑,推开它的手,更绵密的触感涌来。
我抓住它,蹬水浮起。在靠近海面的地方停下,于浅蓝色的水层中窥视天空——水面微动,夕阳碎在瞳孔。
触感从掌心剥落。
“你要在水里看日落吗?”
泡泡在淡淡的金光中睁开双眼,须臾间穿过海面与橙黄相接,消失在盛大而煊赫的海日余晖中。
肺叶里最后一点氧气耗尽了。我从水里钻出来。
“我错过晚潮了吗?”
“还有日落可以看。”
我们坐在沙滩上,太阳已垂至山脚,几点颜色便晕得飞霞颓醉。水波也拱着脊背,懒洋洋得在金色里起起伏伏。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一切都那么真实。
“你听过灵丝贝的传说吗?”
“传闻中灵丝贝的贝壳只打开过一次。那时有个外乡人来到这里,带走了最漂亮的姑娘。那姑娘的瞳孔里住着另一片大海,那海平静又温柔,吹一口气就有一颗泡泡,那泡泡透亮又晶莹,似乎永远不会破裂。”
“浪一打就破了。”我掰着背篓里的贝壳,随口打断。
“说了那片海平静又温柔。你别打岔。”她瞪着我,因着薄忿脸上透出粉色。
我扔了贝壳正色道:“好好,不打断。”
“那泡泡里是另一个世界,藏着白色的雪,海边不会有的雪。”。
她突然凑近我,黝黑的双眸上附着一层星子,像极了月夜下的海面:“你见过雪吗?”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扯着嘴角漏出机械玩偶似的笑。
“你可以说话了。”她挣开我的手,抱着臂施恩。
“见过。”
“那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啊?
我看向沙滩,太阳把它晒至苍白,又把那苍白晒成天山的雪。只是乱玉太重飞不上天,碎琼太轻,扣地,也扣不出金石声。
“像羽毛,海鸥的羽毛。”
“好想看呀!”
“那就没办法了,海上不会下雪,下盐巴也不会下雪。而且,你这故事太过俗套,那姑娘走后又回来了。她回到了海里,对吗?”我笑着望向她。
海日真得很美,她的瞳孔里装着粼粼波光。夕阳被搅散,光华一路曳至虹膜,像是突然抖落的斑驳残夏,淋漓不干。
“嗯,她回来了,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眼底却多了一片深蓝,更像海了。”
“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这片海变得更蓝了。”我再度出声,嘴角还布着浅笑,“可是,你不觉得这个故事真得很俗套吗?”
“不不不,海没有变蓝,海一直都是这片海,或者说,海一直都是蓝的。”
海浪掠过脚心,风拂起发丝。余晖贴近额头,温暖得让我想融化。
“我的爷爷是个和尚。自小长在寺院那种。他二十岁下山,二十二岁又回到寺院,还带着一个婴儿,那是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他是怎样的人啊?”
他总是想走,总是想打开寺庙的前门。也总是被爷爷发现关在房中。于是他开始凿墙,想从后山离开。想去——
见海。
那一天他面色平静,把我交给爷爷。
后来的一天,我又跟着他回去。
“很爱笑的人吧。”我说。
五年里,我住着他住过的屋子。每个难眠的夜晚我都遥借月光细数新砖的数目,我甚至一度记住了它们的位置,曲曲折折,像极了下山的路。年深月久,它们只是比老砖少些裂纹,其实算不上新。
“那你呢?”
“明天告诉你。”
(四)
她说要看日出的,可她睡着了,推都推不醒,于是我也躺回去。”
“你可以踹醒我的。”
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海面上隐有雾气弥漫,我睨她一眼,道:“那看早潮吧。”
“坐那棵树上。”她说。
我抓着麻绳爬上去,和她并肩坐着。
白雾已凝成水墙向前倾轧。一股巨浪刚提起上身又被新的浪花迎头覆压。此消彼长,此起彼伏。蓝色困囿其中被反复撕裂。
“还没停?”我转头问她,浪已到了第三棵椰子树下。
“它会到我们脚下。你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
温凉的触感附上脚心又落了回去,转眼又攀上脚踝。一股浪头涌起,我一掌劈下,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手掌发麻,它也似乎发了怒,一击直冲面门。我还未闭上眼,潮水又至,若非我抓着树干,恐怕会被轰下树去。
潮水还在不停袭来,她兴奋地大喊:“那你呢?”
“我是个幸福......”海水兜头猛灌,我张开双臂,任由它发狂拍打,“幸福的人!”
潮水终于偃旗息鼓。
额头上水珠滚落,我抬手欲将其拂落,手臂却被拍到一边。
“你像只落汤鸡诶!”她笑得前仰后合。
“你不像?真好意思!”
“略略。”她朝我吐舌头。
我哑然失笑,只揉了揉她的发顶,“别感冒了。”
“才不会呢!”
我“呵呵”冷笑,手向后撑在树枝上,悠悠抖腿。
远处天色被濯得湿漉。
“一会儿会下雨吧。”我说。
“大概,你小心生病哦。”
“我?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还是担心你比较好,毕竟,你看起来弱的很呐。”
“你个小鬼头。”
“略略略......”
她生病了,发着烧。
下雨了,我还坐在那棵树上。
潮停在第三棵椰子树下。
潮退了,我捡了好多月牙贝。她还是没有醒。
太阳要去另一个半球了。视野被彻底囚禁在浓稠蓝色里。海天一色,当真最让人绝望。
夜近了。我升了火堆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为她擦拭额头腋下和脚心。
她烧得有些迷糊,不停梦呓。听不清,我凑近,耳朵贴近她的嘴巴,还是听不清。
黑夜不知何时浅了两分,我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退了。我再次附耳,梦呓还未停。
夜还是很黑,火柴也燃尽了,我看向她。
余热未逝,膛灰在咫尺间幽幽飘转,沾上我的呼吸,落下。
我望了望海的方向,掏出她衣兜里的灵丝贝,向那里走去。
待海水浸没脚踝的时候,我缓缓坐下,抱紧双膝,身旁还躺着灵丝贝。
海天相接处隐有裂帛迹象。很快,浓墨里破出点儿鱼肚白,鱼肚白里又有鹅黄翻涌。浮光半泄,铺成半池绛色。
我站起身来,撑开双臂,张开双手——左手躺着灵丝贝,右手空空如也。
光华自肩头流溢,滑向指尖,淌落。
海水一卷,那透明的贝壳就消失了。
其实很简单,一刹那就好,只看向那一刹那就好。
时间是有长度的,长度里能延伸很多事物。
于是我从不去想其他。
初阳拉长我的背影,海在身后倒退,我走向槐树,那颗绑着绳子的槐树。
该回家了,我穿上鞋子。
暮色四合,后山的门开着。望海寺内一切如常。
爷爷坐在佛堂,望着八仙桌上的透明贝壳,地上一洼泥泞。
父亲的房门开着,日光和尘屑在墙壁间飞舞。
他在这里长大,我也在这里长大。那些新砖真得比旧砖新不了多少。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何以堪不破。”
苍老的声音在耳边滞涩流淌,我看向父亲的房间,床头上贴着五岁那年我画的简笔画——老和尚和小女孩。
出走前的那天下午,爷爷突然指着它对我说:“十年过去了。”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我转身望向天边,残阳如血。
暮鼓撞了三声。
望海寺的前门,开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金刚经》
在某个瞬间,我也想偷偷出逃,去看一场海。那时,我想了很多,也计划了很多,但是时间没有给我放纵的勇气,我也没有。后面就有了这篇文。
写完很久了,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那大概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吧。
希望宝宝们喜欢,如果可以的话,请支持一下《凛而难霁》。请不要有过高期待,我怕你们失望,但又真得真得希望你们可以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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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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