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林谌,谢谢你呀。 ...
-
一阵悠扬的铃声准时打响,今天没去抬水少见地在班里睡了个午觉,林谌疲惫地揉揉眼睛伸手摸英语书准备去讲台上午自习领读。
闭着眼一捞手感不对,是粗糙的笔记本纸,他眯缝着睁开眼去看,还不等反应过来什么几米远正前方的讲台上响起了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大家把书英语书翻到第一百三十九页大课文。”四平八稳,毫不违和。
林谌迷蒙地视线逐渐清晰,身形高挑的男生微微低着头站在讲台上开始领读。他呆坐了三秒来反应,讲台上的是林谌,那自己是谁?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班级最后一排的墙角,除了这一小组一共有六排,其余的三个组都只有五排座位。也就是说这个座位是班里唯一突出来的。而坐着这里的人很不巧,是林谌最讨厌的一位同学。
为什么讨厌,具体也形容不出,但林谌只要看见对方就觉得隔应。非要举例,可能因为对方明明很会来事儿,可每次一面对自己就好像臭着脸,惜字如金。从来都不声不响地从后门进出,学生会和各种大赛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能稳坐学年第二。每次看着对方和自己总分仅仅差距个位数时,林谌总心里难受。
林谌讨厌对方的一切,声音,样貌,打扮,甚至是名字。
他被班级里跟读英语课文的声音吵的心脏突突,伸手随意翻开了桌上一本教材,上面两个笔力遒劲的大字。
陈疆。
手上一用劲儿,书皮被撕开一道口子,林谌恶心的不想呼吸。
他伸出一只对自己无比陌生的手去轻拍了下前桌女生的肩膀。
周语熹看着门口的班任怕被瞪,没有回头,靠上了椅背示意林谌说话。
林谌遏制住情绪,温和道:“有镜子吗?”
周语熹幅度微小地点点头,伸手从书桌里掏出一个圆形大镜子从桌下递过去。
“谢谢。”他被自己出口的动静震到了,嗓音不同的缘故,这句“谢谢”听起来温和到很温柔。
虽然做足准备,但看到镜子里的脸的一瞬间,林谌心里还是慎得慌,他深吸一口气到底都忍住了。把镜子还了回去,他开始打量讲台上的“林谌”。
表情,语速,发音到语句中的抑扬顿挫都找不出差错,林谌自己领读在同学读长句子时会抬头扫一眼班级,现在讲台上的“林谌”也同样,角落里的林谌和对方撞上了视线,他后背靠在墙上,眼神不善,而对方只是平平淡淡扫了他一眼就收了视线继续领读。
你妈的。
林谌面无表情心里恨恨骂着。
一直到领读结束,老师走上讲台,林谌从后排站起身穿过过道,走到第一排的“林谌”身边,对着班任道:“老师,我和林谌去报告厅领奖。”
前两天学校一年一度的校内数语外竞赛结果今天出来,定的是下午第二节课去领奖,人员名单已经公布了。
班任叫李红微,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她手轻轻拍了一下讲台上的书,淡笑着说:“去吧。”
林谌一点撒谎的心理压力都没有,他俩品学兼优,作风优良,老太太在这种小事情上对他俩一向是很宽容的。
她话音落下,林谌就搂过“林谌”把人拽了出来。俩人一前一后无言走到走廊尽头的小拐角,那里有一面落地窗。
“林谌”或者说是陈疆,表情淡淡地看着风景。
林谌沉默了一会,复杂地开口:“你是陈疆吧。”
“嗯。”陈疆吝惜赐字。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见他这副不咸不淡地样子林谌就想转头走人,耐着性子接着问。
“不知道。”陈疆说完又补充,“我反正无所谓,你自己调查吧,有头绪了随时来找我。”接着转头顺着楼梯下楼了。
林谌简直不敢相信,连灵魂互换这种事情陈疆都能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倒底想干嘛啊。
陈疆不想干嘛。
他顺着楼梯去了四楼,坐教师电梯到了一楼,去小卖部买了碘酒,之后用伪造的假条回了寝室。他准备补一觉,等第二节课下课去报告厅,之后再回班上自习。
他不愿意与林谌多接触,对方好像很厌恶他,眉头总是微微蹙起来,他说一句,对方就小幅度抿一下嘴,似乎快要受不了了。
陈疆顺着走廊回到自己的寝室,推看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游入鼻息,是陈疆的香水,前两天熏香被朋友打翻了。
有同学说他屋子香香的像女孩儿屋子,陈疆不做评价。原本宿舍有三个人,后来其他两个通勤,位置就都空了出来。班里有男生想转寝搬进来,怕陈疆无聊,陈疆以喜欢独居为由拖延了。
他把碘酒放到桌子上这才想起这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了,陈疆靠在被子上手里轻轻捻着刀片。
报告厅
“高一三班来了吗?”有老师扬声统计,高一三班的两个代表就举起手示意。
“…高一九班呢?”
“高二一班来了吗?”
陈疆高高举起手,老师远远看到点点头。
一直到颁奖前两分钟林谌才来,坐到指定位置上,俩人座位连着,林谌和陈疆打了招呼。
陈疆歪头看着林谌,试问:“我周六有物理竞赛,你能替我参加吗?”
“既然赶到这不能也能了,我一定尽力。”林谌看起来稍稍无奈地回答。
林谌物理很好,拿过不少奖,学校的校考一向是满分,只不过这次竞赛的初试当天林谌发烧请假,刚好错过了。
俩人上台并肩拍了三张一等奖的照片,从侧面小楼梯上依次下台,身边经过的同学不知道是哪一个往林谌怀里塞了一封信,依稀能听见嘈杂的现场有人小声起哄。
林谌习以为常把信揣进兜,摸到衣服里的耳机这才反应过来信不是送给自己的。
陈疆把捂了把冻的发疼的鼻子,十月末降温,今天室外已经零下了,报告厅里也很冷。
他把卫衣帽子罩上,自若地与熟悉或眼生的同学相互打着招呼。回到座位林谌把那封有厚度的信递给他,本身就很冷他从台上到台下笑得脸都僵了,这会儿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淡状。
接过信三两下打开纸张,一共三张笔记纸写得满满的,字体方正,段落里时长出现各种小贴纸和颜文字,对方应该是个女孩,陈疆对她有印象。
暑假省技能大赛培训时组里的女生,学东西背稿子都很快,陈疆还收过不少对方给的糖。
三张纸看完活动刚刚好结束,陈疆被前排的老师留下了,给林谌一句“你先走”就脚步稳健走开了。
林谌摸了摸耳上的耳钉,拿着东西回班了。
对于互换身体这种戏剧性情节,林谌实在不知道从哪下手,周六还要去外地参加竞赛,每天都熬到凌晨两三点,决赛前一天才好好补了觉。
赛事持续了几天,回校那天天空依旧阴沉沉的,明明才下午两点多也并没有雨,已经这样连阴四五日了。
窗外看出去世界雾蒙蒙散发着淡淡的紫,好几天没见太阳,大家都有点排斥这种天气。
林谌下午回学校一下报道,准备之后去医院打点滴,这几天半夜断断续续发低烧,吃了药凌晨就降下来了,决赛当天精神头也不错,他见不严重就没和老师说。昨天完赛,今天返程路上又有发病的征召。
这会儿是吃饭点儿,林谌从办公室出来顺路回班取书,没想到班级里有人,顺着门关严的教室门传出点儿奇怪的动静,林谌听到了,他一下子没敢迈进门愣是站住了。
其实一走一过这点儿声音是听不见的,不过无奈林谌天生耳朵灵光。这点儿“天赋”让他总比人多知道点儿东西,同学扒墙听不见的“秘辛”他趴着睡觉顺耳朵就进脑子了。
此时的林谌靠在教师前门的墙上考虑是设计打断一下这位同学,还是干脆晚上让朋友放学帮忙把书送医院。
正想着,屋内一声猝不及防泄出的一声惨叫把正冥想的林谌震地回过神,接着是刀片和瓷砖碰撞后响亮的回弹。
也许夸张了,但林谌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水砸在地上的声音,与常年滴水的饮水机的声音形成了交响。
林谌走远了几步放重脚步再次往班级走,随后一把将门推开,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次做了人生最错误的选择。
怎么发烧没烧死他呢。
教室的窗户都大敞着,后排陈疆坐在自己的位置靠着教室墙角。
他的额头到颈处甚至向下延伸的皮肤上数道纵横贯穿的刀口,使整个脸的皮肉外翻看不出模样,而对方怀里的冬季校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一条撸起的灰色卫衣袖子下裸露出的半条小臂已经没有了皮肉,猩红的手死死握住了重新捡起的刀把。
陈疆的眼睛被血糊住了,耳鸣使他听不见声音,他兴奋地呼哧呼哧微喘,瘫靠在椅子上起伏着。
他又咧开了嘴,眼球艰难的滚动,眼泪不断划开干涸的血迹,留在脸上几条清白。
林谌棉服里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深呼吸平复了几下,转头想跑,但他还是没动。
不管是中邪或是犯病,那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眼下这副模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命绝。哪天换回去了,陈疆是复活,自己可就成惨死了。
林谌反手拔过怼在桌缝里学校发来祛脏东西的小铁铲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仅仅几步,紧盯着陈疆的林谌发现一件事,那就是,陈疆身上的伤口似乎在恢复。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即使再强大的人体系统也不可能以肉眼可以观察到的速度来治愈这样灾难的伤口,但他的确看到了,目前十分肯定。
陈疆嘴里呕出一大口浓稠的血块,吐出来了,他终于大口呼吸,剧烈的喘着,一边仰着头浑身痉挛地发抖。感官在恢复。
接着,他感到颈上一凉,被一把掀翻以一个犯人被擒拿的姿势按倒在地,刀远远甩了出去,腰被膝盖狠狠抵住贴在地面,自己的声音在头顶清凌凌阴森森响起:“陈疆?”
林谌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声,他没存对方能回答自己的希望,拿电话打了120,准备拿几条同学桌子上的围巾把人控制住,赶紧送去就医。
他这会儿浑身发冷,脑袋剧痛无比。手里还有一个血人,简直血腥到恶心。
可那两个字落下的一秒钟后,地上的陈疆说话了,嗓子坏了字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放开我。”
“你是怎么回事?”林谌手上力道没松,逼问道。
陈疆趴在地上细细地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只有些许沙哑了:“你先放开我,太疼了。”
林谌犹豫了一下,因为几分钟前拼命涌血的伤口这时竟然渐渐结痂了,他搞不明白,不敢轻易放开。
北风萧萧瑟瑟刮进来,吹的脸疼,已经十一月了。
陈疆不说话也不反抗,沉默以对。
林谌不想惯他,又不敢真动手,等到他脸上的伤全好透了,就放开了桎梏。
最后一排陈疆原本的座位是有两个书桌的,只不过都归陈疆把管。俩人此刻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堵着,开始对账。
陈疆再次靠在教室角落的墙上,一边用湿巾擦血,一边轻声叙事:“自从我们互换身体之后就开始不对劲,班里同学好像都只有以前的记忆,没了精气神,我见到的所有人都很僵硬。而且这种状态一天比一天古怪,我开始做噩梦,只要睡着就会做噩梦。我不敢睡觉,可是只要一闭眼不知道哪个瞬间就会睡过去,我好害怕…”
“先说你为什么拿刀划自己。”林谌没礼貌打断。
陈疆茫然地眨眨眼睛,很怔愣似的,垂下眼睫声音轻飘飘地:“因为我发现,你的身体好像死不掉。”
救护车怎么还没到,林谌觉得自己快被烧死了。
那人还在继续说话,“你肯定要问,死不掉和你自残有什么关系呢?因为爽啊,你们都不理解,但是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可我以前从来不敢这样做。”
“我很久以前就想这样感受一下了。”
“我真的很幸运。”
“林谌,谢谢你呀。”
这几句话简直是道道惊雷,劈的林谌怒火狂飙。不过性格使然,他并不会失去仪态的大吼大叫。
“老师没和我说过,你有心理疾病?”林谌脑袋快要疼炸了。
“嗯。”陈疆看起来不那么冷漠了,此刻老老实实点点头不再多说。
瞟见救护车终于停在了校门口,林谌上下扫了一眼刚刚还气息奄奄的陈疆此刻没有半点受过伤的痕迹,就当救护车给自己叫的吧。
心里不愿意走,还有太多的谜团,比如为什么伤口会愈合的那么快,伤害别人的身体难道只是因为“爽”?但四十多度高烧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还记得自己回班的任务,拿上书,临走前他拎着陈疆的衣领冷冷撂下一句:“陈疆,你有种。”随后狠狠一推,扭头走了。
林谌前脚后门离开,后脚徐新逸从大门笑呵呵就进来了。
“你俩,瞒着我的事儿不少啊。”
陈疆撇撇嘴站起身,抱住走来的徐新逸闭上眼睛叫了一声“新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