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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比翼鸟十七 “我知道你 ...

  •   回到大理司,已是午后。

      沈梵扯开衣领扇扇凉风,低头看才拿过来的卷宗。

      吕康承把凉饮端一碗过来,凑到他耳旁开口,“大人,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家伙给告了?我们手里明明有他们梁家叛乱的证据。”

      沈梵随意舀一点轻抿,半合着眼感受凉风,缓缓道:“证据又不齐全,闹到太子那里也只是猜测,再一发酵,传到别人耳朵里很可能变成我闲的没事找茬同朝官员,只会生出没必要的事端。”

      他撑着脸侧看吕康承一眼,摇摇头话锋一转,“何况没有重大影响,我也不想让太子殿下疑心加重。”

      沈济明沈亦安也投来视线,吕康承与二人对视一眼,轻笑一声,“还是少卿大人考虑周到。”

      话毕,吕康承也坐回,几人相顾无言,正堂只剩笔墨动响、卷宗翻阅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梵伸个懒腰侧目,窗外夕阳西下,浓艳色彩染了半边天。

      他理好衣裳站起,双手撑上桌案。

      众人停下动作望来。

      “我与太子已商议好,明日启程前往西北。”

      沈梵看一眼沈济明,声调平稳,“济明,这段时间,大理司事务交给你了,还有——”

      他顿一下,清嗓又道:“记得多留意些朝中波动,一旦有重大变故及时通知我,飞鸽传书。”

      沈济明正色颔首,“是。”

      沈梵又望向吕康承,徐徐道:“康承、亦安,你们帮衬好他,在我回来之前,不可掉以轻心。”

      “是。”

      吕康承率先应下,“谨遵少卿大人命令。”

      沈亦安点点头,又一下站起,张唇一会才开口,“亦安谨记,大人还请保重。”

      沈梵也点头,转身走出,刚到门口,三七难得换了件漂亮衣裳,一见他马上迎来。

      沈梵眼皮一跳,微微挑眉,什么还没说。

      “这是四六定的新衣服,我穿错了,但是忙着接公子所以没来得及换——”

      三七浑身刺挠一样扭着,后知后觉换了话茬,“公子放心,回去我就还给他,那家伙本来就好久没理我了,现在更是看到我就来气,我……”

      这衣裳乍一看只是版型不错颜色漂亮,仔细一瞧有亮色点缀还藏了不少小巧思,吊坠腰带都显得人更为挺拔利落,确实比较像四六的风格。

      沈梵哦一声,扬眉笑意盈盈,“你今日倒是爱说话了些。”

      三七摆摆手,“我,不是——”

      “好了,很好看。”

      上下又打量一番,沈梵上前一步,伸手拍他肩侧眨眼,“四六要是还生气,回来我让人给他多定两身,算我的。”

      “不是。”

      他头摇的更快,手上跟被烫了一样飞速动着,越说脸越红,最后低头支吾半天才顺畅,“这是他今儿见姑娘要穿的,我穿来见公子他就没法见那姑娘了,我——”

      沈梵啊一声,装模做样摇头,“哎,那可真是可惜。”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意识到这个话题越扯越远,三七沉默一会,看沈梵上去也在外侧坐下扭头,“公子,现在去哪?”

      沈梵坐好,深吸口气合眼,“回沈府,我去拜别一下父亲母亲。”

      “是。”

      三七朝车夫复述一遍,伸长手臂放下车帘。

      再睁眼,已经到了沈府门口,车外声音渐起,似乎是有人调笑。

      他撩开车帘一瞧,三七整个人都红了,头埋得更低,只不断嗯嗯企图躲过。

      “大公子回来啦?”

      沈梵一下车,便有婆子迎上来笑得和蔼,“刚刚夫人老爷还念着您呢。”

      沈梵应一声,在众人簇拥下踏进,也勾起笑容,“今日碰上什么喜事了?各位姑娘娘子都打扮得这么漂亮?”

      “哎哟,瞧您说的。”

      那婆子笑意更深,一拍大腿嗔怪,“今儿是您生辰,您忘啦?”

      沈梵一愣。

      那婆子继续往前走,一指三七,“我观那小郎君也打扮得漂亮,便知道你们是专程回来过生的,这几日府中无事,老爷给各家都放了假的,大家伙心头都念着您的好呢……”

      絮絮叨叨念完,她又一挥手,指使旁边小姑娘,“给厨房说,大公子回来了,早些上菜。”

      “得嘞!”

      姑娘笑着应下,一溜烟跑了。

      沈梵还没回神,已经走到正堂,和沈澜四目相对。

      他一垂首,“父亲。”

      沈澜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又端起茶碗喝茶。

      倒是沈夫人以袖掩面,泪眼婆娑,忍不住拉着问。

      身体怎么样?吃的如何?朝堂上有没有人针对你?睡得怎么样?……

      一个个问题蹦出,沈梵眼眶也有点发热,轻拍她手摇头,说自己一切都好。

      席上,沈熙沈栖你看我我看你,都只说两句陷入沉默,沈澜更是没看沈梵,只在鱼肉端上来时指指他那侧,然后垂下头。

      沈梵看一眼收回,面对沈夫人的询问、好意频频点头道谢。

      晚饭用过,天色已晚,沈梵正说要走,被管家叫住停下。

      茶室门开着,沈澜端正坐着,喝口茶清嗓,看他一眼,“坐。”

      沈梵走过来,拢好衣摆,在对面规矩坐下。

      “从前是我有偏见,一直觉得男子与男子便是天理不容,所以百般阻挠你们。”

      沉默好会,沈澜叹口气,轻声道:“你和关若的事,我早就不反对了,这么久过去,我能感觉到,他对你也是认真的。”

      “只是那天那事,我观陛下如此反应,也是迫不得已。”

      沈梵抿唇。

      室内陷入长久寂静。

      沈梵端起茶碗,只撇浮沫,低头盯着水面。

      “今日就算你不回来,我也是要去看你的,这些日子细细想来,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也有些想看看你。”

      少顷,沈澜抬头,看他眉眼许久,张唇一会开口,“你说实话,这么久以来,有没有恨过我?觉得我不开明,咄咄逼人,甚至不近人情?”

      沈梵轻笑一声,放下茶碗看他,“父亲,我并没有埋怨过您。”

      “以后常回来看看,你母亲,你弟弟妹妹都很想你。”

      沈澜低下头,又抬头看他一会,从柜中掏出一只木盒,“对了,今日一早,关若派人把这个送来了,说是珍稀药材,补身体很好。”

      沈梵心上一跳,垂眸望去。

      木盒很是精致,上面雕了细致纹路,锁扣打开,有什么东西躺在柔布中央,外壳晶莹剔透,旁边还放了一张信纸,墨迹已经晕开。

      他眉梢微动,没说话。

      沈澜又从袖中掏出信纸,展开放到他面前,“方子送来字迹不清,我又重新誊了遍,你看看有没有不对的。”

      沈梵双手接过,“谢父亲。”

      那木盒合上递给三七,沈梵抬眸,“父亲——”

      沈澜抢先开口,“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小伤而已,父亲不必担心。”

      沈梵赶忙摇头,起身双手抬到胸前展平,低头恭敬行礼,“儿子这次来,是跟您说一声,明日我会奉太子之命前往西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望父亲保重身体。”

      沈澜很久没开口。

      许久。

      “去吧。”

      他偏头,摆摆手,“早些回来。”

      沈梵应声,转身和三七走了出去。

      三七看着那木盒,欲言又止,上了马车才道:“……公子。”

      “是我对不起他。”

      沈梵合上眼深吸口气,再开口时嗓音发哑,笑得有些发凉,“他对我的情意,恐怕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马蹄再次作响,窗外微风吹过,三七将车帘抓紧,看他脸侧一会,没再说话。

      夜色更深,脚步声渐起。

      院中有人拔剑挥舞,腾空飞跃、仰头下身,动作利落攻击迅速,剑尖带起沙尘,风声簌簌,惊得花瓣飘洒,落入发间。

      魏朝站直,轻呼口气捋起发丝,剑尖再次挥动,吱呀一声。

      钱卫踏门而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步跑过来,东瞧瞧西瞧瞧才弯弯唇,“大人?您没事了?”

      “嗯。”

      刷啦一下,长剑收回,魏朝拍掉头上落花,转身往回走,“说吧,什么事?”

      “这是七殿下这几日写的策论,还有诗词,听说您要看,高先生让他全部誊抄了份。”

      钱卫从怀里掏出卷成卷的纸张,先给他抚平第一张,滔滔不绝,“高先生说,他悟性很好一点就通,日后必成大器,孟大人却说他底子一般就骑射还行,在武艺方面恐怕难以有所进步。”

      魏朝凑过去,借着月光看,轻轻点头,又轻呵一声,“无所谓。”

      “反正我做这些是为了培养君主不是为了选拔武将,谋略诗书才是他需要攻克的,偶尔献个计,只要皇帝认为他行他就行。”

      钱卫点点头,思索一会,“那大人觉得,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好?”

      魏朝没马上回答,一张张翻开看,末了开口,“等下一次病发。”

      “上次那剑可伤了经脉,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单手撑住下颌,他低低笑出声,又轻挑眼尾,“若是他知道自己这一身病本能躲过,罪魁祸首正是自己心头爱,兴许,用不着谁迷惑,自个就先动摇了呢?”

      ……

      钱卫眨眨眼,又挠挠脸侧抽抽嘴角,“大人,我没听懂。”

      魏朝看他一眼,没做反应。

      “今晚夜色真好,我去练剑了。”

      下一秒,钱卫一把抓过他手上的剑,几步下了台阶,两下挥舞起来。

      魏朝不语,把那些纸张全部收好,也抬头望向月亮。

      没事了?

      似乎是好了不少。

      但只要一闲下来,还是会不可自抑想起那个人。

      不过须臾,月亮升的更高,被黑影遮住一半。

      ……

      奇怪的是,他竟能从中瞧出一张熟悉脸庞。

      魏朝忍不住笑出声,闭上眼,耳边又响起一道嗓音。

      “我知道你怎么了,你这是得了相思病!”

      “相—思—病,知道吗?”

      满月阁厢房内,穆七举起酒坛喝一口,身躯压下一拍手,“时时刻刻,每日每夜,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总是抓心挠肝、度日如年,是不是?”

      “这就对咯!”

      穆七又灌一口,轻啧一声呼口气,“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啊?听哥的,忍忍就好了……”

      风声骤起,泥沙吹到颈侧,他伸手沾上,后知后觉。

      所以说——

      他这是病得更厉害了吧。

      他这一夜也睡得不好。

      沐浴、焚香,每一个能助眠安神的步骤都没错过,但真正躺在床上闭眼,脑中还是浮现出那张脸。

      好不容易睡着,梦境层层重叠,旧事交织,好的、坏的、高兴的、悲伤的,所有情绪挤压着堵在胸口,令他额间冷汗渗出,呼吸慢慢变得粗重急促。

      梦中,阿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蹲下身耳坠跟着晃荡,伸手轻叹他鼻头,“我们阿朝这是哭了?”

      “想阿爹了是不是?”

      “才没有。”

      魏朝疯狂摇头,瘪瘪嘴,抱臂轻哼,“他那么凶,谁会想他?”

      “好好好。”

      “不想就不想。”

      伸手将他搂住轻拍后背,燕厘轻声笑着,“我们阿朝是最坚强的孩子,一定会乖乖等阿爹回来对不对?”

      “你的阿爹啊,是大英雄,每次出征都是打倒坏人,为百姓博得太平生活的,知不知道?”

      燕厘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沉默许久,也逐渐哽咽起来,“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聚的……”

      “阿娘,你怎么哭了?”

      魏朝身躯一僵,微微蹙眉,“是不是他们说的是真的,阿爹他们会输给东夷人,再也回不来了?”

      “阿娘没哭,阿娘这是太高兴了。”

      燕厘手上不肯松开,泪水已经打湿他肩侧,“傻孩子说什么呢?你阿爹不会输,相信阿娘好不好?”

      他紧闭着眼,手上抓得更紧。

      耳边嗓音又起。

      “阿朝!”

      燕厘一身白衣染上鲜血,伸手把他推开,自己跌倒在地吐出鲜血,“快走!”

      “快逃!”

      她挣扎着起身,奋力阻拦两名衙役,回头声音嘶哑,“别管我,逃出这个地方,活下去!”

      活下去,阿朝。

      你一定要好好的。

      阿娘被带走前,还频频回头,额间唇角都渗出鲜血,泪光点点仍笑容满面。

      魏朝缩进角落,双手捂住嘴唇,泪水无声往下流。

      他很想开口。

      想喊阿娘。

      想抱抱她……

      呼吸再度加重,心口猛地一紧,他一惊,睁开眼全身已经湿透。

      他挣扎着坐起来,脑中还是一片混乱,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窗外泄出一丝亮光,他垂眸,发觉手心一片湿润,炽热、粘腻。

      是泪。

      争相汹涌而出的,是不甘、仇恨,是对过往的后悔莫及,是怒其不争的情感。

      因为,无论他日后多么春风得意,这世间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个阿爹阿娘,他也永远不可能与他们再次重逢。

      掌心猛地收紧,他抬手,默默擦掉那些泪珠,牙关暗自咬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比翼鸟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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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换回频道没榜上了(悲),决定周末日六维持更新攒攒收藏,存稿足够再恢复日更,有大纲不会断更,尽量做到今年内完结,有修文会表明。 专栏完结abo文《强制驯养[EA]》,短篇系列《有药》《仲夏夜》可看。 预收《我是咸鱼穿越者的卷王对照组》《宗门师弟他不对劲》求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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