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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陶国富根本不想从遥远的南方回到陶家营过那种无所事事、闲转悠的日子,离开陶家营十多年,感情似乎也不再炽热,自觉无牵无挂,没有任何依恋。如今最让他牵挂就是陶家营祖坟里的几座坟茔。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金春燕的坟。以往逢年过节,他除了给堂弟寄钱,拜托他上坟填土、烧香燎纸,还会买上大量的香纸,到十字路口亲自烧化,以求心安理得,能一夜无梦。他努力割舍乡愁,就像被移栽的树木,在全新的环境里努力往下扎根,张开叶子接受新天新地的雨露阳光,努力地抽枝发芽、开花散叶,想成为最好的自己 。
      他所住的楼房宽敞明亮,四季如春,各种各样的花,柳绿花红,永远都开不败。他在楼房里只穿半袖,或是坐着,或是躺在沙发上,看一百英寸的巨幕电视。儿子陶德润、儿媳邹颖天天忙,一个月里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小孙子陶然由外婆带,外婆是退休老教师,外公是大学教授,堪称顶级的教育专家。陶然在优渥的环境下家庭教育优势得到充分体现,从古诗词到琴棋书画,在她的耳濡目染、日积月累的教导下,陶然已成为神童,他画的画多次在市文化宫展出,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科学家,遨游太空,给人类设计更好的未来。陶然的时间被外婆规划得特别精细,早晨起床、晚上睡觉时间,课外书每天必须读多少页,课后作业要写多长时间,晚上几点睡觉,都制成了一张表。陶国富和陶然唠嗑的时间,每天严格控制在十分钟以内。他打心底里对陶然外婆这种精细管理十分赞成,他觉得一个聪明绝顶的好孩子,再配备万无一失的教育管控,只要持之以恒、一以贯之,陶然考清北肯定是手到擒来。他心里明白,在陶然外婆面前,绝不能提及与陶然学习相关的问题,守着高人就得知道如何退让,不能不懂装懂,惹人家不高兴,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得极力维护家庭和谐。他笑呵呵地把陶然所有的教育管护权都交了出去,只要孙子姓陶,陶然放学后喊他爷爷就行。与陶家营那些独女户一比,他就忍不住悠然发笑,陶家根脉得以流传,最起码他这辈、儿子这辈都有男孩,陶氏香火旺盛。他一辈子管了两辈子事,他有个特别优秀的儿子,儿子又有儿子,使陶家的烟火得以持续赓续。父以子贵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他彻底参透了为人做事步步成功的秘笈,人在他乡为异客,凡事都要低调、包容,即使吃了眼前亏,也不把情绪挂在脸上,看到邻居们总是点头微笑,并不主动搭讪,他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佬,一张嘴苞米碴子味浓得让人讨厌。但他已经主动地融入了新家,学会了泡茶、吃早点、煲汤,已经把他乡当成了故乡,陶家营只是刻在他生命旅途上一个镌刻很深的符号。他不再有那种叶落归根的故乡情结,空寂无聊的时候,看着空中月圆月残,他会想到身后事。他心想,假如百年之后灵柩归故里,与原配老婆、父亲母亲、爷爷奶奶葬在一起,接受整个陶氏子孙的拜祭,可时间久了呢?年年如此,千篇一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更长时间,陶家营慢慢衰败,族人纷纷前往外地,他和先人们的坟茔无人问津,最终荒废成为孤坟荒冢,野草疯长,乌鸦站在祖父东边那颗枯树虬枝上,呱呱乱叫,冷风卷起草叶冲上半空中,飘飘欲仙。这么一想,回老家也不见得是最佳选项,倒不如跟随儿子漂泊,百年后自己浓缩成四四方方的方匣子里,跟原配金春燕合葬在儿子预先购置的公墓里。假如儿子和儿媳变换地址,儿子就好像携带简易行李箱那样,从轿车里、飞机上取出,放在另外一处公墓里。每当清明、五月节、中元节、八月节、春节,儿子、孙子、重孙乃至不可预想的后来者,会献花、焚香、烧纸,跪在墓前磕头、祈祷和追思。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不想回老家,反正何处黄土不埋人。他想得开,没有任何压力,活得无拘无束。闷了就跟后老伴葛玉珍到公园里遛遛弯,在榕树下看到三五成群的人下一盘无解的残棋,他便手指头发痒,接过棋子破局,赢了哈哈一笑 ,输了甘愿认罚。人在他乡就得自得其乐、自我解压,在整个超级城市不能把自己当外人,要反客为主,大大方方地生活。跟着儿子已经生活了十二年,他由陌生人变成熟人,从胆战心惊走路,生怕被当地人欺负,到如今变成主人公。偶尔看见本土富豪遛狗不拴狗绳,他眼睛一瞪,眼睛溜圆得像牛铃铛,大声恫吓:“素质咋就那么差,吓坏老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土著人明知理亏,便悻悻然逃遁。他对自己的身份重新审视,觉得自己行得端、做得正,在这座陌生而又高度发达的城市,自己就是这座城市的新主人。
      他跟后老伴葛玉珍在儿子家无所事事,养尊处优,过上了锦衣玉食、天堂一样的幸福生活,年复一年,渐渐地把陶家营给忘了。葛玉珍指着他鼻子数落:“你呀,死老头子,天生就嫌贫爱富,到了南国,就忘了北番。” 他洋洋自得,翘着二郎腿,把嗓门调到最大,显示以往决策的英明伟大。“老葛呀,你要是享福享够了,马上回陶家营,光棍汉多得很,随便摸一个就过日子,缺衣少穿,吃上顿没下顿,春天种地,夏天拔苗,秋天割地,让你再受一茬子苦,再受一茬子累。” 他在这个家里是绝对的领导者,葛玉珍说一句,他能叭叭叭说二十句、三十句甚至五十句,葛玉珍便像被掐死似的,不声不响、不言不语。葛玉珍短处确实不少,他们在四十岁才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为避免给两方面子女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他跟葛玉珍稀里糊涂地住在一起,连证都没领,他觉得没那个必要,两个人合得来就在一起好好过日子,闹僵那天他就好像踢皮球一样将她毫不客气地踢出去。他跟葛玉珍感情其实很浅,就是图互相有个照应,图她爱干净,把家里院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图她饭菜做得香滋辣味,余生他就想好好享受。
      他的老婆金春燕,在儿子初升高那年赶庙会,东瞅瞅西看看,不知不觉太阳西沉,骑着摩托车赶路,在三道湾拐弯的时候,拐急了加上车速过快,撞断路旁胳膊粗的杨树,掉进七八米深的深沟,直到第三天上午才被放羊的羊倌发现,当时已经面目全非,人早就没了。金春燕冷不丁一没,他就感觉整个天都塌了,茶不思饭不想,坐在石板上傻呆呆看蚂蚁来回爬。一晃三个月过去了,他黑瘦黑瘦的,好像一截雷击木。有天,陶国祥放驴回来在他跟前停下,踢了踢他大腿。“你别看蚂蚁上树了,赶紧跟我走,咱整几杯。” 他弯着腰低着头,耳朵好像塞满了驴毛,一丁点反应都没有。陶国祥狠狠踢他屁股,这次真用力了,踢得他屁股紧跟着动了一下。“你是不是傻了还是呆了,我好心好意跟你说话,你就是哑巴了也得给我啊啊几声。你这是啥玩意,烟不出火不进,啥人呀。” 陶国祥跟他关系铁,所以不管轻重他都不敢乱发脾气。“大哥,我不去,没心情喝酒。” 陶国祥噗嗤笑了,把毛驴拴在水泥杆上,一把手把他薅起来。“你到我家去,我给你找一个妞儿陪着你喝。” 他晃了晃脑袋,低头丧气怒怼陶国祥:“大哥,你哪凉快就到那凉快去,我都造成这德行了,咋还拿我开心。” 陶国祥板起脸说正事:“你说我叔伯小姨子那人啥样?” 他脑子里顿时就浮现出葛玉珍的模样,四十一二,细高个,瓜子脸,樱桃小嘴,尤其那头发又黑又长,前凹后凸,心中女神呀。他顿时来了兴致,虽然他跟金春燕鱼水情深,在她刚刚离世的那段时间痛不欲生、寻死觅活,但其实他着实是不想死,他死了大宝贝陶德润岂不是彻底掉在地上,成了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儿。他要是求死成功,腆着脸跟金春燕在一起,也不会幸福和谐,金春燕把陶德润当成了命根子,为了孩子倾其所有、竭尽全力,哪怕拿命换都在所不辞。金春燕的脾气他是清楚的,倘若金春燕质问起来,他肯定无言以对,所以他必须好好活着,为了金春燕,为了陶德润,当然更是为了他自己。他正值壮年,体格好、精力旺,更需要一个女人过来跟他搭伙作伴。当然了,并不是单纯的作伴,其中的意思不用明说大家都明白咋回事。他努力放下过多的苦痛,想着重新生活,重启新生活模式。他进了院,葛玉珍蹲在台阶上摘芹菜,经过精心打扮,还是大美女一个。她齐耳短发,比以前麻花辫显得更加成熟,胸也比以前丰满很多,以前是小姑娘,如今是少妇,而且是离了婚独居多年的怨妇。他跟葛玉珍以前就认识,那时她在镇里开理发店,还接改衣服、做裤脚零活。他每次到乡里县里参加重要活动,都会到她理发店找她做发型、喷发胶,进门时头发乱乱唧唧好像老鸹窝,出门后板板正正好像大领导下乡视察工作。他跟葛玉珍这次见面,已不单纯是消费和被消费的关系,而是有可能由熟人变成同床共枕、相依为伴、白头偕老形影相随不离不分至亲至密杠杠硬的铁关系。葛玉珍目光在与他碰撞中也显得扭扭捏捏,一点都不自然。按道理说,葛玉珍从事大半辈子美发事业,可谓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更何况他还是死了老婆,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半大小子,可以说是严重贬值的劣质股。他对葛玉珍的情况一无所知,陶国祥一心一意撺掇他们见面,就充分表明葛玉珍不是丧夫就是离异,不可能是一直待嫁的老处女。他可不希望找一个老处女,据说一直未嫁的老姑娘,一是有先天性的缺陷,或者严重的社恐,再者就是性冷淡,反正毛病一大堆,把老处女弄到手,好像多余的肉瘤子,成了他一辈子的累赘。他喜欢离异女人或者是寡妇,最起码都有很长一段婚姻经历,知道啥轻啥重知冷知热都对美好的生活有着渴盼,两个人在一起,很快就能共情,彼此包容、相互关心,你缠着我、我扶着你,一起走过生命的沟沟坎坎。
      陶国祥和他老婆葛玉卿非得把他跟葛玉珍安排在一起坐桌,都是过来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葛玉珍却死活不肯就范,推推搡搡,满脸通红,脸上落满了早晨的霞光。他好像戏台上多情的公子,不经意却很认真地偷窥了葛玉珍一眼,她现在变得更加漂亮了,他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涟漪,甚至有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冲动,可又下意识掐自己的大腿根,反反复复骂自己下流,觉得自己就像长期吃斋念佛的和尚,一辈子不禁女色岂不是要活活憋死。他发誓在葛玉珍面前,就是要做一个端端正正、坐怀不乱的君子。他记得那天陶国祥给他和葛玉珍准备了八个菜,因为不年不节,附近还没有集市,都是些硬凑的小毛菜。小葱拌豆腐,麻辣豆腐,蒜拍黄瓜,黄瓜炒鸡蛋,排骨豆角,酸菜豆角等等。陶国祥家生活不算宽裕,日子也是平常日子,招待客人也不敢买瓶酒,把预备过年才喝的散白酒拿出来,倒满了两玻璃杯白酒。陶国祥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酒,撇了一眼低着头吃饭的葛玉珍,哈了一口气,对满面红光的他说:“兄弟,你瞧瞧我家闯儿他四姨咋样?” 他瞄了一眼葛玉珍,故意装作木头,傻头傻脑、虎头虎脑地反问:“哥,闯儿他四姨在哪,我连见都没见过,我可不敢胡说八道。” 他冲着陶国祥眨了眨眼,还坏坏一笑,扭头看两只家雀在叽叽喳喳吵闹。陶国祥咳嗽一下,对葛玉珍发号施令。“闯儿他四姨,我弟弟来咱家吃饭,你总也得替你姐招待招待我兄弟。我这个弟弟在陶家营也是个人物,想当年县长跟他握手,电视上有影儿,广播里有声,报纸上有照片。他可不是一般战士,如今伤了家口,所以有些萎靡不振。你呀,今儿跟我兄弟喝酒,岂不是三生有幸,不赶快敬酒,你还在瞎琢磨啥呀。”
      葛玉珍拎起塑料酒桶,从他手里强行夺下酒杯,麻利给他倒满一杯酒。他吓得心肝乱颤,这酒是大王杖子烧锅的酒,这酒最大一个特点,就是不掺假,酒劲太足了,喝一口好像有一条火线顺着喉咙往下滚,火烧火燎的难受。他赶紧躲闪,葛玉珍站起来,双手举着酒杯,满脸含笑看着他:“哥,我跟你认识最少有十七八年了,做梦都想跟你交朋友,怎奈我就是一个平凡小女子,你是美名远扬的大名人,还真高攀不起。今儿,我就接着姐夫姐姐的酒,用雅一点的话,借花献佛敬你一杯酒。这杯酒哥哥无论如何都得干了,一滴不剩地干了。” 他喝下一杯酒就感觉头发飘,好在他酒量还算可以,想当年上边干部来陶家营下乡,豪饮者数都数不过来,村里其他干部老弱病残上不得战场,众人推举他当陶家营酒代表,推辞不过,只要披挂上阵,划拳、猜火柴棍、榔头杠子等等,把下乡领导喝得东倒西歪,陶家营年年先进。在开班子会议时他公然明说:“咱们村之所以受到上级重视,最主要一点就是靠我拼酒拼来的成绩。” 党支部书记陶令赶紧刹车,对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呀,赶紧打住,小范围撒野可以,这话要传出去,被人整到纪检委,不知有多少好干部被你拉下水。” 他咧了咧嘴,想要争辩几句,话到嘴边硬是让舌头给压回去。他乖乖地接过酒杯,双手端着酒杯,分三口喝下。陶国祥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拉着葛玉珍的手,愣是把两只不同的手按在一起。葛玉珍的手碰着他的手,就好像碰到一条黑色红花野鸡脖子长虫那样惊恐,赶紧往回抽,万万没想到陶国祥手比老虎钳子都紧实,满脸通红愣是抽不出来,便赶紧向姐姐葛玉卿告状。“姐,你看看我姐夫,他在耍流氓。” 葛玉卿抿着嘴笑,赶紧帮着陶国祥往下圆场。“兄弟呀,玉珍我这妹子也够苦的,当初年纪轻,没啥经验,架不住人忽悠,稀里糊涂跟跑大车的师傅结婚了。那个人,简直就是混蛋,天天扯三挂俩,除了嫖就是赌,压根就不是过日子人。四年前,居然把出台的小姐领回来,还恬不知耻地睡在一起。玉珍我老妹虽然老实,确实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天王老子当说客都不好使。人呀,做事不能太过,欺负老实人有罪。今年,你也把家口伤了,你是我兄弟,人啥样都在我心里装着。玉珍我老妹子,虽然不是我亲妹子,但是她绝对是过日子的人,绝对不会做出格的烂事。我感觉你们两个人非常般配,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保准是人和心、马和套,小日子能蒸蒸日上。你们两个人听我的没错。”
      他和葛玉珍原本是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今儿交汇在一起。他以为失去了金春燕,会变成孤家寡人,永远守着冰房冷屋苦度时光。葛玉珍遇人不淑,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万般无奈之下舍子弃夫,开辟另一个生存之道。他们的命运因为蓄谋的一顿酒,这两条平行线彻底弯曲、交叉,进而无间而又密切地融合在一起。他从陶国祥家出来时,已是深夜十一点,话越说越透,关系越来越紧密。他下炕披着外套,故意装作脚步拌蒜、东倒西歪,葛玉卿让葛玉珍把他送回家,顺便又补了一句。“玉珍,我们家地方窄,你就在他家住吧。你们两个都是过来人,这层窗户纸还等我戳破!” 葛玉卿心直口葛玉卿心直口快,说话向来不过脑子,好在大家都不是外人,且都是历经世事的过来人,倒也没人会因此怪罪于他。彼时,他在前头走着,葛玉珍在后面跟着。走着走着,他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晃,随即计上心来。只见他踉跄着往前趔趄了几步,脚步凌乱,脚底好似拌蒜一般,接着便佯装一个 “狗抢屎”,“噗通” 一声趴在地上,还故意大声呻吟起来。
      葛玉珍正值三十三四岁,看上去宛如一个成熟的水蜜桃,浑身散发着性感而迷人的风韵,这让身旁的壮汉不禁心生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此刻,这壮汉故意趴在地上,像条死狗般一动不动。葛玉珍见状,顿时慌了神,心里暗自担忧,生怕运气不好,这男人万一真摔死了,自己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于是,她赶忙放下身段,连滚带爬地来到近前,蹲下身子,伸手去拽他的衣服,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股又酸又臭的气味猛地从他嘴里喷薄而出,直接把葛玉珍熏得向后倒了个跟头。“他姥姥的,差点把老子喝死。” 葛玉珍皱着眉头,满心恼怒地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男人,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是什么人啊,见了酒比见了亲爹还亲,要是长期这样不加管束,指不定哪天就把自己喝死了。她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怒声怼道:“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自己酒量多大心里没数吗?瞧瞧你这副德行,还真有出息啊,一点心眼都不长,喝成这副狗熊样,遭这么大罪,我看你就是活该!”
      他听到葛玉珍气急败坏地吐出 “活该” 这两个字,立马改变了策略,坐起身来,捂着胸口说道:“我喝这么多,还不都是为了你。我哥说了,只要今晚喝得够多,今儿这事就有戏。” 他纯粹是借着酒劲在这无中生有、胡说八道,就想看看葛玉珍到底会有什么反应。葛玉珍气得啐了一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葛玉珍,我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跟你单独见面,你居然还这么关心我。有了你在身边陪着,今儿就算把我喝死,我都觉得值,不是一般的值,而是太他妈值了。”
      葛玉珍这辈子最讨厌那些喝酒喝得东倒西歪的人,每次参加亲戚宴请,她都是简单吃几口饭,便匆匆离去。可做梦也没想到,今儿却跟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醉鬼纠缠在了一起。他们过去本就是熟人,如今又扯上了关系,要是不把他送回家,自己直接回姐姐家,万一他在路上磕着碰着,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岂不是要惹上麻烦。葛玉珍气得真想踢他几脚,就冲他这爱酒如命的劲儿,她觉得自己死活都不能跟他搭伙过日子。
      葛玉珍无奈地叹了口气,扯着嗓子冲他吼道:“陶国富,你赶紧给我起来,我好送你回家。” 陶国富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整个人就像一棵没有根基的大树,在飓风中剧烈摇晃。葛玉珍顾不上许多,只好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费力地扶着他往前走。
      好不容易把陶国富送回了家,葛玉珍万万没想到,院子里的东西摆放得竟然井井有条。锄头、犁杖、铁锨、点葫芦头,该挂起来的挂起来,该摆放整齐的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像阅兵场上的队列那般规整。陶国富打开灯,葛玉珍走进厨房,只见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洗刷得锃亮发光,水缸里的水也是满满的。走进里屋,炕上铺设着红色的炕毡,被褥被折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枕巾上那朵鲜艳的牡丹花,红得夺目,特别显眼。墙上挂着金春燕的黑白照片,金春燕生得一副瓜子脸,梳着披肩长发,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这个她亲手操持起来的家。
      陶国富脱掉鞋子,擦了擦凳子,赶忙把金春燕的遗像取下来,对着气喘吁吁的葛玉珍说道:“小葛,把你领进屋,我怕我家那口子不高兴。她向来最忌讳我往家里领不认识的女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大美女。我怕她一生气,又该捏我脑瓜皮了,那滋味可不好受。” 说着,他用红布小心翼翼地把金春燕的遗像包裹起来,打开大衣柜,轻轻放了进去。随后,他往水壶里倒满水,打开煤气灶,准备烧一壶开水。
      葛玉珍见状,起身便要离开。他们孤男寡女的,虽说彼此认识,但还没深入了解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共处一室,岂不是太随便了。她向来行事谨慎,尤其是在男女交往方面,更是小心翼翼,生怕闹出什么不好听的事,后半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她可是个极其要脸面的人。
      “小葛,你这是要干啥去?” 陶国富伸出手,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此时他嘴里已经没有了酒味,估计是刚才趁她不注意,赶紧去漱口了。葛玉珍见状,心中不禁对他无端生出几分好感。毕竟家里的主妇突然离世,这个家就像天塌了一般,换做一般人,恐怕早已沉浸在无尽的哀伤之中,哪还有心思打理家务。可眼前这个男人,虽黑瘦憔悴,却依旧如傲骨的红梅般,迎风斗雪,顽强地支撑着这个家,迎接遥远的春天。
      “我想回我姐家,你也醒酒了,安安全全到家了,我回自己家也没什么不妥吧。” 葛玉珍说道。陶国富憨憨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皮,说道:“你把我送回家,我是平安无事了,可你一个人往回走,我实在不放心。要是路上被狗咬了,或者再被石头绊个跟头,碰破了头、磕破了脸,我咋跟我哥交代啊,我嫂子不得跟我没完啊。”
      葛玉珍听他这么一说,沉默不语。她心里明白,要是自己硬要回姐夫家,陶国富肯定还得往回送,这样一来一往,一晚上就别想睡觉了。再者,姐姐葛玉卿和姐夫陶国祥早就把陶国富的底细原原本本告诉了她。说他这个人靠谱,心眼灵活,能吃苦耐劳,最关键的是老实本分,没有花花肠子,跟着这样的人过日子,肯定省心,不会生气,还能享一辈子福。
      陶国富见葛玉珍沉默不语,赶忙给她找台阶下:“你要是睡我屋里不习惯,就住我儿子的屋吧。床单被罩我昨天刚洗过,明天一早我就送你过去。你放心,我这人安分守己,不会乱来的。” 葛玉珍点了点头,越发觉得陶国富这人挺靠谱,之前他东倒西歪像个醉汉,估计纯粹是在跟自己闹着玩呢。
      葛玉珍早些年就听人说起过陶国富,知道他当过多年的民兵连长,种过大垄高台甜菜,还搞过养猪场,是全县十大致富能手,在附近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大小酒场不知经历了多少,就那么点酒,怎么可能把他醉成刚才那副熊样,想来他定是有意为之,不小心露出了马脚。这么细细一想,陶国富这人倒也蛮可爱的。
      于是,葛玉珍跟着陶国富走进了他儿子陶德润的房间。房间不大,铺着棕黄色的地板,书橱里摆满了古今中外的名著,墙上张贴着各种奖状,中间摆放着一张单人床,被罩上绣着凤凰,整个房间给人一种特别舒爽的感觉。葛玉珍不再坚持回姐姐家,决定暂时在他家住一晚。
      陶国富特意找来一个崭新的脸盆和从未用过的脚盆,把香皂、洗发露、毛巾等一应物品都给她拿了过来,还拎来了一壶开水。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道:“小葛呀,时间不早了,你洗洗头,泡泡脚,赶紧睡吧。” 葛玉珍点了点头,心里不禁感叹,万万没想到,陶国富心思竟如此细腻,还能这般体贴人,心中满是感激。走到门口时,陶国富转过头来告诉她:“洗漱完了,记得把门插上。我把便盆给你放在门口,晚上大小便就不用去茅厕了,在便盆里解决就行,早上我来倒掉。”
      葛玉珍听了,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回想起先前的婚姻,对她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恐怖至极的噩梦,她受尽了各种难以启齿的暴虐,如今想来,依旧不堪回首。而眼前的陶国富,心思细腻得找不出一丝破绽,她觉得,能跟这样的人搭伙过日子,或许就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
      次日清晨,葛玉珍起床,只见陶国富正坐在圆桌前专注地看书,那认真的模样,着实让人感动。人到中年,他不仅事业遭受挫折,还痛失爱妻,不如意的事接二连三,日子过得可谓是一地鸡毛。然而,即便如此,他却并未被生活打倒,依然对生活充满热爱,把屋里和院子都收拾得干净利落,还有心情看书,由此可见,他的个人品位着实不低。
      洗脸盆端端正正地放在脸盆架上,一条干干净净的毛巾折叠成长方形,搭在脸盆架上方,香皂盒里放着一块淡绿色的香皂。陶国富没有抬头,只是说道:“小葛,脸盆里的水不凉不热,你赶紧洗脸梳头,吃完饭就回你姐家吧。” 葛玉珍洗漱完毕,坐在桌前吃饭。早饭是擀面条,配着芹菜肉丝卤,香气四溢,味道特别顺口。葛玉珍确实饿了,也顾不得许多,一连吃了两大碗。饭后,她便赶忙赶回姐姐家,将昨晚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番。
      三个月后,葛玉珍便与陶国富正大光明地住到了一起。陶国富经历了养殖场的兴衰起伏,又遭遇中年丧妻之痛,性格也因此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不再幻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摇身变成千万富翁,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对陶德润的教育上,希望儿子能实现自己未曾实现的伟大抱负。他也不再执着于在土地上打拼,而是跟着城里的画师学会了彩绘手艺,平日里走街串巷,给人描描画画,以此为生。这份工作相对轻松,来钱也比较快。他把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葛玉珍打理,他家虽说算不上富豪,但钱也总有存项,足以满足日常各种开支。
      葛玉珍本想着再生一个孩子,他们住在一起的第二年,便偷偷去取了节育环。没想到,隔了三个月,她就怀孕了。陶国富得知这个消息后,顿时火冒三丈,猛地拍桌子、摔碗,气得暴跳如雷,大声吼道:“葛玉珍,你要是还想跟我过日子,就赶紧把肚子里的孩子处理掉。我这辈子有陶德润一个就够了,不会再拉扯第二个孩子。”
      葛玉珍做梦也没想到,陶国富居然会是这种态度。她原本满心期待,以为自己怀孕后,陶国富会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可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如此让人心寒的回应。葛玉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改往日的淑女形象,掐着腰与陶国富对抗起来:“你他妈的跟我结婚的时候,压根就没跟我提过结婚后不要孩子这茬。我现在怀孕了,你想不认账?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医院验血,要是这孩子不是你陶国富的,我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卷走人,连脸都不带红的。”
      陶国富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摔碎了青花瓷碗,用手指头戳着葛玉珍的鼻子尖,恶狠狠地说道:“葛玉珍,你要是敢背着我偷人养汉,我就敢活活把你捏死。你要是还想跟我过,就得听我的,现在就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我打掉,就像拧黄瓜一样,咯吱一下,赶紧给我解决掉。”
      葛玉珍实在想不明白,结婚这段时间,她对陶国富的脾气也算了解,要是自己执意要这个孩子,他恐怕真会把自己赶出家门。无奈之下,葛玉珍只能含泪去做流产手术。在医院里,陶国富始终陪伴在她左右,给她安排了单间病房,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满脸堆笑,以至于被医生护士夸赞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丈夫。
      葛玉珍摸着那黏糊糊的血肉,忍不住泪珠滚滚,嚎啕大哭起来。而陶国富却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反应。葛玉珍怎么也想不通,陶国富为什么死活都不再要孩子,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葛玉珍出院后,陶国富对她显得格外温柔体贴,顿顿做饭,而且花样还不重样。只是,他却主动提出要和葛玉珍分房睡,自己在小北屋加了一张木床,让葛玉珍依旧睡在火炕上。他说女人怕凉,睡凉了容易落下病根,而自己是男人,火力旺,哪怕睡在大雪窝里也能睡得安稳。
      葛玉珍刚开始没太在意,可没想到,过了三个月,陶国富依旧坚持不跟她睡在一个屋。葛玉珍终于忍不住了,她拍着桌子,把话挑明:“陶国富,你到底啥意思?不跟我睡一个屋,是不是嫌弃我?你要是嫌弃我,就明说,我也不会赖在你们老陶家。” 陶国富笑了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要是跟你睡,不小心又让你怀上了,你岂不是又得吃二茬苦,受二茬罪。” 他这人就是头犟牛,一旦来了脾气,三头牛都拉不回来。
      葛玉珍彻底认输了,她心里明白,无论自己跟陶国富的关系有多好,在他心里,金春燕的位置永远无法替代。他们和陶德润住在一起时,葛玉珍总感觉自己像个外人,这也应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 “羊肉贴不到狗肉身上”。直到现在,葛玉珍才明白当初陶国富坚决不让她生孩子的原因,她觉得陶国富简直就是条老狐狸,心眼多得很。
      如今,葛玉珍都快奔六了,早就绝经了,满心想着生个孩子给自己养老,可即便再怎么努力,也都是徒劳。去年腊月,葛玉珍感冒了,一连住了三个月的院。住院期间,陶国富跑前跑后,每天都乐乐呵呵的,有时候还会吼上两嗓子,咿咿呀呀的,兴致颇高。陶德润带着陶然也来看过她两次,她满心欢喜地想抱抱孙子,却被陶德润制止:“妈,你可不能抱陶然,别把病传染给他,耽误他学习,那可不得了。”
      葛玉珍心里别提多憋气了,她心想,要是陶德润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这种混账话。说一千道一万,就因为自己没有亲生子女,在陶氏家族里,她始终没有地位,只能默默忍受着各种委屈。葛玉珍气得真想照着陶德润的脸狠狠抽上三下,她满心怨恨,觉得自己既然嫁给了陶国富,理所当然就该给他生儿育女。可自己跟着陶国富糊里糊涂地过了二十多年,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要是自己死在陶国富前头,按照陶氏族谱的规定,自己根本不会被记载,只有经过明媒正娶的人,死后才能入族谱,接受后代儿孙的祭拜。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大傻子,在陶家没名没分,却还跟着他们闹哄哄地过日子。
      葛玉珍甚至一度产生了离开陶国富的想法,可理性很快就战胜了这突发的冲动。她已经五十多岁了,美人迟暮,人老珠黄,回到老家又能怎样呢?娘家的直系亲属都没了,爹妈早已去世,大哥、二哥、三哥也都走了,四哥倒是还在,却和姚寡妇从三十多岁就开始搭伙过日子,至今都没领证,和自己一样,也是糊里糊涂地生活,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孩子们赶出家门。葛玉珍不敢再跟陶国富较劲,只能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
      日子嘛,不需要大起大落,就平平静静地看着花开,再自自然然地看着花落。不能因为花开就欣喜若狂,吟诗作赋,物我两忘;面对花落,也要坦然接受,就像秋风吹过,落叶飘零,霜华满天,大雁北归,这是自然的循环法则,谁也无法更改。
      随着时间的推移,陶国富在这个家的地位越来越高,这并非因为他为这个家做出了多么巨大的贡献,关键是陶德润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是这个家的根脉,这种地位,换做任何人都难以轻易撼动。而葛玉珍的地位却愈发卑微,轻如鸿毛。她不是陶德润的亲生母亲,所以她在这个家的重要程度,完全取决于陶国富对她的重视程度。
      万一哪天陶国富不高兴了,或者在这个大都市里,又遇到了更合适的资深美女,那人无牵无挂,对陶国富这个北方老汉关怀备至,无微不至,要是因此让陶国富动了移情别恋的心思,葛玉珍可就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在美人迟暮的年纪,葛玉珍心里清楚,再也不会有人向她献上一朵娇艳芬芳的玫瑰,这种奇迹发生的概率近乎为零。她本就心思通透,凡事都能看得长远,于是便愈发乖巧顺从。如今的生活,吃喝不愁,下雨有伞,天寒有衣,她也渐渐没了别的奢求。尽管陶国富儿孙满堂,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有时还会仗着这份安逸心高气傲,甚至口出狂言,动不动就说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过,就赶紧夹着铺盖卷滚蛋” ,可葛玉珍听了这些伤人的话,也只能暗自难受。她常常埋怨自己,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看上了陶国富这么个古怪又可气的人。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木已成舟,就像木板无法再变回原木,点石成金后也不能让石头还原成参天古树。她索性横下心来,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不管生活的冷暖好坏,就这么平静地活着,尽情享受着陶德润给这个家带来的,如大海浪花般绵延不绝的生活起伏。
      葛玉珍是个出了名的贤惠善良的女人,一心扑在家庭上,对陶国富更是关怀备至,是他片刻都离不开的伴侣。然而,岁月不饶人,陶国富一年比一年衰老,身体也大不如前。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一个肩膀就能扛起一袋大米,可如今,仅仅拎起十斤鸡蛋,就累得满头大汗,尽显老态,他自己也常感叹,估计再过十年,就要去和阎王爷打交道了。
      陶国富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唠叨,稍微有点不顺心,就把火气撒在葛玉珍身上,说话总是带刺。有一回,就因为一件小事,两人当着陶德润的面大吵了一架。那天,陶国富一睁眼就捧着手机看视频,看新闻时事也就罢了,他却一门心思盯着跳广场舞的大妈们,看得眉开眼笑,那副色眯眯的样子,仿佛恨不能钻进手机屏幕,直接和大妈们亲密互动。葛玉珍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扬言要摔个粉碎。这手机可是陶德润上个月刚给他买的三星折叠屏,价值八九千元,陶国富宝贝得不行。他急得东跳西蹦地去抢,葛玉珍则左躲右闪,两人就像舞台上滑稽的小丑,你追我赶。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陶德润站在了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陶国富抬头瞧见儿子,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心里窝火,埋怨葛玉珍管得太多,就是个爱多事的人。他气得红头涨脸,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个老东西,赶紧把手机还我!你要是再这么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揍你!” 葛玉珍也不甘示弱,火冒三丈地回怼:“这手机坚决不给你!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闲得你净干些荒唐事,天天盯着那些跳舞的老太太,你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陶德润赶忙上前,站在两人中间,故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心里清楚,要是老爷子和老太太真的打起来,自己这个做晚辈的也脱不了干系。于是,他大声说道:“爸,您怎么越老越让人讨厌了呢?我给您买折叠屏手机,是让您解闷聊天的,可不是让您拿着手机瞎胡闹的。” 陶德润这一嗓子,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两人的怒火,他们顿时安静下来,各自退让了一步,这才维持住了夫妻间表面的和平。
      经过这件事,陶国富也意识到,当着葛玉珍的面,如此痴迷地看大妈跳广场舞,实在是对她的不尊重。幸好儿媳妇当时不在场,不然可就丢死人了。而葛玉珍也是个识大体的人,心里明白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所以见好就收,很快就和陶国富恢复了往日的关系。只是,葛玉珍察觉到陶国富还是有了些变化,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紧地搂着自己,而是背过身去,给她留了个冷冰冰的背影。葛玉珍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毕竟陶国富已经六十多岁了,她想着就算他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个精力了,有些事,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不必说破。
      从那以后,陶国富和葛玉珍的生活进入了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只要没有同年龄段的女人贸然闯入他们的生活,打破他们早已固化的生活模式和观念,他们的日子就不会有什么波澜。当然,除非有意外发生,比如他们其中一人突发变故,否则他们的二人世界就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直到其中一个人先走,剩下的那个开始漫长而孤独的生活。
      每年,他们都会去医科大附属医院进行体检,每次体检报告出来后,陶德润都会找权威专家仔细解读。目前来看,他们两人的关键身体指标都还算正常,只是有些老年人常见的小毛病,像腰间盘突出、颈椎轻微问题等。医生建议他们加强锻炼,改善饮食营养,这样可以减轻症状,延缓身体机能的衰退。
      陶国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老家的号码,他赶紧接了起来。他和葛玉珍在这个城市生活十多年了,老家的朋友越来越少,接到老家的电话,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亲切感。“你好,哪位?我是陶国富。”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隔着这么远打电话,肯定是有要紧事,而且直接打给他,想必关系不一般。“大哥,我是陶国安呀。” 听到这个名字,陶国富顿时火冒三丈,怒火直冲脑门,恨不得隔着电话给对方两巴掌。他心想,怎么偏偏是这个讨厌的家伙,真是越不想见到谁,谁就来捣乱。“你还没死呢?活得还挺自在啊。” 他如今跟着儿子在城里生活,日子过得开心又潇洒,对陶国安的那点旧怨还一直记在心里。“大哥,你能不能说点人话?你以为我愿意给你打电话?” 陶国安也毫不客气地回怼道。陶国富心里那个气啊,想当年,陶国安三番五次举报他的养殖场污染环境,害得他的生意一落千丈,真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却非要赶尽杀绝。“陶国安,我可没求着你给我打电话,你要是有骨气,现在就把电话挂了,我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这些年,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像一个死结,越缠越紧,难以解开。在陶国富眼里,陶国安就是个卑鄙小人,见不得别人比他过得好,整天想方设法地使坏,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好在儿子有出息,才让他有机会从农村搬到城里,过上好日子。“大哥,你别动不动就发脾气,像个倔驴似的。我这次真的是为你好,你现在可能不明白,以后肯定会感激我的。” 陶国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陶国富喝了口茶,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陶国安当年匿名举报养殖场污染的事,他心里也清楚,养殖场的污染问题确实严重,影响了村民的生活,长期下去还可能污染地下水,对子孙后代造成危害。时间久了,他也渐渐淡忘了那些恩怨,大家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互不相扰。今天陶国安大老远打来电话,肯定是有大事,他也不想再和对方僵持下去。“陶国安,看在你大老远打电话,还喊我一声大哥的份上,以前的事我也不想再提了。我们老两口,以后要是走了,也不打算再回农村,就埋在这边了。” 他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想再和老家的那些事有过多牵扯。“大哥,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有个急事。你家嫂子的坟,马上得迁。陶家营要修高速了,嫂子的坟正好在规划路线上,不挪不行。” 听到这话,陶国富心里 “咯噔” 一下。金春燕的坟没有埋在陶家祖坟,而是在四道弯的苜蓿地。当初他想把金春燕葬进祖坟,挨着父母的坟,这样上坟填土都方便,可这个想法遭到了整个陶家族人的反对,因为族谱里规定,横死的人不能入祖坟。他虽然知道这里面的规矩,但金春燕有儿子,并非绝后,他觉得通融通融也不是不可以。“陶国安,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当年我的养殖场好好的,你眼红我赚钱,今天举报明天举报,把我的生意都搞垮了。你到底得到了什么好处?你这就是损人不利己,天底下第一大傻瓜!现在,你又来折腾我死去的老婆,你就是咱们老陶家的大坏蛋,你这么坏下去,迟早遭报应!” 陶国富越说越激动,金春燕已经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了快二十年了,没想到现在连个死人都不让安宁。
      陶国安沉默了好一会儿,陶国富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这番话把对方给说住了,正等着看他怎么回应。过了一会儿,陶国安开口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大哥,修高速可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你也知道,我现在是村主任,得为村里办事。这是国家的工程,全乡都在配合,红线以内的建筑和坟墓都得迁,这是乡政府下的死命令,我也没办法。” 陶国富心里明白,陶国安说的是实话,修高速是国家行为,不是某个人能左右的。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陶国安,我问你,我老婆的坟可是先埋在那儿的,修高速才刚开始,做事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这可不是我胡搅蛮缠。你赶紧跟上面说,我坚决不同意迁坟。那块地是风水宝地,自从我老婆埋在那儿,我家德润就考上了重点大学,现在混得也不错。这么好的地方,说挪就挪,我实在接受不了。” 他说的也是心里话,阴宅对子孙后代的影响重大,不是万不得已,他真不想折腾。陶国安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继续争论,毕竟他们之间本来就有很深的矛盾,这次打电话,他也只是传达消息,目的已经达到,便把情况原原本本向上汇报了。
      陶国富心里清楚,金春燕的坟早晚还是得挪,但他想拖一拖,不能就这么轻易答应。老话说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家现在生活条件还不错,不缺那点钱,但迁坟是大事,关系到子孙后代的运势,现在儿子儿媳都成家立业了,他们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这种大事得提前跟他们商量,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全,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把事情办砸了。陶德润听了父亲的话,沉思了半晌才说:“爸,修高速是国家的决定,不可能因为妈的坟就改变规划,那得浪费多少国家资源啊。您先别着急表态,再等等看。就算陶国安不打电话,肯定还会有其他人找您。高速肯定要修,早修晚修只是时间问题,国家的决策,谁也违抗不了。”
      陶国富心里明白儿子说得在理,这种事急不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端午节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干红,有些头昏脑涨,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白福瑞打来的。白福瑞以前在他们乡当副乡长,主管农林牧副渔,他们当年没少打交道,逢年过节都会互相问候,交情匪浅。去年腊月二十八,他还特意给白福瑞拜过年。如今,白福瑞已经是主管全县交通的副县长,仕途一帆风顺。陶国富故意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说道:“白县长,您可好啊?您给我打电话,我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福瑞哈哈大笑,还是那副豪爽的样子,虽然看着没心没肺,但办事却十分稳重,上下关系都处理得很好,大家都说跟着他干活,累死都心甘情愿。“老哥,瞧您说的,都怪我最近忙,没来得及跟您联系。以后我一定常向您汇报。” 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前的生疏感顿时烟消云散。“白县长,您日理万机,今天给我打电话,肯定有要紧事吧?” 陶国富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迁坟的事政府肯定会有相应补偿,但他也知道,白县长亲自打电话,这是给足了他面子,自己不能不识好歹。“大哥,国家要在陶家营附近修一条高速公路,嫂子的坟正好在规划路线上,按设计得挪走。您也知道,规划设计很复杂,变更的话涉及很多问题。大哥,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上,您就帮我这个忙吧。” 白福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陶国富没有丝毫犹豫,说道:“白县长,这么点小事,还劳您亲自打电话。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您说什么时候迁坟,我就什么时候迁,绝对不给县里的发展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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