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生存日常》竹笋君

13、中元节 确诊半

　　确诊半文盲之后，沈宝珠就被祖母关在家里写字，苏家有很多字帖，也有许多写字好看的人，用不着特意找先生就能练起来。

　　对于一个现代人，这无异于折磨，沈宝珠在练了五天以后，终于想明白自己不是王羲之，能够闭门不出直到染黑一池子水。

　　幸好，在她刚刚练得字勉强可以缩在一个较小的框里时，中元节到了。

　　对古代老百姓来说，中元节并不是需要闷在家里发抖的阴森节日，反而是盛夏中难得的“夜游狂欢节”，热闹程度直逼元宵。

　　京城早就发了告示，欢迎全城的百姓在七月十三到十五这三天晚上在城中放河灯，勾栏瓦舍还会连续表演许多天的《目连救母》。

　　这个故事说的是：佛陀的弟子目连修成正果后，想要拯救自己堕入了饿鬼道 的母亲。佛陀告诉目连，要在农历七月十五日，僧众修行圆满的“ 僧自恣日 ”，准备百味饭食，供养十方僧众，积攒功德，才能超度母亲。

　　从现代的角度看，这无疑是一个哄骗布施的老套手段，但在今天的苏家，中元节对很重要，不仅她有一个没下葬的母亲，还躺在慈安寺里等待她的拯救，还有一个秦氏卧床不起。

　　到了这一天早上，苏家人果然很早就动了起来。

　　因为祁仙姑的缘故，家里并没有用百味五果、真实饼果装饰成豪奢的“盂兰盆"供养十方僧，而是半夜就开始上灶煮着要粥米，打算一桶一桶地从后门拉到乞丐、穷人比较多的地祭孤。

　　其实往年苏家都是在郊外设一个粥棚，派些人过去就地熬煮，今年照例也有，只是为着秦氏的病，苏度觉得在从自家做了拉出去会更有诚意。

　　一片孝子之心，自然无人反对。

　　沈宝珠还尝了尝这些粥，说是祭祀野鬼供养僧众，其实更多还是达官贵人挑在这一天接济一下京城大穷苦百姓，这样的粥就不会特别好，里边只有少量的米大量的豆子和清水，只能达到后世清稀饭的程度，不过苏度往里加了点药材，吃起来一股淡淡的药香，也算很用心了。

　　其他官员家里也都差不多，毕竟要用稠米养京城百姓，就是皇帝也供不起。

　　一家子对着祠堂的牌位祭完后，逐渐就分散出行了。

　　往年这几日祁老太太都会跟着三儿子一家，今年因为苏贞和苏度打算拉着秦氏去更远、也更有名的清风观请道长看看，她就没跟着一起去。

　　沈宝珠已经完全把祁老太太当成了亲人，看她孤零零本来还想劝一下，要不跟其他三个儿子一起出门呢？

　　没想到祁老太太直接就说：“咱们一起去河里放一盏灯，顺便再去看一下贤大娘子吧。”

　　沈宝珠一下没顶住“贤大娘子”这个名头的诱惑力。

　　毕竟在陵州城内，比目连救母更有名的是《卢三娘为母申冤》，苏家经常点这出戏看，家里人对卢三娘都很崇拜。

　　每次看到卢爹病死，卢母被族亲逼亡，两个哥哥都劝她息事宁人，而卢三娘选择绞发卖盘缠，上京告御状这个桥段，祁老太太都要掉眼泪。

　　苏家大大小小的女眷，丫头婆子都很激动，等知道这个卢三娘就是自家亲戚时，那份激动又瞬间变成了自豪。

　　不过在沈宝珠看完后除了佩服卢三娘，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即使在盛世如晋朝，老百姓想要维权也这么难么？

　　毕竟在这出在戏剧里卢三娘挨了大大小小的杀威棒，身体都快被打成泥了也没人能报仇，最后还是被关在大狱中，挺到素有青天在世之称的老唐大人巡判到陵州，才成功翻案，把逼死母亲的族亲全部流放。

　　这样一出戏，不仅说的是卢三娘的义勇，还是吏治腐败，不然在戏剧最后，代表公义的老唐大人就不会为她申请一块“孝贤”的匾额，保证她余生可以威震十里，不用担心被打击报复了。

　　好在卢三娘最后过得相当不错，后来还因为这块匾额和流传盛广的戏剧，嫁给了一个豪商，也就是苏贞的堂兄苏密。

　　也是这几年苏密生意越发大了，儿子也到了考学做官的时候，才举家来了京城。

　　苏密与苏贞关系淡淡，祁老太太却喜欢寻个由头出门与贤大娘子一起去慈安寺附近看戏。她一个老妇人，多年养尊处优，能在闺女屈死时搏命抢人，也是受了卢三娘事迹鼓励的缘故。

　　奈何她打官司时，官场却没有一个老唐大人为她伸冤了。

　　张大妈妈督促下人套完马车后，和沈宝珠一起学习女红的苏芊不仅还没走，还支支吾吾地说：“听说今年街上有许多新口味的鸭子，慈安寺附近还会卖米饼、菱角和无尘和尚做的梨花鸡，贤大娘子家里还有只很威风的大狗黑将军。”

　　沈宝珠看了她一会儿才想起来，大房两个猪尿泡太笨，大舅妈早就打算中元节时带苏鸣苏默去清风观瞧瞧脑子，苏吉一个大孩子自然跟着兄弟们一起玩，所以，行二的苏芊是被落下了。

　　沈宝珠看她这样，转头就跟祁老太太道：“祖母，芊姐儿也想跟我们一起去。”
　　苏芊看一眼老太太，小声说：“你们去了给我带点儿吃的回来也行。”
　　祁老太太想起了两个猪尿泡，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职，很快把芊姐儿也拉到身边，道：“吃剩的有什么意思？咱们一起出去买热乎的，你到时候也挑盏大灯放到河里吧。”

　　苏芊很高兴地应了一声，小声地跟沈宝珠说，“我还以为祖母只想跟你出去呢。”
　　沈宝珠拉着她的手笑：“祖母只是看我没娘心疼我罢了，你想啊，要是得到这份疼爱的前提是父母都不在了，你愿意吗？”

　　苏芊还真不愿意，她觉得她爹娘挺好的，尽管有时候会在集合孩子里有些忽略她，但大部分时候对她都是很好的，不然家里兄弟也不会让她当傻子玩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苏芊心里隐约对沈宝珠嫉妒就变成了怜惜，还用力地握紧她的手说：“咱们去挑盏又漂亮又大的灯吧。”

　　祁老太太看见两人这样亲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并且暗自告诫自己以后还是要多注意家里其他的女孩儿，毕竟一个姑娘能快活的日子就只有在娘家的时候呀，等嫁了人出了门子，即使丈夫再好孩子再孝顺，也与这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相去甚远。

　　在拉着五六桶粥出门后，祁老太太克服不便，在路上走走停停，看见好吃好喝好玩的就下马带着两个姑娘看一看，买一买，权做小小地逛了一圈。

　　沈宝珠两人很快手里就抱了一堆吃的，有芊姐儿想吃的米糕、菱角、炙羊肉，还有些关节可以活动的柳木娃娃。

　　苏芊打算拿回去给这些娃娃做衣服穿。

　　能跟活泼可爱的小姐妹一起出门，沈宝珠心情也格外好，连带着写字练出来的愁绪都少了几分，还兴致勃勃地盯着街上。

　　这时的京城已经成了平民的天下，街头巷尾都是贩卖、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的小贩，街市上各种纸扎的用品琳琅满目，许多地方还搭起了大大小小的盂兰盆会。

　　宫中也做了许多豪华的盂兰盆送到慈安寺，听说最贵的那个上边还用金翠点装了一下，闪得老百姓头晕眼花。

　　虽说沈宝珠在现代也参加过许多节日盛典，但能同中元节这个阵仗相比的还真没几个。

　　这样的节日，本来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少，好在前阵子苏贞为了打击政敌，连带着把京畿治安狠狠维护了一遍，现在那些偷儿都还在牢里跟王姨妈母子一同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