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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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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茯神只是静静看着他,轻轻地说:“嗯,我有其他更想杀的人了。”

      韩雳怔了一下。

      因为这里并没有侍女,少女自己并不擅长挽发,长长的乌黑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红色的嫁衣外袍披在肩上,像一个精美艳丽的人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静谧,声音柔和,像春天开在傍晚夜色下的一斜含苞的未知名的花。

      眸光如星如水,是凌晨山谷漫不见天光的河流。

      不见半分杀意,只令人感到孤寂。

      总觉得,这样美丽的神情,令人神魂荡漾的氛围,说出的应该是一句很美很美的情话才对。

      于是,那句杀人的话,也觉得像情话一样令人心动。

      因为被她放在心上要杀的人不是自己,甚至感到了嫉妒和无尽的孤独。

      荒谬,但因为她本就神秘,好似连荒谬也是她动人的一部分。

      她不应该像花,像树。

      应该是一片漫长的水泽通向的黑暗的山谷。

      凌晨发白的天光下,山谷的轮廓在金色的阳光漫射下若隐若现,金光璀璨。

      漫长遍野盛开的花。

      至多如此了。

      那里什么都有,那里遥不可及,无法企及,无法了解。

      不会有明天,太阳永远在山谷的另一边,永远不会真正看见。

      她已移开了视线。

      ……

      ……

      茯神是在睡梦中醒来的。

      在醒来之前,她先闻到了一阵奇异的幽香。

      在陈郡的时候,茯神在后山养过很多花,用来做一些日常所需,还有卖出去用来维持生计的。

      那些花有寻常的,当然也有特别的。

      但这香味不属于她所知道的任何的植物。

      那时候她还只是刚刚有了意识,尚未从梦里醒来。

      梦就是那个时候短暂存在的。

      她看见一个黑暗狭小的屋子里,一个穿着嫁衣盖着盖头的新娘。

      诡异,可怖。

      令人看第一眼就感到恐惧,就像故事里的鬼。

      在那一瞬,她被惊醒。

      但在醒来脱离梦境的那一瞬,她看见了。

      原来鬼新娘周围的黑暗,并不是她以为的黑暗屋子的墙壁。

      那些黑暗里长着密密麻麻犹如青纱帐一般的墨绿的植物。

      这些植物之中站满了和所见一模一样的红衣鬼新娘。

      她们无知无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华丽绣着花纹的盖头遮住了她们的脸,不知姓名,不知悲喜。

      只有那些墨绿的植物,像谁的心跳,一下一下。

      茯神睁开眼醒来。

      天还是黑的,尚未到二更。

      黑暗中站着一个少年。

      眉目灵秀,如神仙童子,清灵的眼眸带着一点忧郁望着她。

      像山林里善良白色的精魅。

      他并没有捂住少女的嘴,好像并不会阻止她可能的呼救。

      或许因为,他本就是来救她的。

      “公主,要跟我一起走吗?”

      少年俊美灵秀的面容仿佛就是自由,被这双眼睛望着,任何少女都会心软。

      那双眼眸此刻专注地望向茯神。

      黑暗天空,此夜无月。

      但仍有星光照见少女的面容。

      她同任何人都不一样。

      她不惊慌,也不求救。

      并不苍白,却脆弱无依。

      并未有任何昂贵装饰,却高贵,是那种一眼可知,从举手投足,从漫不经心的每一分一寸,从她的呼吸眸光的静谧从容,倾透而来。

      让所有心生觊觎的男人自惭形秽。

      薛怜曾经在暗处无数冷眼旁观的时间里,看到过那个叫容演的位高权重的男人看她的眼神。

      即便是那样高傲的人,在她的目光中也会避开,生出隐秘的自卑。

      自卑,却还是忍不住朝向她。

      但好在她高贵却又脆弱无依。

      脆弱无依,可她却并不祈求任何怜爱,不示弱,不指望任何人的拯救。

      静谧的冰冷,像隔着彼岸的河流中的冰斫的莲花,不可得。

      他深知,只要看着,慢慢她就会被河水淹没,人心的龃龉黑暗贪婪欲望,要不了多久,轻易就会让她溺亡。

      所有美好脆弱,一旦没有可匹配的自我保护的力量,总有被贪婪欲望驱使的人去攀折摧毁。

      他总以为,应该是她先忍不住主动向他发出求救的。

      应该会由她说,“带我走吧”的话。

      像抓住浮木,抓住自由的风。

      但她只是望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像个被圈禁的小鸟,甚至不知道是可以逃走的。

      他为何要觉得她高贵,不可攀折?

      他应该觉得她愚笨,傻瓜,是可以在掌心掌控把玩的。

      她的想法,她的命运,她的身体。

      喉结滚动,干涩。

      但她的确高贵美好,连她的不谙世事,懵懂无知无觉,混沌蒙昧的安静,都吸引人。

      甚至于,觉得那张脸也纯真又风情。

      分明应该是普通,却日渐沉迷,想要她一直一直看着他。

      想要一直一直看着她。

      于是,他主动涉过了那片危险的水域,率先对河中的她伸出了手,和邀请。

      “跟我走吧。”

      他确信她会回应,也许回应之前,会踌躇犹豫,会不确定他是否可信。

      可她会答应的。

      因为他已经把她引入了重重危险之中。

      她早已偏离公主的温室很远很远。

      在公主的倚仗里,没有人重视她。

      在世家公子偏远的别院里,她是别人早已视为禁脔的猎物。

      在山寨中,她是剥离了一切身份,被随意支配夺取的战利品。

      在这里,她是迷途又迷途,最后的惊弓之鸟。

      但他是熟悉的,她最初的标的。

      她当然会跟他走。

      将手递给他。

      被他牢牢握住。

      逃离黑暗危险的营地。

      逃离旷野的坟茔。

      穿过山林。

      温顺地任由他抱起她,将她放在早已等候的马匹上。

      跑出黑夜。

      有人追来,很多人追来,一批又一批的人。

      她坐在他为她临时找来的车上,看着他为她的自由厮杀。

      她会为他着急,为他牵肠挂肚,为他的受伤紧张在意,为他的伤口和鲜血狼狈而落泪。

      当然会有很多人,他当然会受伤,但他不会死。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安排的。

      都是为了打动她,而奉上的祭品。

      生死一线,相依同命。

      我的公主,为我心痛,为我落泪,然后,爱我吧。

      一切都是为了这最高的嘉奖。

      直到将茯神带到他的秘密之地,他伤重晕了过去。

      秘密之地,却美得犹如神迹。

      这里开满了世间未曾有过的花。

      是只有做梦才会梦到的美。

      茯神一株一株地走过去,每一株都看得认真仔细。

      它们那样美,懵懂沉睡。

      薛怜满身鲜血,胳膊上缠着茯神为他包扎的绷带,大大小小的厮杀,让他以战损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灵秀如仙童的面容,被血污和伤口洗礼,带来忧郁的破碎。

      “公主喜欢吗?除了我阿姐,只有你来过,我将这里的一切都送给你。”

      他垂下眸。

      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却是任何人可知的紧张和心动。

      心脏的跳动,仿佛震耳欲聋。

      “为什么要送给我?”

      少女骨子里透出的漫不经心的高贵,让这句懵懂的不解,听起来也像轻慢把玩人心。

      少年的耳朵发红,神情竭力镇定:“因为……我喜欢公主,也想要公主的喜欢。”

      “为什么喜欢我?”

      少女这样的疑问,就仿佛她是不自知的,好像她并不觉得自己有被人所爱的理由。

      这不像茯神会说的话。

      她身上那无法忽视不在意,让男人自惭形秽的高贵,来源的并不是她公主的身份,不是任何外物珍宝的堆砌装饰,是那种……自知。

      她知道自己很美,她对自己的珍爱。

      无法想象,她会对谁动心的疏离清冷。

      是即便脆弱无依,囚困于溺亡她的囹圄,也不对任何人祈求,不讨好任何人,不示弱的安静。

      就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因为不被需要,所以更加无法不注视她。

      因为世间仅此。

      所以无法看着那样的美好,安静消亡。

      她是放着不管就会逐渐死去的羸弱珍贵的美好,是世界上最珍稀的花。

      是世界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世界。

      因为她不爱他们,不需要他们,所以那些人在她仿佛能看清一切的眼眸里,被映照出内心的贪婪欲望。

      那些属于男人的肮脏龌龊下流的,无法言之于口,甚至本能不想叫她知晓,但不确定自己有好好遮掩的欲望。

      因而避开她的目光,因而自惭形秽。

      包括他。

      他知道。

      他们,还有他,都知道自己其实配不上这样的美好。

      但是,如何呢?

      就这样看着吗?

      总有一天,总会有一个下限更低的男人看见她。

      那个未知的存在,或许不会像他们,像他这样舍不得。

      也许他会毫不怜惜地越过众人默契停留的屏障,粗鲁地折下,据为己有。

      总会有这样的人。

      既然她无法保护自己,既然总会有那样的坏人,为什么自己不能是那个坏人?

      最起码,我是如此地深爱着公主的。

      我会很温柔,很温柔。

      但这样的公主,听到了他的告白,却问他,为什么喜欢她?

      他一时怔住。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公主对自己一无所知,我想,所有但凡接触过你,有过稍微了解的男子,应该没有人会不爱你。”

      茯神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话。

      当男子山盟海誓的时候,神明听了都会一笑了之。

      但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确信事实便是如此。

      她那样美,以至于让他感到焦灼。

      她的身边没有一个特别让他感到威胁的存在。

      他反而愈加不信。

      这样犹如邪神般仿佛扭曲世界的光朝向她的美,这样强烈吸引他,那些人都瞎了,才会不爱她。

      只觉得他们都和他一样藏在暗处,如他一样时刻警惕其他对手,贪婪地用目光朝圣她。

      而他确信看过那些暗中的目光。

      他本来应该忍住的。

      他应该用更久更温和的方式,打动她,让她爱上他。

      但他又确信,她不会爱他。

      所以,他等不了了。

      用最粗糙的,最粗暴的,最野蛮的,也最直接的手段,趁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时间,将她偷走。

      带去只有他的世界里。

      成为他的。

      那样,即便她不爱他,至少属于他。

      “你喜欢我,想要我的爱,然后呢?”

      茯神回身看着他,看了很久。

      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样灵秀神彻的容貌和气质里,看出一点满手鲜血狰狞恶毒。

      就像,她也无法从这仿佛神明花园一般的地方,想象它们其实是一个个花样年华的闺阁少女无知无觉的长眠坟冢。

      这里没有鸟雀虫鸣,幽静美好。

      听不出一丝一毫冤魂无言悲伤,感受不到她们死亡那一刻的绝望。

      但她知道,存在着。

      在她的梦里,她就已经见过了,那充盈黑暗的悲怨。

      少年眼眸澄澈赤诚,清澈的爱意望向她,走向她:“然后,我们会幸福……”

      茯神后退了一步。

      就仿佛是无意识地,怕他。

      他不解,但他脚步没有停,走到了她面前。

      他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眸:“我会同公主成亲,就在这里。我会建造一座房子,一个家,会有很多下人,公主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看着我。我们会生很多孩子。”

      他畅想一样说着,声音清澈,手揽着茯神还想后退的腰。

      从她的腰身上,拿出那柄出鞘的匕首。

      而他的话语语速没有一丝停顿。

      直到说完,直到看到茯神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期待,也没有一丝一毫恐惧,只有对他的疏离。

      然后,他慢慢扬起唇角,第一次对茯神露出灿烂的笑容,笑着说着最温柔的话:“公主想要我的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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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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