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92、春寒料峭（三）

　　帐外的声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汹涌。更多被惊动的鹳城百姓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将军营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人高举着写满血字的白布，有人怀里紧紧抱着还未断奶的婴儿，更多的则是满面泪痕的妇孺老人。

　　前来制止的官兵向人群拱手高喊：“各位父老乡亲，眼下战事吃紧，东莱贼寇虎视眈眈！杨将军与全军将士日夜枕戈待旦，正是为了保境安民，救回被俘的同袍！请大家相信朝廷，相信杨将军，暂且回去，莫要在此聚集，反给军中添乱！”

　　一尚且强壮的老汉排众而出，扬起沟壑纵横的脸，强硬道：“保境安民？杨将军没来之前，咱们鹳城几十年来太平无事，东莱人也从未越境半步！如今倒好，朝廷一纸调令，把我们鹳城的好儿郎征去打仗，说是开疆拓土，光耀门楣！可结果呢？五万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将军坐在帐中，可能听见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夜夜的哭声？”

　　官兵依旧耐心答道：“乡亲们的苦楚，杨将军自然明白。只是大家也需明白，此事并非杨将军之过。该追责的源头，大家想必心如明镜，朝廷也自有公断。眼下情势危急，将军正竭尽所能筹划营救，日夜难安。还望乡亲们少安毋躁，给将军一些时日周旋应对。毕竟人力终有穷尽，纵是将军，也无法凭空将人变还，但我们必当全力以赴，给家家户户一个交代！”

　　老汉见官兵一直打马虎眼，渐渐失去耐心，手臂挥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今日我们不要虚话，只要杨将军亲自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朝廷要我们出人出力，如今人没了，力尽了，难道连一句明白话、一点抚恤钱粮都舍不得吗？我们要杨将军当面致歉，并以军资抚恤将士家眷，这是天经地义！”

　　“对！要道歉！要抚恤！”

　　“还我儿子！”

　　“还我丈夫！”

　　人群的怒吼声暴起，几个情绪失控的少年再也按捺不住，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石土块，狠狠朝着营门内掷去。

　　“保护辕门！”守营官兵见状脸色剧变，猛地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厉声喝道：“全军听令！持械列阵！”

　　森冷的兵刃齐刷刷出鞘，组成一道防线。

　　“当前东莱战事危急，尔等聚众冲击军营重地，扰乱军心，已犯军法！依律，战时滋事、妨碍军务者，轻则驱散羁押，重则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现在立刻退散，否则刀枪无眼！”

　　前排的百姓被这阵势骇得本能后退了几步，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和瑟缩。

　　就在这时，人群深处，一个充满煽动性的声音猛地炸响：“父老乡亲们别怕！他们这是心虚了！拿刀枪吓唬我们这些没了顶梁柱的苦命人！咱们要是退了，咱们的儿子、丈夫、兄弟，可就真的生死难料了！我们不能退！今天非要杨肃出来，给我们一个明白！”

　　“对！不能退！要个明白！”

　　退却的势头被这几句话硬生生止住，不知是谁率先向前迈了一步，紧接着，人群开始缓缓地向前推进，愈发逼近官兵组成的刀枪人墙……

　　马车内，卧晓枝侧耳倾听，眉心微蹙：“驸马，外头动静不对，百姓和官兵似乎要冲突起来了。”

　　宫泽尘早已撩开车帘，望见那军民对峙的险恶场面，心中猛地一沉：“宛儿还在那中军大帐之内，若外面真的失控，她身处军营中心，恐怕会有危险。”

　　他毫不犹豫，迅速推开车门：“卧姑娘，我下去看看，你且留在车上，切勿轻易露面。”

　　“好，千万小心。”

　　就在宫泽尘悄然移至人群外围时，透过攒动人影间的缝隙，他看见江宛自中军大帐内稳步走出，直至辕门之前。

　　他心下一急，本能想从侧翼挤上前去，却见江宛目光扫过，朝他摇了摇头。

　　宫泽尘不敢忤逆江宛，只好没入了人群。

　　依江宛示意，一军官高喊：“容意公主殿下驾到，众人肃静！”

　　“公主”二字一响，无论是激愤的百姓还是紧绷的官兵，皆是一怔，随即后退数步，纷纷躬身行礼。

　　“诸位父老请起，不必多礼。”

　　江宛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悲愤且茫然的脸，胸口发紧。不禁感叹，战争吞噬的何止是战场上的生命，更将后方无数家庭的安宁与希望无情地毁灭。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向前一步，扬声道：“今日我到此，是代杨将军，更是代朝廷，给鹳城的父老乡亲们一个交代！我知大家为何聚于此地，五万子弟兵音讯全无，生死未卜，换作是谁，都会心如油煎，大家伙无非是对未来没了着落，怕他们一去不回，怕家中顶梁柱倒下，往后的日子没了指望。”

　　她的话直叩众人心中最深的恐惧与痛处，不少妇人闻言已开始掩面低泣。

　　“这份心情，朝廷明白，杨将军明白，我江宛也明白！我今日在此，并非空言安慰。我以容意公主之名，向鹳城全体百姓立誓：朝廷必竭尽全力，营救被俘的将士！此契约，为我江宛代表朝廷所立之信诺！若最终未能救回被俘将士，朝廷将为此五万将士追记一等战功，其家眷每户可按最高标准，连续领受五年抚恤饷银，以慰英灵，以赡家小！此承诺，天地共鉴，绝不食言！”

　　言罢，她侧身从身旁军官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纸笔，却是抬手止住了旁人递来的朱砂印泥。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她将拇指送至唇边用力一咬，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她面不改色，就着那殷红鲜血，在契约文书上重重按下指印。

　　在场众人皆瞠目结舌。

　　惊愕、难以置信、狂喜、犹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错蔓延。

　　前排有人伸长脖子，拼命想看清那纸上的字迹与血印。

　　“真……真是这么写的？”

　　“血印！是公主的血印！我看得真真切切！”

　　江宛高举那份墨迹未干、血迹犹鲜的契约，缓步沿着人群前列走过，让更多人得以目睹：“黎国以信立邦，朝廷以诚待民！白纸，黑字，赤血为印！我江宛今日所言所诺，必以践行！”

　　先前那带头质问的少年挤到最前，看清文书后，仍梗着脖子喊道：“公主殿下！契约虽振振有词，却未写明期限！若十年、二十年都救不回人，我们难道要空等一辈子吗？”

　　江宛停下脚步，正视少年，冷静道：“问得好。我无法向你保证他们何时归来。战局变幻，营救艰难，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朝廷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黎国士兵！大家要明白，只要能救回他们，无论等到何时都是值得的。而在救回之前，朝廷承诺的抚恤饷银，将按季足额发放至各家各户，绝不让任何一家因失却劳力而衣食无着！此契约，我将命人拓印三份，一份交由鹳城府衙存档，一份我亲自带回京城呈报朝廷备案，最后一份——”她目光扫过众人，“将交由鹳城百姓公推的代表保管，受万民监督！”

　　少年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默默退回了人群。

　　百姓们交头接耳，最初的激愤与怀疑，渐渐被这份沉重的承诺所撼动。

　　低语声中，开始出现感叹：

　　“公主千金之躯，竟为我们这些草民按血印……这份魄力，令人心折！”

　　“朝廷这次……像是动了真格。”

　　“五年饷银，一等功……若能兑现，家里老人孩子总算有条活路。”

　　眼看群情渐平，几个领头的老人互望一眼，便开口招呼大家散去：“既然公主这样说了，我们也没什么要求了，大家伙都回家吧！”

　　“都散了吧！”

　　江宛深叹一口气，刚要暗自窃喜近忧得解。

　　一个洪亮的男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即将平复的气氛：“诸位乡亲，且慢一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车马不知何时已安静停驻在侧。

　　为首一人身着墨色官袍，面容俊雅，气质从容，正稳步走来。

　　江宛看清了来人，隐隐感到不妙。

　　那人先向人群拱手一礼，随即转向江宛，风度翩翩地欠身：“工部侍郎宫楚让，见过公主殿下。听闻鹳城父老心系子弟兵，忧思难解，臣感同身受，心中难安。故此，特命家人收拾些许家中积蓄，日夜兼程送至鹳城。”

　　他说着，侧身一让，身后随从应声而动，将十余口沉甸甸的木箱抬至人前，一一打开。

　　只见，一整箱一整箱码放整齐的白银赫然呈现在所有百姓面前。

　　人群骤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响的惊呼，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些白银，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宫楚让，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赈济，唱的又是哪一出。

　　江宛看着宫楚让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心中暗自打鼓，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声问：“侍郎大人这是何意？”

　　宫楚让笑容愈发恳切：“臣别无他意，只是见百姓疾苦，于心不忍。这些微薄银两，是臣与家人一点心意，愿即刻分发予鹳城有子弟从军失踪的人家，暂解眼下生计之忧。公主代表朝廷许以长远承诺，臣便斗胆，为这承诺添一份眼前的实在。如此，朝廷恩德与臣子心意两全，百姓或可稍减煎熬，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江宛本来对宫楚让心存芥蒂，觉得他没少搞暗箱操作。而今恰好与自己前后脚出现在此地，不免怀疑此人是刻意为之。但眼下，他肯为百姓做一些事，也算是对百姓、对朝廷都有帮助，江宛不得不加以褒赞。

　　“侍郎大人心系百姓，急民所难，能在此时筹措家资，亲赴鹳城，实乃雪中送炭之义举。大人此举，不仅解了百姓眼前之困，更为朝廷分忧，彰显我朝臣工与民间甘苦与共之襟怀，堪为表率。”

　　宫楚让颇为满意地笑道：“既然公主认可，微臣便让家奴把银两发放下去。”

　　“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