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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蜃楼隐现(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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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江奕的目光落在萧媛身上。
宫泽尘恭敬回禀:“回陛下,此女名唤萧媛,乃萧提督多年前收留的义妹。彼时头部受创,经太医院多位圣手及江湖名医会诊,确为失忆之症。虽心智如八岁稚童,举止天真,但禀性纯良,所言皆为事实,从不妄语。”
庭上不少京官对萧媛的存在略有耳闻,对宫泽尘的解释并无异议。
江奕亦颔首:“朕略有耳闻。驸马如此铺垫,可是这萧媛目睹了什么?”
宫泽尘正色道:“陛下圣明!萧媛在萧府素来行动自由,所以萧媛熟悉萧府的每一个角落,更是光凭背影就能认得萧府的每一个人。萧大人抵京前数日,萧媛亲眼所见,有人翻越萧府高墙,自书房的窗牖潜入,片刻后又原路遁出……”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议论声四起。
明河垂下头,余光却瞟向殷书绝。
殷书绝缓缓摇摇头,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江奕缓步走近萧媛,俯下身道:“小姑娘,告诉朕,这位哥哥说的,可都是真的?”
萧媛看着天子不怒自威的面容,心生怯意,却仍用力点头:“漂亮哥哥说的,都是媛儿告诉他的!媛儿看见一只……一只好大好大的‘知了’,跟漂亮哥哥一般大,‘嗖’地飞进了书房,又‘嗖’地飞了出来。媛儿好怕,躲在树后面,动都不敢动。”
宫泽尘适时补充:“陛下,萧媛口中的‘知了’,实则是她未曾见过的黑衣蒙面人,身形步态迅捷如风,故有此比拟。”
江驭辰半眯双眼看着萧媛,出手掐了殷书绝一把。
殷书绝指尖悄然滑过袖内,唤醒了盘桓在手臂上的阿雪,阿雪顺着手臂,吐着信子爬到他指尖。
江宛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扭头在静影耳边嘀咕了一句:“留意殷书绝的动作。”
“既然心智如八岁幼童,焉知这套说辞不是鹦鹉学舌?陛下切莫轻信!”
袁一野强作镇定地高声道,试图打断江奕的思绪。
萧媛眼神天真清澈,江奕心知她未撒谎,但若就此采信,恐难服众。
他长袖一拂:“传太医院院判及所有当值御医!”
十余名身着官袍的太医鱼贯而入,肃立阶下。
江奕沉声道:“尔等皆为我黎国杏林圣手,精于望闻问切,洞察人心细微。朕命尔等旁观,细察此女子应答神态,辨其真伪!”
他再次蹲到萧媛面前,声音愈发温和:“小姑娘,你可知你的萧姐姐,为何会被抓起来?”
“因为坏人要害姐姐!”萧媛小嘴一撇,带着怒气。
“好。那你身边这位漂亮哥哥,还有那位姐姐,”江奕指向潘玉麟,“可曾教过你什么话,让你今日来说?”
萧媛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用力摇头:“没有!媛儿谁的话都不听,只听姐姐的话!”
大殿的气氛愈发凝重,无数道目光紧锁着萧媛,等待她露出破绽。
跪在堂下的江宛,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萧媛若是把自己的嘱咐也说出去,袁一野定会在此做文章,咬定自己与萧媛串供。
江奕继续追问:“那你萧姐姐,离京前后,可曾教过你什么话,或者让你做过什么事?”
萧媛沉默,脸上满是茫然。
众人皆屏息凝神。
片刻后,她再次摇头,带着哭腔:“没有!姐姐好忙好忙,忙得都不回家了,都没空陪媛儿说话了……呜呜呜……”说着,豆大的泪珠滚落。
江宛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
宫泽尘与潘玉麟眼中均掠过一丝惊异,他们想不到,这萧媛竟对萧荣的嘱托守口如瓶。
“好。那么,你亲眼看见陌生人潜入萧姐姐书房,又溜走,并未撒谎,对不对?若你有半句虚言,朕便要治你萧姐姐的罪,更有可能处死你的萧姐姐,你可明白?”
萧媛闻言,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媛儿没有撒谎,没有撒谎!姐姐一定是被坏人害了!你们不要害姐姐!”
江奕转向御医:“诸卿,可看分明了?”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拭了拭额角的冷汗,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陛下,臣等细观此女神色、言语、情态,其惊惧委屈皆发于诚,毫无矫饰作伪之迹。以臣等愚见,其所言当为实情。”
其余御医亦纷纷躬身:“臣等附议。”
袁一野脸色铁青,犹自强辩:“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有宵小潜入萧府书房,焉知不是寻常窃贼?这与证明那货物清单非萧大人所写、非容意公主所藏有何干系?难道飞贼入室,便能洗脱萧大人的罪名不成?”
“说得好!”宫泽尘朗声应道:“若萧小姐仅能证明此事,微臣岂敢贸然带她上这大理寺公堂?”
他大步走到众人面前:“诸位有所不知,萧小姐虽心智如童,却天赋异禀,对于人的容貌、身形、步态乃至举止过目不忘!纵使未见其容貌,仅凭一个背影、一段走姿,她亦能精准辨识!”
江奕眼中精光一闪,道:“竟有如此奇能?那再好办不过,朕可即刻封锁黎歌九门,缉拿京城内外所有身负武功之人,由萧媛一一辨认!”
宫泽尘大喜过望:“陛下圣明。”
就在这时,殷书绝袖中寒光一闪,一道赤影如离弦之箭,直扑萧媛面门。
“小心!”沉璧厉喝,身影抢出。
她本欲空手擒蛇,腕间沉重的镣铐却猛地一坠,动作迟滞一瞬。
那赤蛇竟异常狡猾,蛇身一扭,贴着沉璧腋下惊险滑过,直冲萧媛。
“护驾!”
惊呼声炸响,肃穆的公堂瞬间乱作一团。
混乱中,一直低伏的明河猛地弹身而起,朝着殿门方向飞窜而去。
这迅疾的逃窜身影,与萧媛记忆中那鬼祟翻墙的“知了”瞬间重叠。
她手指戳向那道逃逸的背影,用尽全力尖叫:“就是他!”
潘玉麟反应敏捷,潘玉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致命的赤蛇已攀上萧媛手臂,血口大张,毒牙森然,对准了她颈侧血脉就要刺下。
江宛目眦欲裂。
她不顾一切地扑向萧媛,只想将那毒物扯开。可脚下不知被谁狠狠一绊,她重心顿失,向前踉跄扑倒。伸出的手,堪堪只够到那赤蛇滑腻的尾尖。
蛇头被拉得向下一沉,毒牙入肉,原本咬向脖颈的致命一口,狠狠钉在了萧媛的手臂上。
“呃啊!”萧媛痛呼一声,身体如遭重击,软软向后倒去,但眼神尚存一丝清明,大口喘息着。
“媛儿!”江宛挣扎爬起,回头一看,不可置信,绊倒她的竟是静影。
静影低着头,不敢看她。
此刻顾不了那么多,江宛起身,用手铐狠狠砸向那赤蛇的尾部。
那蛇因剧痛而松口。
江宛眼疾手快,在它滑落前闪电般出手,死死钳住了蛇头。
“宛儿你怎么样!”宫泽尘已冲到近前,焦急地检查江宛全身,唯恐她被蛇牙擦伤。
江宛自顾不暇,嘱托道:“我没事!快请太医救萧媛!”
而后,攥着那赤蛇,来到殷书绝身旁:“快给解药,不然我掐死这个畜生!”
殷书绝那张脸第一次失去了从容,他看着在江宛手中濒死的阿雪道:“解药可以给。但这丫头,得归我处置。此毒剧烈,若一炷香内不服解药,她必毒发身亡。”
江宛谨慎权衡着。
自己的清白固然重要,但若是萧媛为了她失去了性命,她余生将活在痛苦与愧疚当中,还不如被污名构陷。
她咬紧牙关,终于痛下决心:“好,我答应你。”
殷书绝似笑非笑,缓步走向萧媛:“来人!把她带走!”
两名手下应声上前。
然而,就在殷书绝靠近的瞬间,原本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萧媛,看清了他的面容。
一种源自记忆深处刻骨铭心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瞪大双眼,拼命向后缩去,撕心裂肺地尖叫:“啊——不要!不要过来!别抓我!我不要被卖掉!不要抓我——”
殷书绝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江宛立刻察觉到异常。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萧媛正瑟瑟发抖,一脸恐惧地看着殷书绝,这样的反应,分明是从前见过殷书绝。
“住手!”江宛厉喝,闪身挡在萧媛身前,将手中挣扎的赤蛇高高举起,斩钉截铁:“你不能带走她,如果还想要这蛇,立刻交出解药!”
殷书绝此刻脸色煞白:“绝无可能。”
大殿之上,兵刃皆无。
江宛环顾四周,瞬间锁定了证物中兰琢呈上的那柄短剑。
她一个箭步抄起短剑,“锵”地一声,寒光出鞘,直指殷书绝咽喉。
“交出解药!否则,我现在就让你命丧黄泉!”她杀意凛然。
殿上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瞠目:堂堂公主,竟剑指他国使者。
江奕阻拦道:““宛儿不可!殷使者身份非同小可,岂容你如此妄为?莫要为一人之命,坏了黎幽两国的情谊!”
江宛真恨自己做不了主,恨自己只是一个公主。
万般无奈之下,她手臂颓然垂下。
就在此时,一名太医来到她身旁:“公主!此毒……此毒猛烈无比,且非中土所有,我等……我等束手无策啊!小姐她……她快不行了!”
江宛猛地回头,只见地上的萧媛,面色青黑,眼眶乌紫,小小的身体痛苦地抽搐着。
她手中的蛇头因重握而咯吱作响,殷书绝眼角抽搐,心如刀绞,却没有阻止。
就在这时,潘玉麟连同三个紫夜暗卫已经擒住明河回到大殿。
“陛下,此人便是方才萧媛指证之人,也就是那偷偷潜入萧大人书房之人。”
在场人惊讶不已,他们都知道此人便是殷书绝的手下。
江奕审视着他:“真的是你吗?”
明河闭口不言。
“如果不是他,方才他为何如此害怕地跑出去,分明是做贼心虚!”潘玉麟道。
袁一野惊恐地看着江驭辰,江驭辰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来人,把此人连同殷使者押下!”
殷书绝深谙好一招祸水东引,没有挣脱,也没有辩驳。
江宛见状,想要再争取一下解药,但萧媛却呼唤道:“姐姐……姐姐……”
她扑跪下去,颤抖着捧住萧媛的脸,耳朵凑到她唇边:“媛儿!姐姐在!你说,姐姐听着!”
萧媛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在江宛脸上,竭力吐出破碎的字句:“姐姐……媛儿不傻……媛儿知道……你才是……萧姐姐……媛儿……帮你保密……媛儿……要保护姐姐……就像……姐姐保护……媛儿……” 她急促地喘息着,“目极峰……另一面……有……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根来源不明的银针,钉入了她的咽喉。
萧媛的身体猛地一挺,双眼瞬间瞪大,嘴角流出黑色血液。
“萧媛!”
小小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后一丝光亮从眼中彻底熄灭,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再无声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谁?”江宛声嘶力竭,悲痛的声音在大殿上空盘桓不止。
她当场捏碎了阿雪,赤蛇的头瞬间如一滩肉泥坠地,而后猛地抬头,扑向了戚夜阑,掐住她的脖子:“是不是你?”
戚夜阑被掐得脸色紫涨,险些窒息。
两旁的小吏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拉扯江宛。
江宛被强行拉开,又扑向了明河,却再次被拦住。
“到底是谁?你们!你们不是太医吗?为什么救不了她?为什么?”
她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惊骇、或冷漠、或躲闪的脸,这些人视人命为蝼蚁,守着黎国法度却纵容恶人草菅人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营救。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只有江宛撕心裂肺的诘问在回荡。
宫泽尘上前紧紧抱住她,试图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宛儿!冷静!媛儿的毒,太医也没有办法啊,我们不能让媛儿白白牺牲!”
人证指认了明河,祸水已引向殷书绝,这是洗刷她冤屈的紧要关头。萧媛的惨死是突如其来的打击,但此刻若沉溺悲痛,恐怕会前功尽弃。
潘玉麟根据银针射来的方向,锁定了明河,不顾阻拦扒下了他的衣服,发现了和戚夜阑在西遥城使用的同一种机括。
“陛下,微臣曾在戚夜阑身上搜出过同样的凶器,彼时戚夜阑正是用这机括在狱中杀死了杨恕云!”
江奕上前查看,认出此物与禁物一案中截获的凶器相似。
待江宛恢复了理智,宫泽尘松开了双臂,红着眼眶,对着皇帝和众臣悲愤高喊:“陛下!诸位大人!方才逃跑并被萧媛指认的逆贼明河在此,他正是潜入萧府书房放置伪证的元凶。其主使者殷书绝,为灭口竟纵蛇行凶,更在指认关头暗施毒针。请陛下圣裁,为无辜惨死的萧媛讨还公道!为蒙冤的容意公主与萧大人昭雪!”
“没想到啊,殷使者的手下,竟和罪犯戚夜阑是一伙的。殷使者,你可有辩言?”江奕厉声问道。
“既然陛下已经证据确凿,我没有辩言。”
殷书绝面色平静,唯有两行泪从他眼角滑落。
“西幽使臣殷书绝,受命来朝,本应敦睦邦交。然其心怀叵测,蛊惑、构陷我黎国嫡公主,按我黎国律法,当枭首示众,以儆效尤!然念及其使臣身份,关乎两国邦交,且值此战事胶着之际,暂不宜激化边衅。着将其押回城北使者府邸,严加看管,待东疆战事平息,再遣返西幽,交由西幽王自行处置!其爪牙明河,与逆犯戚夜阑同流合污,罪证确凿,一并打入天牢,择日再审!”
“昭阳公主江驭辰,身为皇长女,不思和睦手足,反受奸佞蛊惑,构陷嫡妹,几酿大祸。念在你亦是被蒙蔽,尚非主谋,罚你禁足昭明宫一月,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出!”
最后,江奕的视线落在伏在萧媛遗体上的江宛,神色悲悯:“容意公主……此番受尽委屈,身心俱损,惊吓过度。速将公主护送回谦华殿,着御医亲自前往,好生诊治调养。其余一干人等,查无实据,即刻无罪开释!”
江宛啜泣不止。
直到看见戚夜阑被拖出殿门,她猛地抬起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竟一把扯下了遮掩多年的面纱。
连江奕也猝不及防,惊骇不已。
面纱飘落,除亲近之人,殿上众人多是首次得见这容意公主的真容。
只见她脸色惨白,双颊布满了数道泪痕。
此刻的她,倒真真切切像个卧病多年的文弱公主。
沉璧立刻挣脱了束缚,飞奔至江宛身边,用身体挡住部分窥探的视线,伏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您的身份还需保密。小姐的后事就交给奴婢,奴婢定会妥善料理。您若思念,待风声稍缓,奴婢再设法让您偷偷来见,眼下万不可再节外生枝了!”
江宛任由沉璧搀扶,缓缓起身。
经过这场生死劫难,那曾经小心翼翼维持的双重身份,在她心中已无足轻重。
她瞥向静影,低声对沉璧道:“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这宫中宫外,豺狼环伺,我要提防的人越来越多。你是京城提督,提督府上下,务必严加整肃,不能再给宵小可乘之机!”
沉璧会意:“公主放心,萧府有奴婢在,绝不容人再染指分毫!”
她最后深深凝望着萧媛,俯身为她合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眼。
宫泽尘来到她身边,轻抚她的臂膀。
“他们要我回宫‘静养’,无非是想敲打训诫。你不必忧心,暂且留在宫外,替我照看好媛儿的身后事。我会尽快想办法出来的。”
宫泽尘望着她憔悴却坚毅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诺:“好。你多加小心。”
江驭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这一日,谦华殿宫门紧闭。
奉命前来“诊视”心神的太医,皆被她拒之门外。
她不吃不喝,只是静静坐着,等待着夜幕降临,潜回萧府。
可她没等来预想的一切,反而等来了皇祖父的召见。
她再一次抛下面纱,头也不理,衣冠不整地来到崇阳宫。
江宛以为,皇祖父会大发雷霆。
但她只看见佝偻着背的皇祖父,孤苦伶仃地坐在月下的龙榻上,连月无弦也未侍奉在侧。
她缓缓走近,下半身被月光照彻,上半身却隐没在殿檐的阴影之下,让江乾看不清她的神情。
“朕的宛儿来了。”
苍老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压抑的轻咳,在周遭静默中格外清晰。
若是放到从前,江宛一定会软下心来和皇祖父示弱。
然而此刻,这苦肉计对她来说不痛不痒。
她走到龙榻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脸。
月光下,悲恸的神色,红肿的双眼,被江乾老花的双眼看得一清二楚。
“皇祖父,都是宛儿的错!宛儿怎么也没想到,驸马和元尚书会突然杀出来,扰乱了您苦心布下的局。宛儿……宛儿造孽啊!”她声音嘶哑,边说边用袖子胡乱擦拭着汹涌而出的泪水。
江乾被她这副痛悔莫及、自责至深的模样杀了个措手不及。
也是,无论从宫泽尘的人证还是元诠的物证来看,都难以直接咬定是江宛在背后指使,这正是江宛当初叮嘱宫泽尘“什么都不要对元诠讲”的缘由。
江乾试图从中分辨真伪:“宛儿啊,这一切……当真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宛儿不敢啊!就算……就算宛儿一时糊涂想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又怎敢拿母族夏氏的安危当儿戏?难道在皇祖父心中,宛儿竟是如此不顾大局的鼠目寸光之辈吗?宛儿冤枉啊!”
深切的悲恸,半是为萧媛之死,半是恨这无情的棋局。
宫泽尘说的对,萧媛绝不能白白惨死。
见江宛哭得如此肝肠寸断,声泪俱下,连老谋深算的江乾也禁不住一阵恍惚,甚至开始动摇:莫非这一切真的不是宛儿暗中布局?
“罢了。经历今日这一遭,我们‘捧杀’杨家的大计确是出师不利。但我们不能善罢甘休,还要贯彻到底。你长姐此番受挫,杨家必会另寻他法。东疆节度使最新战报,御东军首战告捷,杨氏军心高涨。若此战后续节节胜利,杨家必将气焰冲天,届时定会借势施压,质疑朝廷对你长姐的处置。这也正是殷书绝独揽罪行后,你父皇见好就收、不再追究的缘由。当然,包庇你长姐还不够,为了大局,你也不能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江宛心头恨意翻腾,没想到皇祖父竟如此步步紧逼。
“那,皇祖父要如何处置宛儿?”
“寡人要收回‘萧荣’在京城的兵权,自即日起,免去‘萧荣’提督之职,降为五城兵马司守备,归于兵部辖制。容意公主非奉特旨,不得再参与朝政机要。你且安心与驸马团聚,相夫教子。”
江宛难以置信:“皇祖父,您从前要宛儿要出将入相,为国分忧。为何今日要如此折辱宛儿?将宛儿困于后宅方寸之地?”
江乾神色淡漠:“此乃权宜之计。你与你长姐,须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能令朝堂保持分庭抗礼之局势。若只有你长姐受挫,而你毫发无伤,群臣必将蜂拥向你,杨家势力亦可能暗中分化转移,这岂非坏了我们‘捧杀’杨氏的大计?你要懂得隐忍。”
“公主的身份,宛儿认了。可‘萧荣’这个身份,是宛儿一刀一枪拼来的。皇祖父,您让宛儿如何舍得看它就此跌入尘泥?”
她深爱‘萧荣’这个身份,为此她愿意做出挣扎。
可江乾却发出一声嗤笑:“你早该拎清,‘萧荣’的晋升为何能快于寻常人?为何要独立于黎国官僚体系之外,直接听命于朕?朕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萧荣’这个文武双全的角色能够灵活调动,为稳定黎国朝廷而奔走效劳。这个身份由你担任,却由朕控制,你可懂得?”
如遭雷击。
江宛意识到,原来从始至终,‘萧荣’都只是皇权的傀儡,归自己担任,却由不得自己掌控。
皇祖父冰冷的话更是让她心寒,曾经的慈爱、偏袒为何会忽然消失殆尽,还是,那自始至终都是皇祖父拿捏自己的把戏?
江宛以为,自己从前是太过顺从,太过压抑自己的真情实感。只要自己展露委屈和痛苦,太上皇就会心疼,就会改变主意。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她竟是高估了太上皇对她的感情。
什么“捧杀”大计,什么权宜之计,听起来是那么冠冕堂皇,可江宛又想不出皇祖父这样做有什么别的目的。
眼下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失了魂似的点点头:“宛儿谨遵皇祖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