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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寒夜将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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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荣噗通跪地,腰杆仍挺得笔直:“陛下若说臣有错,臣认错,可……”
没等她辩解,江奕便开口:“朕要问问满朝文武!一个当庭袒露股阴,诋毁贞洁美德的妇人,配不配执掌京城提督印?”
她早该料到,彼时的义愤慷慨终抵不过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偏见,眼前的一切就是反噬。
唯有宫泽尘,静静观察着殿上的一切,若有所思。
“陛下息怒。臣宫泽尘,冒昧陈情,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听臣一言。”
江奕的目光锁在他身上:“说吧。”
“臣随萧大人西行,亲历泊州驿道阻塞一案。彼时情势诡谲,杨、戚二人勾结,以卑劣手段构陷忠良,意图混淆视听。当堂之上,物证伪造精巧,人证颠倒黑白,众口铄金,令萧大人身陷囹圄,孤立无援,若不自证清白,则构陷得逞,真凶逍遥,禁物流毒,遗祸无穷!”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江奕:“萧大人当机立断,以非常之法破非常之局。撕衣之举虽……有悖常情,然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在护国法、清奸佞!若无此破釜沉舟之举,泊州之案难明,禁物之祸难消!陛下明鉴,此非轻贱己身,实乃舍小我以全大义!望陛下念其赤胆忠心,为国除害之大功,宽宥其情急之下的权宜之举。”
宫泽尘点到即止,并未过分渲染萧荣的委屈。
江奕刚要启口,便听一道阴柔拈嗓声从殿外传来:“陛下三思!”
许是怕江奕拦那人在殿外,那声音又响起:“老奴奉太上皇口谕,有要事觐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奕深吸一口气,驳了谁也不能驳太上皇的面子,便压住怒火摆了摆手。
“宣月无弦觐见——”
罗锅老人迈着碎步走来,明明已经年过花甲,腿脚却灵活得像个年轻人。
“月公公有何急事,偏要在这早朝时候传旨?”
月无弦在御前伫停,开门见山:“萧大人撕衣证清白,正如蜥蜴断尾求生。若当日她囿于妇德任人构陷,此刻泊州禁物恐怕早已不知所踪!陛下要斩的,并非是失贞女子,而是……护国利刃。”
江奕双眼半眯:“好一个赤胆忠心,好一个护国利刃,既然太上皇发话了,又有宫泽尘为你求情,朕就暂且饶过你。但这所作所为终究是影响恶劣,来人!把萧提督带下去,赏三十大板!”
众臣哑然失色,萧荣却面不改色。
三十大板放在成年男子身上尚且有伤筋动骨的风险,更遑论她一个女子。纵使是少时习武之人,也终究是素体凡胎,一遭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臣叩谢陛下赏赐!”萧荣目光炯炯,面具掩盖下的她毫无悔过之意。
宫泽尘眉头紧锁,连太上皇都未能劝阻陛下,他一介草民,如何能左右皇帝的决断。
见他沉默,江奕道:“宫泽尘,你宫家世代忠良,你兄长楚让督运粮草,亦是为国效力。你的心意,朕知道了。然朝廷自有法度,功过是非,朕心中自有明断。萧荣之功,朕未尝忘记;其行止失当之处,亦需审视。如何处置,乃朕与朝廷之事,此非你该置喙之地。”
“草民知错。”他怀着歉意望着萧荣,萧荣却未看他一眼。
*
月无弦跟着萧荣一道来到慎刑司。
阴森的慎刑司坐南朝北,寒气逼人,萧荣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暗红痕迹,深知那便是历代罪臣干涸的血迹。而现如今,她萧荣的血也要在此叠上一层。
许是已得知她的罪行,怕玷污自己的双眼,行刑官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颅。
“萧大人,得罪了!”
凉意沁骨。
几板子下去,她听见自己后襟撕裂的轻响。筋骨动荡,像有蚂蚁在啃噬骨髓。
萧荣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二十七……”
月无弦无奈地连连摇头。
“三十!”
最后一杖击在尾椎时,萧荣下半身已经被疼痛杀得麻木不仁,但更痛的是她的心。
她深知自己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将贞洁强加给女子。男子沾花惹草袒胸露肉就是风流不羁,女子只是撕开裤腿自证清白便是淫/荡无耻,她为自己不平,也为天下女子不平。
月无弦见她大口喘着气,趴在刑案上无声地啜泣着,遣散了周围众人,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姑娘受苦了……”纤细的声音涌入耳畔,萧荣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陛下这样做并非刻意针对,而是正朝纲,杀鸡儆猴。当今天下,是男为尊的天下,你的义勇无异于螳臂挡车,不光男子要反对,女子也一样要反对你。所以,不要妄自尊大,你的力量渺小,根本无法对抗千百年来形成的观念。”
萧荣不语,只是静静听着,哭声也逐渐沉寂。
“幸亏这次太上皇早有预见,派老朽赶来为你求情。你可知,你一介女子,坐上提督之位属实不易,受陛下旨意赴边关查案更是难上加难。满朝文武哪个不眼红你,若是跌下来恐怕无力回天。”
“太上皇的恩情,萧荣感激不尽,我亦有愧于太上皇的偏袒与重视。”萧荣这话是实打实从心坎儿里说出来的,让他老人家这般费心,萧荣实在愧疚。何况她也没有将铜器案了结,不管功名簿上如何写,都辜负了太上皇的信任。
“你的孝心和忠心始终是太上皇最看重的,不管怎样,这件事已经过去,不必太过自责,吃一堑长一智吧。”老者语重心长,“太上皇听说你要回来,一早高兴得多吃了好几碗羹,看看你何时能下地走,去见见太上皇吧。”
“萧荣记下了……”
*
碧落轩是黎歌最有名的青楼,妓女小倌个顶个的俊俏,第一个在京城发现铜器的兰琢便是这碧落轩的头牌。
昔日他因铜器而全身溃烂,萧荣连夜到京畿六城之一的鹳城为他求医,经过一位岭西夏氏门外弟子的救治,他浑身上下的肌肤与美貌已经恢复如往昔,现如今仍稳坐头牌之位。
兰琢的屋内摆满了式样繁复的饰品衣物,可他看也不看一眼,自顾自地勾眉勒眼。镜中的他略施粉黛,身上也只是着了一件素白色薄衫和淡蓝色长袍,低矮的发髻盘了一条薄纱发带,好不娇媚。
“兰公子,妈妈叫您打扮得明媚一些!今日萧大人回京了!”
“什么?萧大人回来了?”兰琢霎时间泪眼婆娑,朝传话的丫头问道。
“可不是嘛,方才听一官人说,一早就看见萧荣的车夫扬鞭催马疾驰在去往紫宸宫的路上。”
“萧大人……”兰琢嘟囔着,翻箱倒柜把最好的胭脂水粉都摆了出来,开始描眉画黛,重新梳妆。
兰琢对萧荣的感情早就非同一般。
早年他凭借出色的容貌和高超的技艺当选花魁,赢得不少官人的垂爱,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权当兰琢是个任人鱼肉的玩物,不是言语羞辱便是肆意亵玩。
萧荣上任后,常常夜晚来碧落轩巡视,逮住不少借打赏之名转移赃物的贪官污吏,其中也包括欺负兰琢的官员。
萧荣私下给了兰琢不少金银珠宝,却不是买他过夜,而是求取这些官员的谈话内容。尽管这些财宝大几成都被老鸨收走,兰琢还是受到不少优待。
兰琢被萧荣的刚正不阿所打动,对她倾慕已久,想通过“动之以情”傍上萧荣,能为自己赎身最好,不能的话也要她成为自己的靠山。
他有这样的自信绝非空穴来风,凭借为妓多年的经验,他每次诱惑萧荣的时候都能觉察她微微动容,所以便下决心攻下她的防线。
事实上却次次碰壁。
他去萧荣府邸求见,她从不亲自迎接,只是叫仆人回绝亦或是置之不理。
他每晚打扮成不同的样子等待萧荣来巡视碧落轩,她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从不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兰琢觉得,她似乎禁锢了自己的情感,她身边也不曾有过别人,因此他仍然相信自己能够打动萧荣。
直到自己患上那场大病,萧荣非但没有抛弃自己,还连夜求医,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因祸得福,在萧荣心中自有一席之地。可打那之后萧荣就离开了京城,兰琢日思夜想,严遵医嘱,只为再次见到萧荣之时能将自己最完美的样子展现给她。
如今,她回来了,兰琢自当使尽浑身解数。
*
宫闱外,宫泽尘和潘玉麟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萧荣出来。
“距太上皇寿辰还有一月之久,不知这段时日三公子有何打算?”潘玉麟问道。
“宫家在京城有几处宅院,我先住下,等二哥回京再做打算。”宫泽尘点到为止。
“也好,宅院恐怕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三公子不妨到我府上坐坐,待休整完毕再搬进去也不迟。”
宫泽尘知道这潘玉麟家世不凡,他最怕那些官人对他问东问西了。
犹疑间,一辆马车停在了二人面前。
一车夫忽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面庞上斜亘着道淡色疤痕,自眉骨蜿蜒至下颌,却被浓密虬须掩去大半。
“李叔,好久不见!”
“潘姑娘好,这位便是宫三公子了吧?”他目光停留在宫泽尘身上。
“正是,咦,李叔怎么认得三公子?”
“萧大人有命,若是三公子暂无去处,就跟我先移步提督府。”他声音沉稳冷静。
宫泽尘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忙应道:“多谢李叔和萧大人招待,那就有劳李叔了。”
“既如此,我们就改日再见!”
两人就此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