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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决裂 她想死,好 ...

  •   高绍德的血溅在高湛的手上,衣袍上,染红了他扭曲的面颊,衬得他整个人如同地狱修罗,满殿颤栗。

      李祖娥拼尽全力挣脱侍从的束缚,朝自己的儿子爬过去,将已经变成了血人的高绍德紧紧抱到怀里,哭声凄厉。

      “绍儿…绍儿——!!!不要——不要!!!”

      高湛手里的木棒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血,他歪了歪头,望向眼前这个正抱着儿子哭到几近昏厥的女人。

      从前李祖娥只要稍微蹙眉,他都会心疼地不得了。

      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到她面前,任她处置,也任她践踏。

      可现在高湛才发现,她不配。

      她早就不是自己爱的那个阿姊了。

      她说自己是禽兽,可这样的她和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比自己更冷血,更无情。

      她可以为了别的男人牵肠怪肚,可以为了她和兄长的儿子痛彻心扉,却始终不肯珍视自己的情意,不肯给自己一次机会,甚至不肯为他们的女儿掉一滴眼泪。

      多绝情啊。

      他高湛怎么会爱上这样绝情冷血的一个人?

      怎么会爱了整整十三年呢。

      高湛看着李祖娥,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看着这个世界上他最恨的人。

      他感觉不到痛了,也没有半分心疼,只觉得讽刺,只觉得可笑,只觉得悲哀,心头的怒火不停翻涌着、燃烧着,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和情感,多年的执念和爱恋如今被烧得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恨意和求而不得的委屈。

      “绍儿…绍儿…”

      这个名字在他的唇齿间滚了两遍,心里杀意愈浓,他将手里的木棍随意扔到一旁,取过一条带刺的金鞭,缓缓走近李祖娥,眸色幽沉冷戾,带着淡淡的嘲讽。

      “李祖娥,你为你的绍儿,哭得好伤心啊。”

      他竟轻笑一声。

      “可是朕的女儿死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流。”

      高湛用金鞭挑起李祖娥的下巴:“说,我们的女儿,是不是孽种?”

      李祖娥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庞,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像是灵魂也随着高绍德的命一起去了。

      半晌,她动了动唇,声音沙哑,却依然道出清晰的一个字。

      “是。”

      高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面容再度扭曲,手里那带刺的金鞭已经破空而来,狠狠抽在她的肩膀上。

      瞬间,血痕俱现,皮肉翻卷。

      李祖娥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身体瞬间因为极致的疼痛而颤抖,呼吸也因痛楚而变得急促,冷汗涔涔,却死死咬住唇,依然紧紧抱住怀里的高绍德。

      高湛手里的鞭子滴着血,再问:“再说一遍,我们的女儿是不是孽种?”

      她痛得发抖,低伏着头,那个“是”字却依然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高湛又是狠狠一鞭子抽在她的背上:“说不是!!说!!!!”

      可李祖娥却始终一言不发,高湛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看着她的脊背变得血肉模糊,却始终不肯松口求饶。

      “说啊!!!说她不是!!!”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哭?!!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杀了我们的女儿!!为什么?!为什么——!!说啊!!为什么?!!”

      “李祖娥!!你哭啊!!”

      “你可以为你的儿子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不肯为我们的女儿掉一滴眼泪!!”

      “说!!说你错了!!说我们的女儿不是孽种!!说啊!!”

      一记记带血的长鞭伴随着高湛嘶哑的怒吼毫不留情地落在李祖娥的身上,抽得她鲜血淋漓,锋利的利刺勾进她的血肉里,血肉模糊。

      高湛喘着粗气,猛地扯起李祖娥的头发,逼她抬头面向自己,眸里杀气翻涌,字字句句都裹着浓浓的血腥,殷红的血不停从他的脸颊处滚落,滴在李祖娥的脸上。

      “说!!说你错了!!说!!!!”

      他此刻甚至还存有丁点幻想,只要她还愿意认错,只要她愿意求饶…

      只要她愿意替他们那无辜的女儿流一滴眼泪…

      可李祖娥却什么都不说。

      她面容惨白到几乎失去血色,身上的血和高绍德的血融在了一起,视线飘忽涣散,像是在看着高湛,又像是在望着虚空。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空洞洞的,像是最后一层灰都被风吹散了,什么也不剩了。

      她也不想活了。

      可就是这样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再度刺激了高湛。

      他恨极了她的无情,她的清高,她的冷傲,她的决绝。

      “贱人。”

      高湛猩红的眼眸盯着李祖娥的脸,看着她的眼眸映着自己那狰狞扭曲如野兽魔鬼的模样,满腹的恨意变成了极致的、扭曲的摧毁欲。

      明明是她错了,明明是她杀了他们的女儿,却偏偏显得自己有多残忍。

      凭什么?

      她凭什么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她凭什么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装什么贞节烈妇?!!

      这么多年李祖娥对他所有的抗拒和冷漠、这么多年自己为她付出的一切都在此刻转变成了汹涌而来的杀意。

      “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高湛猩红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水光,手一用力,李祖娥身上那层被他抽得破碎不堪,几乎和血肉糊成一团的衣裳被彻底撕开,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肉,她整个人都变得衣不蔽体起来,血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一样盘踞在她原本瓷白的肌肤上,入目之处已是一片血红。

      这个动作极具羞辱意味。

      “陛下!!陛下不要!!”

      绿鬟终于哭叫着扑上去来,试图护住自己的主子,被高湛狠狠一脚踹开又不顾性命扑上来抱住他的腿:“陛下——求您息怒!!娘娘才生完孩子没多久啊!!”

      高湛却抬起腿来又是一脚,绿鬟整个人直接撞在柱子上,瘫在地上,他再次扬鞭狠狠抽在李祖娥裸露的肌肤上:“贱人!!你以为我高湛就真的非你不可?!”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开国皇后?!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你不过就是个被我玩烂的贱货!!”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元善见还会喜欢你?你以为高洋还会要你?!贱人!!是你!!是你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你这样的贱人根本就不配活着!!”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鞭打她的□□,用尽了这辈子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的灵魂,却依然换不来李祖娥的半分求饶。

      她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痛意,只剩下这样一副破碎的躯壳任他凌辱鞭笞。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

      她愈是这样,高湛就愈发愤怒,就愈是想要让她屈服。

      直到李祖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连微弱的痛楚的闷哼声都没有了,和士开也终于看不过去了,上前抢过高湛手里的长鞭,握住他的手腕,轻叹一声:“陛下——!”

      高湛似乎也打累了,动作僵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急促。

      李祖娥伤痕累累的身体倒在他们的湛娥居里,重重帷帐仿佛也被这无尽的血色晕染开来,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她意识渐渐模糊,再也听不见绿鬟她们的哭喊,听不见高湛的辱骂,眼前只掠过无数道看不清面容的虚影。

      子进…殷儿…绍儿…

      李祖娥伸出手,想拉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而高湛望着那个匍匐在地上血肉模糊、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殷红的血重重叠叠从他的视线里铺陈开来,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恍恍惚惚踉跄后退几步,撞在落玉的摇篮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的女儿…

      为什么宁愿死…

      也不肯…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

      他恍惚着,颤抖着。

      只觉得这一切是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那滔天的怒火,极致的恨意和委屈之下是彻底的绝望,他不要再见到她,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她。

      她想死,好,他成全她。

      她也应该为自己的女儿,为他们的玉儿陪葬。

      可她不配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去死。

      她是个冷血无情的贱女人,她不配。

      她不配。

      高湛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拖出去,扔进沟渠。”

      他要让她知道,自己是天子。

      没有他高湛,她李祖娥什么都不是,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她想堂堂正正去死,她想去找高洋,想和高洋生同裘,死同穴,想葬入高洋的陵寝,继续做她的文宣皇后。

      她做梦。

      她这轮高高在上的明月,不是不要自己么,不是恨自己肮脏无耻么,不是喜欢干净么,他偏偏要毁了弃之沟渠,让她同那些淤泥臭水永永远远地烂在一起。

      高湛出了寝殿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自己要离开这儿,可不知不觉又来到先前埋葬落玉的那棵桃花树下,那里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雪。

      他跪下来,想把落玉又挖出来,他不信…不信玉儿已经死了。

      不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明明…明明他走之前…还好好的。

      可是他的身子却不听指挥,径直倒了下去,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雪泥上,喉咙里发出心碎至极的呜咽声:“玉儿。”

      愤怒和仇恨此刻如潮水般褪去,极致的痛意瞬间蔓延上来,如千万根细针般深深扎进他的心脏,扎进他的每一寸血肉,高湛喉间那股压了许久的腥甜终是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树干和雪泥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只觉肝肠寸断,万念俱灰,眼前阵阵发黑,往后倒了下去,失去意识前只听见身边有人惊呼:“陛下!!!”

      阿姊…

      他竟只觉得可悲…

      为什么这种时刻,他的脑海里想的还是那个冷血的女人。

      高湛昏迷后,和士开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和徐之才一直守在身边。

      湛娥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殿内的血迹被宫人们清洗了一轮又一轮,却依然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而高绍德的尸体就那样被随意扔在殿外,扔在雪地里,因为高湛没有下令怎么处置,谁也不敢动。

      被高湛下令扔到沟渠后的李祖娥则是被绿鬟和春雪找到的。

      绿鬟和春雪两人是趁着夜深,豁出了命来才把她带回自己住所。

      找到她时,她整个人都已经冻僵了,身上的血已经彻底凝固了,头发和眉间都浮着一层薄薄的雪,几乎察觉不到呼吸。

      春雪以为她死了,可绿鬟哭得撕心裂肺不肯相信。

      最后两人抽泣着,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就这样暴尸沟渠,便半拖半抱将她弄回了自己的住处。

      春雪在外面守着,绿鬟则一边哭一边给李祖娥擦拭着身上的血痕和积雪,直到发现她还有微弱的呼吸。

      绿鬟则去求徐之才,在太医署外面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换来一副活命的药方。

      那些宫人如同避瘟神般离她们远远的,只有刘桃枝偷偷给她们送去了金疮药。

      “走吧。”

      他站在门口,面容掩在阴翳里,看不清楚脸上的神色,声音依旧有些冷冷的:“不走,你们都会死。”

      绿鬟正在给李祖娥喂药,头也未回,许久才低声道:“我不走。”

      “我的这条命,是娘娘的。她活,我便活,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刘桃枝静静在那儿站了许久,终是转身离开了。

      绿鬟守了李祖娥半夜,走到殿外,发现春雪正靠在廊下,微微仰头望着天际,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她大半身影都隐在了回廊处的夜色里,像随时就会被风吹散。

      肆虐的风雪已经停了,一轮月色静静悬在天上,皎洁的光辉洒在宫墙瓦檐上,折射出晶莹无暇的玉光。

      远处传来更漏声,绿鬟才意识到,除夕已经过了。

      这是新的一年了。

      春雪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像一阵风:“…新年了。”

      绿鬟在她脚下坐了下来,她的声音也很低:“嗯…新年了。”

      她想起往年,想起很久很久的从前,想起她们还在高府的时候。

      想起李祖娥带着她嫁到高家的第一年,济南王出生的第一年…

      她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心隐隐作痛,春雪却忽然笑了笑。

      “绿鬟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娘娘嫁到高家的头一年的除夕夜,也下着雪,也是这样的月亮。”

      绿鬟睫毛颤了颤,她怎会不记得。

      那一年李祖娥刚嫁到高家不过半年,除夕夜,高家张灯结彩,很是热闹,大公子高澄带着一群弟弟在前院放爆竹,高洋在旁边嘿嘿拍手傻笑,六岁的高湛却偷偷溜到后院,正看到了因思念家人而在偷偷抹眼泪的李祖娥。

      “阿嫂阿嫂!”

      小高湛的身影穿过风雪,跑过回廊,扒到门边,探出小小的脑袋,脆生生地唤着。

      他一手拿着爆竹,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枝顺路折来的梅花,白嫩的脸颊被冻得红通通的,不知从哪儿蹭了一道黑灰,像极了只可爱的小花猫,那双眼睛亮的像星星。

      瞧见李祖娥的背影后,他立刻噔噔噔跑过来,踮起脚尖去把那支梅花递到她面前:“阿嫂!你快看!好不好看!”

      李祖娥连忙拭了拭泪,转过身,勉强露出笑来。

      “好看…步落稽,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和你阿兄他们…”

      “哼,我才不喜欢和他们玩呢!”高湛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地撇嘴:“大哥和三哥他们拿爆竹吓我,二哥只会流口水傻笑!”

      李祖娥不禁被他可爱的模样逗得抿唇一笑,他却盯着李祖娥的脸,仰着头凑近:“阿嫂,你是不是想家了?”

      李祖娥有些不好意思,没说话。

      高湛却一本正经,小大人的模样安慰着:“阿嫂别哭,步落稽陪着你。”

      他又从怀里掏出两块饴糖,剥开其中一块糖纸,递到李祖娥唇边:“阿嫂吃,吃了甜的,就不想家了。”

      绿鬟坐在廊下,望着那轮月亮,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弯,想笑,却又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笑不出来,只剩下强烈的泪意不停往上涌,她强忍着,轻轻吸了吸鼻子。

      绿鬟记得高湛当初天真可爱的模样,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春雪的时候,她跟在婆子的身后,还没有她高,怯生生又好奇地抬头去看她,唤她姐姐,一张圆圆的脸蛋,瞧着娇憨可爱,笑起来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那时候的高洋装疯卖傻,她们在府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分给李祖娥的院子偏僻冷清,丫鬟婆子们表面恭恭敬敬的,背后却仗着高洋痴傻懈怠懒惰,惟有春雪这丫头,倒还有几分尽心,做事踏实本分,又从不乱嚼舌根。

      后来有一回,府里丢了东西,管事的婆子查来查去,竟查到春雪头上。

      春雪那时候刚被派到李祖娥身边,小小年纪,脸色被吓的发白,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还是李祖娥站出来护了她,最后竟让人查清了此事,还了她一个清白。

      春雪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无条件信任,保护。可是…”

      她声音低下来:“我不值得。”

      绿鬟知道春雪说的不值得是什么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涩然开口:“春雪,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

      “嗯。”

      春雪轻声应着,唇角弯了弯,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满足和笑意:“去年刚生了一个小子,胖乎乎的,可爱极了。”

      她顿了顿,突然声音又低下去:“倒让我想起太原王殿下出生那天…”

      春雪的话有些没头没脑的:“…你还记得吗?”

      “还有小公主…”

      “是我…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我看好娘娘…”春雪没有继续往下说,所有的声音只哽在喉咙里。

      夜色很静,绿鬟只听见压抑的空气中传来极轻的抽泣声。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侧身握住了春雪冰冷的手。

      半晌,春雪抽出手来,擦了擦眼泪,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第二日,刘桃枝的人在几近结冻的冰湖里捞出了春雪的尸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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