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2006 ...
-
一个人处在孩童阶段时是很容易问出一加一等于几的，刚谈恋爱的昌灵也很喜欢问易阁“现在该怎么办”以及“你在想什么呢”。
现在问不出口了吗？当然不是。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预设好的答案。
敖杰的办公室昌灵很少来，和银海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的装修多采用暗调，就算在艳阳高照的晴朗天，仿佛也有湿冷的气息破壁而出，无孔不入。
昌灵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敖总，昌小姐到了。”
助理在她身后贴心地合上门，昌灵搓了两下手臂，面带微笑地往里走。
“坐，事情解决了？”还没等她说话，敖杰率先开口问道。
昌灵叹了口气，苦笑着坐下，“没有，大概是越来越麻烦了。”
“怎么了？”敖杰说，“你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遇上什么事了，我能帮忙吗？”
昌灵不答反问：“你有什么一辈子都不想见的人吗？”
“那太多了。”敖杰坦然道。
“如果他们找上门呢，你要怎么办？”
敖杰摘掉眼镜装模作样思考，半晌颇为惋惜地说：“那就只好把他们轰出去了。”
“哈…”昌灵低头笑了下。
“实话，很好笑吗？”
昌灵摇头：“如果放在以前我也会这么说，但事情真发生了，又好像不是能轻易做到的。”
敖杰很聪明，立马想到：“所以，是你男朋友家的人又找过来了？”
“不是，”比那糟糕多了，“是我家里人找过来了。”
敖杰一愣，随即正色道：“怎么回事，好像从没听你提过。”
昌灵无意将自己的破事到处宣扬，只简单说本来以为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也不想再见面的人。
敖杰听完直击重点：“既然你说很多年没联系，他们怎么会突然找来？”
“……”
是啊，怎么会呢。
昌灵只能说，“大概都是命吧。”
如果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把负面情绪带给外人，或许是今天哥嫂的出现对她的冲击太大，又或许是敖杰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昌灵难得地收起了惯常的笑容，试图将自己满身的疲惫往外溢出一点点。
从前这些情绪易阁会照单全收，可惜的是，时至今日，他终于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昌灵摘不出来，也割舍不掉。
“换个角度看，其实也不算太坏。”敖杰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朝她推过来，“我没用过，刚热好的牛奶。”
“谢谢。”昌灵把杯子拢在手中，心不在焉地说：“什么不算太坏？”
“反正你马上就要走了。”
走……吗？昌灵神情变得茫然。
敖杰：“还在犹豫什么？”
昌灵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苦涩地说：“北京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
“为什么不能，只要你想，这完全不是问题。”敖杰不以为意，“还是你觉得，敖氏的合同在你们银海拿不出手？”
“这怎么可能。”
“那还有什么问题？”
话说到这里，其实昌灵大可以开开心心把包里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拿出来，双方落笔签字，她再起身没心没肺地离开，不必什么都整理得清楚明白。
在娱乐场所这么多年，她最擅长装傻充愣这一套。
但此时此刻，昌灵忽然想听听敖杰的答案。
“你为什么帮我？”
“举手之劳。”敖杰说。
昌灵垂眸轻笑，“敖哥，你知道这句‘举手之劳’落在我的身上有多大的重量吗。”
敖杰闻言只是笑，随即将他手边的钢笔放在昌灵手上。
“这是什么意思？”昌灵不明白。
“好比这支笔，落在你的手里就是你的，落在别人手里自然就是别人的。这份合同我可以给你签，也可以给其他任何人签，从公司利益的角度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敖杰说，“但从我个人的角度，我喜欢你这个人，如果这份合同落你的名字会让我更高兴一点，那么这是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你又何必想那么多。”
“我……”
“觉得无以为报？”
昌灵沉默半晌，才轻轻应了声“是”。
“喜欢你又不是炒股，如果我想要回报，一早就会选择别的‘投资’方式。现在只不过是略微尽一点绵薄之力，希望你不要拒绝，最好是能变得高兴点，因为这段时间你看起来真的太累了。”
“……”
昌灵想，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跟菩萨一样的境界吗，只求付出，不图回报。
可惜了，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依旧只是个俗人，就算再修炼五百年也不可能做到。
**
出租车刚拐到宾馆正门，昌灵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车停在那儿，驾驶座的窗户降了一半，烟雾缭绕。
她皱着眉付了车费，拿起手机和合同朝易阁走过去。
副驾驶的门关得震天响，昌灵把合同扔在后座上，“要抽烟滚下去抽，别在我车里。”
易阁垂头掐了烟，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昌灵莫名觉得烦躁，“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没有，”易阁说，“就是有点心烦。”
“是吗。”昌灵盯着挡风玻璃笑了下，“看来我也没有多了解你。”
“……对不起。”
“用不着对不起。”
“我……”易阁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昌灵手机铃声打断。
昌灵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接起电话：“敖哥，怎么了吗。”
车厢里很静，敖杰的声音透过手机的喇叭不轻不重地传出来，语气带笑：“我说昌小姐，合同有了，钱包就不要了？”
昌灵闻言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只拿着合同出来，把包包落在了敖杰办公室里。
“我忘记了。”她叹了口气，“等我一会儿有空过去拿吧，或者你让助理放在前台就行。”
“别麻烦了，我正好要出去，你现在在哪，我顺路给你送过去。”
昌灵沉吟片刻，“那先谢谢敖哥了。”
挂断电话，蔓延在昌灵和易阁之间的，只剩下无言的静默。
停车场来来往往的车辆不多，昌灵仰头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易阁问，“现在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昌灵轻笑，“准备今晚上请他们吃个饭，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我和你一起？”
昌灵：“你不怕他们回去再跟你爸说什么？”
易阁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嗓音沙哑，说出口的话也带着不确定：“也不一定是我爸告诉他们的吧。”
“嗯。”昌灵点点头，“那可能就是缘分吧。”
“……你别这样说话。”易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想让我怎么说？”昌灵反问道，“你爸是个好人，我非常相信他，这样可以吗？”
“昌灵…”
“这样也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易阁，”昌灵停顿片刻，说：“在你爸这件事上，我已经够忍让了吧？”
“……”
“他是你爸，你怎么想我管不着。但他不是我爸，也不可能是我爸，所以你也不用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
昌灵：“说话。”
易阁略显急躁地倾身摸出烟盒，碍于昌灵先前的话，他只是咬在嘴边，没有点，半晌含糊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觉得我说错了？”
易阁沉默半晌，说“没有”。
“那我们也算达成共识了，你先回吧，我一会儿自己上去。”
易阁偏头看向窗外，“晚上想去哪家吃，我提前订吧。”
“不用。”昌灵拒绝地很果断，说完自觉不妥，又找补说：“我订有折扣。”
“那……那我回去？”
“店里不忙吗，你先忙你的吧。”
“车呢，留给你？”
“开走吧。”
“要喝酒？”
“不知道，没心情开。”
嘟嘟——
对面响起了两声汽车喇叭。
昌灵抬眼认出敖杰的车，片刻后说：“我拿了包直接上去，你回吧。”
“知道了。”易阁低声应下。
昌灵回身拿起东西推门下车，敖杰一早就拎着她的包倚在车旁等，见她走近，开口问：“把家人安排到这儿了？后面什么安排？”
“吃个饭，再轰走。”昌灵随意说。
敖杰满意地笑笑，“如果不好轰，欢迎你随时打电话联系我。”
“谢谢。”昌灵接过自己的包，转身往宾馆里走。
身后，敖杰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同样，不远处的易阁也一样没有开走。
**
宾馆的房间开在三楼，上台阶的这段时间里，昌灵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
在家里，她跟大哥说不了几句话，和小弟也只是幼时简单的照顾，如果是这两个人来，昌灵是万万不会搭理的。
可是大嫂不一样，对她，昌灵没办法做到那么狠心。
或许这也是大嫂一起过来的原因。
脚步停在刚开好不久的房门口，敲门前，昌灵认认真真给自己补了一次口红。
“来了来了。”敲门声毕，大嫂的声音忙不迭从里面传来，门打开，是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容，她笑道：“昌灵，你忙完啦。”
“嗯。”昌灵伸手推开门，“你们饿了吗，去吃饭？”
小弟忙站起身跟她打招呼，大哥坐在床边没有动作。
大嫂：“行，我们去你家吃吗？”
“我住的地方没人做饭。”昌灵说，“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不用收拾，走吧走吧。”大嫂回头跟屋里的人招招手，“昌平，快来。”
走廊很窄，大嫂和她并肩走在一排，另外两个人跟在身后，谁都没有开口。
只有高跟鞋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走到外面时，易阁和敖杰都已经离开了。
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昌灵将饭店地址报给司机后便沉默地坐在副驾驶，窗外的风景匆匆后退，她听见后排小弟在悄声说着什么，听起来有些兴奋。
十几年从未离开过西乡的群山，自然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想到这，昌灵忽然开口问：“你考上什么学校了？”
昌平说了个学校的名字，昌灵没听过，但那座城市离雁山并不算远。
这是巧合吗？
她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饭店离宾馆有三个路口，昌灵带客户来过，和前台小妹也算熟识。
“昌小姐，今天不忙呀。”见她进来，小妹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昌灵应声，让她开了间小包间，六人桌，昌灵左右各空一个位置。
“看看，想吃什么。”她把菜单推到嫂子手边，“在旁边打勾就行。”
“这，好贵啊。”大嫂接过去粗略扫了一眼，有些尴尬地说。
“反正又不是你花钱，你不点我点。”大哥说完一把将菜单扯过去，对昌灵说：“你现在也是出息了啊，自己在外面过好日子，也不知道回家看一眼。”
等菜终于点完，昌灵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把水壶放回转桌上，这才淡淡地说：“家里不是有你吗，要我回去干什么。”
“妈多担心你你不知道吗，昌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昌家有你这么一个大孝子就够了。”昌灵笑笑。
大哥冷哼了声，神情不屑：“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说话都硬气了。”
昌灵懒得跟他吵，只问：“妈身体怎么样？”
“你就只问妈，也不问其他人？”
“行了行了，干嘛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睛的。”大嫂在中间打哈哈，说：“妹妹你放心，妈挺好的，家里人都挺好的。”
昌灵点点头，“那就好。”
大嫂说：“本来想带着全家人一起出来看看，但太远了，老人小孩的不方便，最后就让我和你大哥先来。”
“嗯。”
“小弟还要上学，钱这方面，也是能省就省一点。”
昌灵闻言看向弟弟，语气并不关切：“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但没有你这里好。”昌平说话声音很小，和小时候大相径庭，“四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昌灵皱了皱眉。
“我平时自己在学校也没事干，过来还能帮你干活。”昌平试探着说。
“帮我干活？”昌灵觉得好笑，“谁教你这么说的？”
昌平眼神乱飘，半晌磕巴道：“没、没人教我。”
听起来像是奶奶会说的话，昌灵心里有数，又是全家一起来，又是上学要省钱，再愚钝的人也该听得懂其中的深意和威胁。
不过话说回来，昌家确实养育了她十几年，再者，她也确实很想母亲。
菜品上齐之前，昌灵淡然开口：“等过年吧，我回去一趟。”
对面三张脸闻言齐刷刷看过来，昌平欣喜道：“姐，你说真的？！”
……
真有这么高兴吗？
不过昌平高兴与否对她来说不重要，比起这些人，昌灵现在更想知道，易阁呢？
她决定回家，易阁会怎么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