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找到你了 因为担心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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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青叶坡的了。
亲手把刀插进仇人的血肉里，那种真实感让她感到刺激和快意的同时，也感到作呕和颤栗。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当时她陷入刚手刃仇人的刺激与恶心感中，随便搪塞了崔颂几句后就独自离开了青叶坡，只是下了山之又突然茫然了起来，她不想回医馆，也不想回将军府。
她感觉很累，想短暂地脱离一下现实，脱离一切。
她又想起了当年的那场大火，脑子变得混混沌沌起来。
这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后悔，她当时能逃过一劫，是因为那时她刚好不在。
卧龙山脉有很多美丽的盛景，她最喜欢的就是出村去附近的山上画画或者弹琴，那天她照例和义父阿姐说了声，便背着琴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山丘练琴。
而在她沉迷练琴的那段时间，施昆正在村里大肆杀人。
直到她闻到一股奇怪的烟味，这才急急忙忙赶回村，她在村口遇到了施昆，她当时藏在灌木丛里，借着小坡看清了他的全身，那个如屠夫般的男人，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铜铃般大的凶恶双眼，拎着两把血淋淋的大刀，全身溅满鲜血，浑身煞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她躲在灌木丛后，拼命忍住发抖和打颤的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那个人可能沉浸在疯狂的杀戮里尚未回神，没注意到她，就这样消失在了村口。
她立刻跑回村里，没想到见到了一副人间炼狱之景。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天见到的一切。
昔日村庄已不复存在，地狱之火将所有都吞噬掉，她边哭边朝那个家跑去，在桃花树下发现了尚未被烧掉的义父和阿姐。
他们安静地躺在树下，全身落满花瓣，鲜血将地面和落英无情地染成可怕的红色。
“义父，阿姐，你们别睡......我害怕......”无论她怎么哭，他们都没再醒过来，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大火终究是把一切都烧了，许是她的泪实在太多太密，天上降了场大雨，熄灭了火，却也只剩下一片黑灰。
她在桃花树下跪了两天两夜。
最后留着血泪立了个誓：“在我报完仇之前，我不会再回桃花村了。义父，阿姐，你们且再耐心等等。”
她浑浑噩噩地背着仅剩的琴离开了桃花村。
她似漂泊在这世间的一个孤魂野鬼，记不得来路，更看不清前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什么。
过去山中的一切旧景恍如昨日，山花依旧烂漫，却让她感到萧索和寂寞，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琴，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跌跌撞撞似四岁时刚来这里的模样。
一切都没了。
一切都回到了起点，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脚下突然被一块小石子挡了下，她狼狈地倒下，却在即将和地面相触时翻转了身体，用背阻挡了琴可能会受到的损伤。
背后一片火辣辣的痛，她知道自己应该是流血了。
她终于不再走下去，也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于是枯坐在荒芜草地上，热泪顺着脸颊和干燥裂开的嘴唇流进身下的土地，进而消失不见。
寂静的山林中，她无声地痛哭。
直到暮色笼罩了天地，她又爬了起来，抱着琴爬到山巅，望着远处山峦怔然许久，而后，忍着剧烈的心痛，流着泪将琴扔下了悬崖。
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弹过琴了。
这是她对自己的惩罚，而这份惩罚将会伴随一生。
记忆浮现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对义父和阿姐的强烈思念，这份与日俱增的思念让她感到一种莫大的孤独和空虚。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耳朵自动屏蔽了所有热闹的街市叫卖声和混杂的人声，却突然听到了两道与她擦肩而过的交谈声，清晰而明媚。
“阿姐，明日我们去爬无忧山吧！我都没去过那儿的灵隐寺呢，我想去给阿娘祈福！”
“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爬到半山腰都算你厉害啦！”
“可是我真的想去嘛，阿姐，求你了......”
“唉，真是怕了你了，那我们回家问问阿爹，让他带我们去。”
“好耶！阿姐最好了！”
汀羽停下脚步，眼珠转动了下，视线不自觉地跟着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直到她们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中。
无忧山的灵隐寺......
她垂下眼眸，还未想好自己究竟去哪，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判断，她回了趟将军府，牵走了小红马，却没惊动任何人。
朱羲除了上次跟她一起去过无忧山之后，她就没再骑过它，但朱羲却记得上次的路线，不待主人做出命令，它已经欢快地撒着蹄子带着她往无忧山跑去了。
小红马的速度很快，到了无忧山，汀羽骑着它往山脚下跑。
朱羲什么也不怕，奔跑的速度不减，带着她穿过花海，绕过星月湖，最后跃进一片与人一般高的芦苇丛，惊起一滩鸥鹭。
刹那间，一群白色的，灰色的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中腾空而起，齐刷刷地飞向天空，在空中惊叫、盘旋，落下的洁白羽毛就像暮色中突然绽开的一片流动云锦。
这幅生动的自然画卷真是既混乱又美丽。
汀羽眼神空洞苍茫地望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
渐渐柔和的日光将芦苇丛染得金黄，她闭着眼，和朱羲穿梭在芦苇丛中，感受柔软的芦苇花抚过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
穿过这片芦苇丛，便是一片开阔的绿地，汀羽见朱羲快活的样子，便把它身上的绳子拴在树上，又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你先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朱羲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汀羽眼神柔和片刻，又抱了抱它，这才往山上走去。
一开始她的脚步比较慢，渐渐地，山顶传来的悠扬寺庙钟音随着山风传来，这声音像是一种召唤，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许多，因此没怎么注意山路上掉落的枯木枝。
在快到山顶的时候，她不小心踩中一根圆滚的枝干，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钻心的痛从全身传来，让她一时缓不过神，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从地上坐起身，发现脚腕，膝盖，手掌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她坐在山路的阶梯上，怔然地看着山下开阔的景色，坐等疼痛缓过去，奇怪的是，就算身体在痛，她的思绪却依旧无法回笼，就像飘荡在空中，淡漠地看着这一具肉身的满身伤痕，毫无波澜，因此这疼痛亦无法激起她的一滴眼泪。
唯有灵魂的痛才能使她落泪。
寺庙的钟音再一次传来，在这山间回荡，悠然，宁静，安抚人心。
她站了起来，无视身体的疼痛，慢慢地走向那山顶的寺庙。
前殿的菩提树下有个洒扫的小沙弥，正值夏日，枝叶逐渐长得繁盛，偶尔风过之时，才有那么几片落叶，他却抱着扫帚扫得认真。
小沙弥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满身狼狈的伤痕和苍白的脸色，眼里闪过讶异，却什么也没问，只掏出一块洁净的帕子，又看了她一眼，扔下扫帚跑进殿内找到水将帕子沾湿，然后跑出来递到她面前。
汀羽垂眸看着他，轻声问：“这是何意？”
小沙弥抿了抿唇，清澈的双眼和她对视：“施主，你的脸上沾了脏东西，擦干净再去祭拜佛祖吧。”
汀羽回神片刻，这才感受到脸上已经凝固的血迹，顿时蹙起眉，胃里恶心欲吐，道了声谢，接过帕子认真地擦起来。
手上和脸上都已没了血迹，她却感觉怎么都擦不干净，浑身都不自在，捏着帕子的指尖攥得发白，低声问：“小沙弥，你可否带我去洗个脸？”
小沙弥眨了眨眼，没有过问，只点点头：“可以。”
他将汀羽带到殿内的水缸前，说道：“这缸里的水都是我今早从河水里挑的，很干净。”
说完，他给她盛出一瓢水，汀羽伸出双手，他将水倒在她掌心，她不顾掌心的擦伤，用力地揉搓指尖，直到双手变得通红。
小沙弥欲言又止，最终也没阻止，又按着她的话给她倒水，汀羽将冰凉的河水拍打到脸上，脖颈，洗了好几遍才消除掉那股恶心的感觉。
她苍白的脸上，乌黑的浓密睫毛沾满水珠，她缓缓眨了下眼，水珠骤然掉落，她看向小沙弥的眼神柔和，唇边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谢谢你，小沙弥。”
小沙弥看着她认真道：“方丈说靠自己爬上山的大多都是诚心之人，必然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才对佛祖有所求，所以我愿意帮那些看起来需要帮助的人。”
汀羽眼眸颤了下：“我看起来......很像需要帮助的人吗？”
小沙弥直视着她的眼：“施主看起来已经遍体鳞伤了。”
汀羽心头微震，突然发觉这小沙弥的双眼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人无所遁形。
她移开视线，不愿承认，低声道：“你看错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小沙弥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却叹了口气，指着后殿的方向：“那里或许有施主想去的地方，你去看看吧。”
汀羽便漫无目的地穿过廊道，最后来到后殿。
其实她从前并不信佛，纵然到了现在，她也没有多强烈的佛心。
若是佛祖真的存在，为何那年她跪了两天两夜，都没有丝毫回应？
但无路可走时，信一些总比什么都不信好，总归有个盼头，让人不至于太无措，起码心有个短暂休憩之地。
而且她总觉得寺庙之地似乎真的能离死去的人的灵魂近一点，每次来到这种地方，她就会感到内心安宁，平静地像是回到故土。
她跪在蒲团上，仰望着高大的佛像，双手合十，轻声呢喃：“......仅此一次，求您了，能否让我看看义父和阿姐呢？”
殿内寂静，连呼吸声也清晰可闻，她等了许久，不见回应，眼眶渐渐红了，她压下喉咙涌上来的苦涩，茫然道：“义父，阿姐，你们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当时没有陪在你们身边？”
“还是因为我还没有彻底手刃仇人，所以不配见到你们？”
殿内依旧寂静无声。
她哽了下：“义父，阿姐，你们和我说句话吧，好不好......”
她没等到回应，却听到了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失了往常的轻盈和随意，变得焦急而无措。
她缓缓转过头。
恰在此时，寺庙的钟音再一次响起，殿外，灿烂的夕阳中，青年挺拔如松的身影撞入视线，头顶着金色夕阳光，棱角分明的脸也被金光笼罩，看不太清神色，风吹叶落，扬起他的衣角和墨发。
奇怪的是，汀羽却在那团模糊的金光中捕捉到那双深邃的视线。
殿内外一明一暗，仿佛形成了两个世界，他们却在悠长的余音和风声中视线交织。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百里曜率先打破这一刻的凝固。
汀羽没有动作，却依旧回望着，视线随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而动，看着他从璀璨的夕阳光里迈步而来，一脚踏进殿内的阴影里，步伐随意却又坚定地朝她走来。
他站定在离她很近的三步距离，低头看向她，神色复杂，那双好看的黑眸里似乎在搅弄着什么情绪，让她看不懂，却又隐隐感觉与她有关。
他率先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悦耳：“终于找到你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汀羽却从他急促的脚步和微乱的呼吸中猜测到了些许。
她张了张口，眼睫轻颤，却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要找她？
她今天将自己封闭了起来，所有的人、事、物都被无情地驱逐出她的世界，但她却没有因此得到过多的欢愉。
此刻因为他的这句话，她好像突然又有了回到现实的真实感。
那种巨大的虚无和孤独之感在他踏进殿内的那一刻，在心底缓缓消融，最后像一面自我映照的脆弱镜面，骤然崩裂，消散。
她看着百里曜，眼眶慢慢变红。
杀施昆的时候她没哭，被士兵们用惊疑不定的眼神注视的时候她没哭，摔倒的时候她也没哭，但百里曜此刻仅仅是站在她面前，仅仅是看着她，她却忍不住鼻子一酸，心里的委屈像突然汇聚的水流，从四肢百骸里传来，轻而易举就达到一个临界值，然后在心头猛然炸开，猝不及防地淋了一身。
这委屈来得莫名其妙，明明没什么好哭的，可她眼眶就是酸涩得厉害。
也许他不是什么最重要的人，但却是她看见就会觉得有些委屈的人。
眼泪即将落下的瞬间，她立马转回头，不愿让他看见，咬牙压抑住哽咽的声音：“你来这干什么？”
身侧蹲下一道身影，靠她很近的位置，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因为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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