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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临春听雨(32) “什么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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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花恒炽又骤然出声,这次却不是对着陈秋落,而是猛然转头死死盯着花恒远。
后者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连连摇头,耳旁的流苏坠子随着晃动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怎么,你们用账本的事情逼死四公子的时候,是没想过会有人留下这些证据吗?”陈秋落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但他脚边的花恒炽却反应极大,几乎是大喊道:“谁逼死他?!明明是有人暗中陷害!你疯了!大家都知道你给二哥做事,现在二哥死无对证,谁知道你手上的东西是真是假?”
他这话说得十分混乱,叶繁枝一时没听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但总觉得这位五公子似乎与前几位的关系并不交好……或许只和那位早就死去的四公子会说得上几句话?
“啧。”身旁的祝啾啾不耐烦地轻啐一声,“真是乱死了,刚才你家大姐都说了让人陈秋落自己讲,你非要来插嘴,到底是在心虚什么?”
“你……”
不给花恒炽继续说话的空隙,祝啾啾接着对陈秋落道:“不过我听了半天,还是没听出来个头绪,先不说你是男是女,你姓陈,刚才你们说的那宁见春姓宁,你俩是一家人?你们人……咳,你们这……她要是你妹妹的话,她和你不该是同一个姓氏么?”
“哈,人命都可以随意夺取的地方,改个名字算是什么难事?若是我不改头换面,花恒旭怎能让我进得花家来呢?”
陈秋落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是森然的寒意,他慢慢将眼珠转过一圈,环视过全场众人,最后把目光钉在花满蕊脸上。
“你说吧。”花满蕊道。
陈秋落的眼中忽然像泛起了涟漪一般,水波在其中流转,但只是很快的一瞬,快得几乎要让叶繁枝觉得刚才陈秋落那片刻的真情流落只是烛光摇曳出来的错觉。
他的眼神很快暗淡下去。
“当年宁见春进了花家后,本只想安安分分学习医道医理,将来可回村中做个大夫便是最大的理想了。那时我还常同她讲,你哪里见到进了花家学医的人还回村里去的,她们定然是走出去了,不会再留在我们这些小地方,再不济哪怕是只呆在花家,也比回去强过百倍。”
说到这里,他又咧嘴笑了一下。
“现在想来那时真是天真得可笑。是啊,没人见到那些进了花家的人再回村,怎么就能臆想她们是过上了好生活呢?”
他的眼睫缓缓垂下,将烛光挡在外面。
“你们装得太好,谁会想到关起门来后,以医药闻名的花家会做出以人为药引的事情来呢?”
“……一派胡言!”但此时花恒炽的声音已没有了先前的中气,他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背上的布料瞬间被黑剑扯出无数条褶皱,所以他这一下不过是白费力气,只得重重喘了一口气才道:“说话要讲证据!再者,花家每年都收入如此多的外门内门弟子,若是真如你所言,她们怎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陈秋落身子僵了一瞬,尔后在花恒炽面前单膝蹲下,眼睛都没抬。
“是啊。为什么呢?”
他这一声很轻,像是午夜梦回时的低语,不像是在询问眼前之人,而是在询问自己。
果然,只是停顿了一下,陈秋落便自己接道:“因为被吃了的人,讲不出;没讲出这些的人,不能吃。”
这句话叶繁枝早有预料,故而在真正听到的时候她抑制住了自己下意识想要看向花满蕊的反应,但祝啾啾却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的摩擦声本不大,可恰巧遇上了无人讲话的时刻,那“沙沙”两下便格外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叶繁枝本能地觉得不妙,刚想打个哈哈让这件事过去,却被花恒毅先开了口:“祝姑娘?怎么了?”
却没有祝啾啾一贯的插科打诨的回应。
同时,右手的手心也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和灼热感,叶繁枝便握拳将右手放在身侧,转过去看他。
祝啾啾这才像是刚回过神一般,挠了挠自己的脖子,艰难挤出一个笑容:“直白地听到这种事,当然是害怕。”
“害怕吗?”陈秋落接过话头,“你不过只是听了两个字罢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也正常,你看起来年龄不大,或许比……比阿春当年还要小些。”尔后重复了一遍,“正常。”
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并没有出现什么插曲,他又把视线转回自己脚下,似乎奇怪花恒炽为何没在这时候再说些什么,伸出穿着黑靴的脚踢了踢地上的人。
铮——!
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忽而出现,直直插在方才陈秋落的脚站过的地方。
花恒远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马上便有一柄长枪横在她眼前。
“呵。”澈远冷哼一声。
而罪魁祸首花恒炽却若无其事地将插入地上半寸的匕首用力拔了出来,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再将它收入袖中。
陈秋落也并不把这当一回事,两人竟奇异地在没有任何说和的情况下各自让了一步,若不是情势所迫,叶繁枝高低会拍两下手以示赞叹。
“阿春最开始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虽然她不说,但是我知道,她最开始不过是个打杂跑腿、学不到什么东西的外门弟子,本也不会成为你们的药引。
可后来有一天,她外出采买时,遇到了一个人。
桑梦。”
不知为何,叶繁枝觉得自己定然是不认识这个人的,但是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心中却渐渐泛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好像是一幅在水中慢慢变淡的水墨画一般,明明再靠近一些就能看清楚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可它却随着自己的靠近而变得越来越淡,直到完全融入水中消失不见,伸手想要捞时只能带起不算清澈的液体。
罢了,现在就算硬想也是无用。
叶繁枝微微眯眼,将纷乱的思绪摒到了脑后。
那方陈秋落还在继续:“阿春被桑梦收为了内门弟子,她开心得不得了,连写给我们信上的字都是龙飞凤舞的,顺带还寄了五根山参两支鹿茸来,欢天喜地地让我们别担心她,说以后她定然会学到更多东西,说以后爹娘的身体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将脸慢慢抬起,烛火终于可以照到他的脸庞,但他却仍是面无表情的,仿佛只是在念一篇完全没有感情的文章。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叶繁枝仔细盯着陈秋落——他既没有翻开账簿,眼神也没有在手上的信封上停留,目光并没有一个实质性的焦点。
更像是在回忆。
“再后来,她寄回家的东西越来越多,信却越写越短了。”
陈秋落忽然看向花满蕊,“花掌门,其实你该恨我。”
“不会。”花满蕊回答得很迅速。
陈秋落抿着唇提了提嘴角,落寞地笑了笑,“再后来,我很久都没有收到阿春的信了,于是我准备从金游城来花家祖宅一趟。”
他忽然很长、很缓地叹出一口气。
随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到一朵烛花爆开的声音。
“我该早点来的。”
陈秋落用气音道。
“我该在发现她的信越写越短的时候就来的,她还是个小孩子,一个人离家这么远,我当年怎么能这么放心她呢,我合该在年节的时候来看看她,否则也不会变成那样。”
陈秋落后退一步,背脊贴住了身后的墙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道:“我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有些温热。天黑得吓人,但阿春的脸却白得像纸一样。”
“……你……你真是……?”花恒远颤抖着声音道。
陈秋落看了她一眼,“是啊,没想到吧,我来花家找你们了。”
“甚是可笑!”花恒毅忽而出声。
她自从醒来后便再也没有挪动过位置,只默然坐在地上,华服宽袖蜿蜒着撒在身边,隐隐可见她因用力而青筋冒起的拳头。
“当年宁见春盗取花家各色珍贵药材共计十四箱,又借着自己采买的身份中饱私囊吞了不少钱财,这些亏空白纸黑字一查便知,账簿既然在你手上,你大可以翻一翻。而那宁见春在事情败露后便被关了起来,夜间却因侍从监管不力而从内院跑了出来,结果最终还是怕牵连家人,在花家门口上了吊。”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撑直身子,耳环上的玉石闪着忽明忽暗的光采。
“你既然是那日来替她收尸的女子,那你该知道,你们家是认下了此等说法的,我们花家待你们家不薄,即使宁见春成了家贼,还是因着人死债销给了你们宁家一笔钱财,最后甚至还为你家父母养了老。”
“是啊,我当年也以为是这样,即使再不相信,也觉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开始反思是不是阿春学了坏,甚至还真心实意地感谢过花家。但是——”
陈秋落忽然抬手扯落了自己头上的发带,颇有些枯黄的头发慢慢从他肩头滑落。
同时,叶繁枝明显感受到陈秋落身上有一枚灵核的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