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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臭鸡蛋 难不成是看 ...

  •   姜绵缓缓松开掐出深痕的掌心,那双清泠泠的秋水眸里,顷刻间蓄满了水汽,眼尾更是泛起了一抹凄艳的薄红。

      “陆郎君字字珠玑,句句在理。为人子女,确实不该叫老父挂心。可是……”

      “我端看陆郎君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想来您应当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是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一家人理应和和美美。”

      绝望地闭上眼,任由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嘴角勾起一抹凄厉又自嘲的苦笑。

      “可郎君却不知,那等门第稍显的后宅深院里,向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陆知舟闻言,眸光微闪,转动青玉扳指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虽占着沈家嫡出二小姐的名头,可处境却连个体面的丫鬟都不如。”

      “我上头虽有个嫡姐,却早已早早嫁作人妇。母亲身为正室,膝下却无子傍身,反倒是家里的几房小妾生了庶子,气焰嚣张得敢踩在母亲头顶上作威作福。”

      “我又自幼便是个胎里带病的药罐子,这些年为了吊着我这口气,不知砸了多少流水般的银钱进去,早就成了父亲和姨娘们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姜绵抬起泪眼,配着那副嘶哑的嗓子好不可怜:“此番进京应召,路途遥远又凶险,本是个极苦的差事,可偏偏,这是母亲唯一能拿来在父亲面前争脸面、压制后院那些姨娘的机会!”

      “他们将我如敝屣般推出来,连个像样的护院都不肯多给,巴不得我死在这千里之外的荒郊野岭,好彻底省了那份抓药的开销,也断了母亲最后的指望!”

      她猛地前倾了身子,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攥住了陆知舟玄色大氅的衣角,仰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郎君,您若是执意要往青阳县递信,这信落不到我母亲手里,只会落到那些手眼通天的小妾和庶兄手里!若是让他们知晓我如今落了单、丢了护卫……只怕迎来的根本不是我爹的担忧,而是他们派来将我斩草除根的杀手了!”

      逼仄的船舱内,少女抽泣个不停。

      “郎君若真要全了那所谓的孝道……”

      姜绵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松开了他的衣角,颓然地跌坐回榻上,闭目等死般凄然一笑,“那您便干脆做做好人,现在就将我沉了这江吧。也免得我日后,还要再受一遭骨肉相残的凌迟之苦。”

      陆知舟垂下眼睫,静静地端详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极淡的冷哼,真会演。
      若生在现代合该给她搬座奥斯卡小金人。

      这份身世悲剧编排得当真是严丝合缝、毫无破绽,连沈家后宅的底细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

      她把话都堵到了这个份上,此刻自己若是再固执己见、非要派人去报信,倒显得他是个面目可憎、非要逼死无辜弱女子的恶人了。

      好一个以退为进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逼人窒息的对峙关头。

      “笃笃”两声舱门被人不合时宜地叩响,卫民粗声粗气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主子,白水蛋煮好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犹如一根针,瞬间扎破了舱内紧绷饱胀的气氛。

      陆知舟眼底的锋芒倏然一收,淡声道:“进。”

      卫民端着个冒热气的小木碗推门而入。他全未察觉屋内方才刚走过一遭生死交锋,憨憨放下碗便退了出去。

      陆知舟看了看碗里两枚滚烫的鸡蛋,又瞥向榻上眼眶通红、还在暗自防备的姜绵。

      他慢条斯理挽起朱红宽袖,露出一截冷白手腕。修长指节捏起一枚鸡蛋,在案几上敲出细碎裂纹,一点点剥去外壳。

      随着微脆的剥壳声,一股裹挟着温热水汽的、熟鸡子特有的淡淡暖腥臭溢了出来。

      杀局戛然而止,姜绵忽而有些不知如何自处,只能眼巴巴看着陆知舟手里的动作。

      她眨巴着眼看,心想这堂堂世家公子,做起这等伺候人的粗活,倒也顺手。

      那股蒸腾的暖热气味渐渐逼近。

      陆知舟将那枚白嫩滚烫的鸡蛋递到姜绵面前。温和的嗓音伴着这丝极具人间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方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他:“沈小姐,拿去敷敷脸上的伤罢。”

      姜绵警惕地望他一眼,猜不准这尊大佛又唱哪出。

      她伸出指尖去接。

      然而,方才那番生死博弈耗尽了心神,加之江水浸泡后的风寒发热,她这具身子当下确确实实是虚脱了。

      指尖刚碰上那枚滑滑不溜手的熟鸡蛋,还没等拿稳,手腕忽地一软。

      力道一松,白水蛋便丝滑地顺着指缝溜了出去。

      “啪嗒。”

      蛋先是砸在锦被上弹了弹,接着便顺着榻沿“咕嘟咕嘟”一路滚落。在木地板上溜出好长一段距离,最后稳稳当当停在陆知舟的皂靴边上,裹了一整圈的灰泥。

      空气,蓦地诡异安静下来。

      姜绵的手还僵悬在半空。

      陆知舟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旁那个脏兮兮的鸡蛋,又抬眼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连个蛋都拿不住的人。

      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最重仪态的世家公子,这回是真的没能控制住。

      他眉头狠狠一跳,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道极轻、却不耐烦的声响:“啧。”

      这一声“啧”,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烦躁,瞬间击碎了他那层温润如玉的伪装。

      姜绵被这一声刺得后颈发毛,下意识往榻内侧缩了缩。

      敌强我弱,眼前这尊大佛身量高大,这般毫无由头地发作,骇得她心底直打鼓。

      何意味?

      他到底在不耐烦什么?

      既然这么嫌她烦又干嘛要救她?

      陆知舟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生硬地压下心底那股被蠢到了的火气,面不改色地开始找补:“是我思虑不周。”

      他语气幽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与似笑非笑的嘲弄:“沈小姐大病未愈,又生得这般弱柳扶风、娇弱不堪,这等圆滑之物,自是拿不住的。”

      圆滑个字,像是刻意被他咬重了点。

      姜绵嘴角微微一抽,正想硬着头皮开口赔罪,却见陆知舟已经拿起了碗里剩下的一枚鸡蛋。

      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次利落地剥开蛋壳。
      这一回,他没有再递给她。

      难言的静谧中,陆知舟微微倾身,宽大的阴影瞬间将姜绵笼住。那股清冷的苦楝香混着熟鸡子的温热浊气,直挺挺扑面而来。

      姜绵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别动。”
      清润微哑的嗓音在咫尺间响起。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大手虚虚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而另一只手,则捏着那枚滚烫的鸡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压在了她下巴颌那块骇人的肿块上,缓慢、却不失力道地滚揉起来。

      姜绵被这样钳制住滚脸,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她心下暗诽,这鸡子非滚不可么?不若直接痛死她倒痛快。她本就发着高热,此刻被人这般按着,面皮越发滚烫,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嘶——”

      胡思乱想间,下巴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一股钻心的酸胀猛地袭来,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底瞬间生生疼出两汪水汽。

      “疼了?”

      陆知舟手上的动作微顿,垂眸看她。

      昏黄的光晕下,少女眼尾逼得嫣红,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

      陆知舟眸底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手下的力道却未减半分。

      他慢条斯理地滚着那枚温热的鸡蛋,嗓音低沉,绵里藏针:“淤血积在皮肉之下,若不下狠手揉散,面上看着结痂,底下却化不开。不日便会泛青,你们女儿家爱俏,青了便难好了。”

      他目光幽幽地凝视着她那双仿佛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轻声道:“这世上的事,也是一样的道理。遮遮掩掩,粉饰太平,终究是留了隐患。唯有揉开淤塞,才能求得一线生机。沈小姐冰雪聪明,想必最明白这个道理,些许皮肉之苦,且忍忍吧。”

      姜绵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懵懂又坚忍的模样。

      听起对方说起女儿家爱妍丽,她又不由得想起了他和李亦棠的关系。
      想来他能如此知晓这些女儿家的门道,也是从李亦棠那得知,于是心中的恨意又开始千丝万缕地生长。

      “陆郎君说的在理,清荷……受得住。只要能活着去汴京,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她乖顺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半盏茶的功夫后,鸡蛋的温度渐渐褪去。

      陆知舟终于收回了手。

      那股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和气息随着他的退开而瞬间撤走,姜绵不着痕迹地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贴在后背上的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陆知舟站起身,将那枚已经微凉的鸡蛋随手搁在案几上。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如释重负的姜绵,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修长的指节。

      “既如此,沈小姐便安心在船上养病吧。这几日江上风浪大,无事便莫要出舱门了。”

      “多谢陆郎君体恤——不过清荷倒也好奇,像陆郎君这样一个小郎君,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门道?竟连女儿家爱用滚烫的白水蛋敷脸去瘀这种偏方,都这般清楚。”

      “……郎君如此体贴入微……可是身边有什么交好的姑娘友人?”

      逼仄的船舱内,气氛因为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又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正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帕子擦手的陆知舟,动作猛地一顿。

      交好的姑娘友人?
      这女人是在套他的话?还是在试探他有没有红颜知己?

      作为写下这个世界的人,陆知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原书里自己给男二设定的那条“深情白月光”的感情线。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那个隐晦的“姑娘”指的是谁。

      可那是原著里的纸片人设定,跟他这个被硬塞进躯壳里的异壳灵魂有什么关系。

      他这世甚少与女子打交道,儿时不过因族中长辈撮合,和李亦棠在娃娃时互相打了个照面。
      后来他一门心思扎进学问里,那李亦棠又置身闺阁忙着宅斗……

      他如今连那李亦棠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至于这鸡蛋敷脸的常识,不过是现代人最基础的生活小妙招罢了。

      陆知舟垂下眼睫,看着姜绵那张虽然苍白虚弱、却依然掩不住眼底精明算计的小脸,心底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

      好一招投石问路。
      都病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了,居然还有心思拐弯抹角地刺探他的底细。

      难不成是看上他了,还想攀他这枚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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