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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沉水香 李亦棠,你 ...


  •   可偏偏,李亦棠就是有那个底气,能体面地接得住这满院的恭维,并享受到这等特权。

      她一一含笑应过,既不冷落人,也不显得刻意亲近。有人夸她博闻,她便把话头轻轻带过。
      有人问起香谱,她也只说自己不过略翻了两页,哪里称得上懂。三言两语,场面便被她稳稳托住,林半夏那点张扬瞬间被衬得像暴发户。

      姜绵站在廊柱后头,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前世这个时候,李亦棠已经凭着本事收拾好了家中的一众姨娘,叫那个惯是跋扈的庶妹都不得不老实起来。
      京中人人知晓那李家嫡女是怎样的温婉通透,手腕玲珑。

      当初她也是这样跟在李亦棠身后,看她这样被人簇拥,被人艳羡,看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叫众人服帖。

      这念头才刚掠过去,却见那顶青幄软轿后头,又局促地停下了一顶稍逊一筹的小轿。

      打帘下来的姑娘模样倒也算得上秀丽可人,正是李亦棠庶出的妹妹李亦舒。

      她今日显然是费一番心思装扮。身穿锦缎,头面整齐。
      可这满头珠翠堆砌,越是想争奇斗艳,就越显得用力过猛,活像只急于开屏、却偏偏羽毛未丰的寒酸雏雀。

      众人目光早被李亦棠自然地吸拢了去,她这一身刻意的隆重,反倒显得多余且尴尬。

      李亦舒落地时,面上虽还强撑着笑,藏在袖中的指尖却用力地绞紧了丝帕,连骨节都泛了白。
      她平生最恨,便是这种时候。

      明明同为李家女儿,旁人一见李亦棠,便是极其艳羡地赞门第、赞学识、赞气度。
      可轮到她这个庶女,就仿佛是个微不足道的添头。她若不多试着表现自己、不多抢一句话头,这满院子的人甚至未必会记得她李亦舒今日也来了。

      她站在李亦棠身后,看着那些围拢过去的目光,心里那股郁气几乎压不住。
      可她不敢冲着李亦棠撒。

      嫡庶之别在外犹如天堑,李亦棠又惯会做人,当着外人面,她若露出半分不恭,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只能忍着,直到她那满含极其刻薄的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了人群最后头的姜绵身上。

      姜绵今日虽已尽力收拾得体面,可到底是生面孔,孤零零站在那儿,无人寒暄,无人引见,只以为她的低调是小地方出来的拘谨。

      这等没根基的乡下丫头,岂不是现成送来立威的靶子?

      李亦舒恶劣地挑了挑唇角。
      恰好这时,第二轮名册刚贴上来,过了初筛的十二人都在这里。李亦舒眼梢一扫,瞥见沈清荷的名字赫然在列,心底那股闷火顿时找到了出口。

      她转过身,朝姜绵的方向迈了半步。
      随着她衣袖轻摆,一股京中贵女时下最爱用的瑞脑香扑面而来。那原是清冽的冷香,偏她为了彰显身份、怕人瞧轻了去,衣物上的香料熏得分量过重。浓烈的冰片气味直冲鼻腔,反倒失了名门原有的矜贵底蕴。

      她掩着帕子,先轻轻“呀”了一声。

      这一声不高不低,偏能叫周围人都听见。

      “这位姑娘……”她故意顿了顿,像是在辨认,“沈……沈清荷,是吧?”

      姜绵抬眸看她,没有接话。

      李亦舒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认定她是个好拿捏的,笑意里便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轻慢:“我方才在外院时,竟没留意还有你这样的人物。如今一看,倒是我眼拙了。”

      她嘴上虽说着“眼拙”,那目光却犹如菜刀刮鱼鳞一般,将姜绵从头刮扫到脚,又一路放肆地刮到她的身后——连个随侍丫头都没有……

      这一套下来一气呵成,这般打量轻慢的姿态,全然将她视作可供随意品评的寻常物件。
      真是一股廉价味道,李亦舒心想。

      周遭本就极其微妙气氛瞬间被挑明,好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立刻顺着看了过来。

      李亦舒见有人捧场,顿觉快意。她极其做作地用帕子掩了掩鼻尖,仿佛闻到了什么穷酸气似的,轻声嗤笑道:“不知外头那轮是怎么核筛的,竟连这样的人也放进了第二轮。香药库又不是市井铺子,这京里头,多少尊贵娇养、自幼便在名贵香料里熏陶的贵女都被筛下去了……”

      “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蹿进来闻一闻,还放进宫里去服侍贵人、命妇,往后岂不乱了章法?”

      她说完,极其得意地拿眼尾扫着姜绵,笑意张扬,连肩头垂落的披帛都微微轻晃。
      这话说的虽没指名道姓,但到底是恶心人。

      林半夏先笑出声来,显然觉得有趣。

      她向来趾高气昂惯了,说话也直白带刺,何况姜绵一看便知没甚根基。李亦舒既然开了口,她自然乐得拱火。

      “李二姑娘这话也不算错。”林半夏懒洋洋开口,拨了拨腕上的镯子,“香药库毕竟不是寻常地方。第一轮尚且好糊弄,到了第二轮,可就不是运气好能混过去的了。若没点真本事,待会儿当众出了丑,就会闹笑话了。”

      李亦舒和林半夏对视一眼,掩唇笑了笑,目光从姜绵素色没纹样的衣物打量至她的发髻——身上连点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李亦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是。”

      只听两人一前一后,一唱一和。

      “青阳县……”林半夏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是品味什么稀罕物,“那是哪儿来着?江南东路的?还是两浙的?”

      李亦舒凑趣道:“姑娘,青阳县是个小县,在池州底下呢。”

      “池州?”林半夏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池州……哦,是那个出茶叶的地方吧?听说那边的县令,一年的俸禄还不够京城一顿席面的。”

      此言一出,廊下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周遭十几道极其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绵身上。有极其期待等着看她无地自容、羞窘落泪的,也有冷眼看热闹的。

      姜绵站在那里,被如此众矢之的的审视,确实是不自在极了。

      她早该想到的。

      嫡姐李亦棠耀眼地压在前头,李亦舒心底那点常年被无视的扭曲与不痛快,总要迫切地找个出口发泄。
      她又窝囊地碰不得林半夏,更不敢去逾矩地冲撞李亦棠,便只能势利地挑自己这般看着毫无家世依靠之人。

      若是前世,她或许真会被这样几句话逼得脸热心慌。

      可姜绵如今再听这些可笑的挑衅,心底只觉得极其荒唐。

      旁边几个势力的女子也跟着笑,那笑声虽不大,却阴毒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直直地往人耳朵里扎。

      面对这样的讥讽,姜绵依旧诡异地不动如山。

      她目光落在李亦舒的点翠蝶簪上。

      只一眼,她便毒辣地看穿出了这李亦舒外强中干。
      那簪子虽是点翠,却选的是次等翠羽,左右蝶翅的色泽深浅不一,左边明显黯淡一截,连毛边都没修剪齐整。分明是为了今日体面,在银楼里仓促赶制凑数的货色,连仔细挑拣都顾不上。

      自身尚且这般打肿脸充胖子,又何来底气轻贱旁人出身。
      既装不出个名堂,还不如同她一样躺平……

      “李二姑娘和林姑娘教训得是。”姜绵温顺地垂下眼睫,轻声开口,语气坦然而真诚,“青阳县确实是个闭塞的小地方,自然比不得京城繁华。民女这般出身能来此应选,已是承蒙祖上积德了。”

      李亦舒与林半夏齐齐一噎。

      李亦舒本期待着看姜绵脸红耳赤、羞愤低头,或是慌乱地结巴解释。
      只要她一露怯,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再多踩几脚,好叫这满院子的人都看清楚,这里有个最上不得台面的。

      可姜绵竟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不仅没有屈辱和生气,甚至极其配合地顺着她们的话往下贬低自己。

      林半夏无趣地皱了下眉。她只觉得这乡下丫头简直生了一副软烂的贱骨头,连半分好胜的意气都没有,挤兑起来毫无意思。

      李亦舒更是憋闷,犹如一记狠厉的重拳可笑地打在了一团软烂的棉花上。不仅不痛不痒,反倒刺眼地衬托出了她自己刻薄容不下人的丑态。

      “你——”李亦舒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亦舒。”

      幽冷绵长的鹅梨帐中香无声地袭了过来,李亦棠不知何时已翩然而至。

      她面上带着清浅的笑意,目光平淡地从姜绵那张素净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庶妹那涨红的脸上:“第二轮马上便要开始了,莫要在这儿做些无谓的耽搁。”

      “是,长姐。”李亦舒难得低下了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后退到嫡姐身后随她而去。

      姜绵仍站在原地抿唇看着。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李亦棠的脚步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优雅地偏过头,幽深地看了姜绵一眼。
      不过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姜绵的脊背本能地微微绷紧了。

      “第二轮,好好考。”李亦棠轻柔地丢下这五个字。

      随后,她从容地转过身,身姿端凝,腰间禁步轻垂,分毫未曾晃动。宛如天际不染尘烟的流云,缓缓渐行渐远。

      姜绵盯着那道无懈可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好好考?
      李亦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主考女官从内堂迈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几名青衣女使,手里稳稳端着黑漆题牌与覆了纱的银盘。
      随着脚步声落下,廊下那些细碎的逢迎与压抑的嘲笑声,瞬间便如潮水般默契地收了回去。

      第二轮,要开始了。

      姜绵抬眼,看着女使们将题牌一一摆上长案,心里那些因挑衅而冒出来的无名火,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她知道,不过先忍一时而已,一时的口舌之快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是待会儿那道题落下来时,她要叫这些人知道,她姜绵若是站到了第二轮,到底不只是凭运气。

      女使鱼贯而入,严谨地将黑漆题牌一一倒扣在长案上。
      牌面朝下,银盘覆纱,所有人都只能极其隐约地瞧见一角冰冷的银光。
      廊下本还涌动着几分微妙的暗流,可待那位不苟言笑的主考女官往正中央一站,就连林半夏那极其跋扈的赤金镯子,都不敢再碰出半点细响。

      “第二轮,不考死记硬背的成香方子,只考诸位的鼻力。”女官平直冷硬的声音响彻庭院,“混粉识香。每人案前一盘香末,一炷香的功夫内,写出里头所混的所有香材。写对至多者,由上至下依序入选。”

      一句话落下,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

      这题目多少刁钻,就连林半夏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先收了两分。

      她家中香料多,闻过见过是不假,可真把几味香材都碾成粉,拌在一处,还要从里头一点点拆出来,靠的就不只是见识了。

      李亦舒却先动了心思。

      她眼角一挑,目光飞快扫过几张案几。女使摆牌时,她早看出些门道——每道题牌下头,摆的银盘大小不一。那只最大的,盖纱下头隐约地隆起了一堆雪白香粉,盘子边缘还讲究地压着一圈金线缠枝纹,显然绝非寻常的题目。

      她心里一转,便知那多半就是最难的一道。

      若是叫李亦棠抽中那盘香,她便能当着这满院子贵女的面来个马前失蹄,如此撕下她那内定名额的虚伪的面具,那她今日受的这点憋屈的窝囊气,也算是值当了!

      这恶毒的念头一起,李亦舒自然地抬了帕子,作势去拂鬓边的碎发,人却不着痕迹地往李亦棠那边的案几挪了半步。

      谁知还没碰到案边,李亦棠已敏锐地偏过了脸,端庄地朝着主考女官轻轻福了福身。

      “回大人,我们姐妹二人若是同席比邻,总归是不便的。”

      “若外头有人拿这个无端说嘴,反倒平白污了今日太常寺甄选的森严的规矩。”

      “既然第二轮考验鼻力,不如干脆按初筛的名册重新落座,也免得有人多心地嚼舌根,说我与妹妹互相照应。”

      她说得和和气气,连眼风都没往李亦舒那边带一下。

      主考女官赞赏地瞥了眼这位识大体的李家嫡女,痛快地点了头:“李姑娘思虑周全。便依你所言,按名册重排座次!”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无情地将李亦舒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阴暗算盘,当场地击了个粉碎!

      李亦舒脸上的笑意僵硬地凝固了,却还是憋屈地不得不低头咬牙应了一声“是”。

      待座次一挪,那只盖着纱的银盘没落到李亦棠案上,兜了半圈,最后竟停在了姜绵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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