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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气子 姜绵,你做 ...


  •   四面八方都是水。

      深不见底的幽暗犹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咆哮着往他的口鼻、耳膜里倒灌。

      汴京陆氏的嫡孙,母家祖籍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探花郎,原该是极识水性的。
      可此刻,在这具不断下坠的尊贵躯壳里,拼命战栗尖叫的,却是另一个刻满了前世创伤的灵魂。

      刀伤的剧痛在冰水中被无限放大。胸腔里的空气被一丝丝绞干,肺腑烧得几乎要炸裂。
      窒息绝望感毫不留情地剥夺了所有的理智。

      就在意识将要彻底溃散、向幽暗妥协的那一刹,前尘与今生的濒死之感诡异地交叠。
      他恍惚回到了第一世沉陷的江底。在那个肺腑即将炸裂的绝境里,也曾有一双瘦小、却倔强的手,拼了命地将他从浑浊的江底死死拽了上来,拖到了一块浮木上。

      他记不清那个小女孩的脸了,只记得那双通红的、熬着血丝的眼睛,和她一边发着抖、一边用干瘦的拳头拼命砸他胸口,试图让他把水吐出来的狠劲儿。

      “……醒醒!陆知舟你给我醒过来!”

      耳边仿佛有利刃划破了时空的混沌,一道嘶哑、气急败坏的女声,裹挟着凌厉的寒风,猛地灌入了他的耳膜。

      胸腔传来一阵规律、却又重如千钧的按压。

      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避开了他背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却又毫不留情地挤压着他蓄满江水的心肺。

      “咳……咳咳!”

      陆知舟喉结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痉挛,猛地偏过头,呕出了一大口混合着血丝的浑浊江水。

      他艰难地掀起重如千斤的眼皮。

      头顶是隆冬江畔被浓雾遮蔽的惨淡下弦月。

      而视线正上方,正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死死按在他胸骨上的,是一个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贴在面颊上的少女。

      姜绵喘得像只破风箱,苍白的脸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

      那一双清泠泠的秋水眸,此刻熬得通红,透着一股不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誓不罢休的凶狠。

      视线在水光与月色中交错、扭曲。

      前世那个在浮木上死死拽着他、砸他胸口的小女孩的模糊轮廓,竟在这一瞬间,与眼前这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恶毒女配,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陆知舟的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看什么看!没死就赶紧喘气!”

      见他终于睁了眼,姜绵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整个人脱力跌坐在满是泥泞的芦苇荡里。

      她甩了甩因为用力过度而止不住发抖的双手,看着陆知舟那副仿佛见了鬼般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模样,心头那股被连累的邪火顿时压不住了。

      姜绵一边打着寒战,一边冷笑着骂出了声:“堂堂探花郎,好大的威风!真该让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看你刚才在水里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往他的肺管子上戳:“我原以为你陆知舟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真是天大的笑话,名字里偏偏带了个‘舟’字,居然还畏水畏成了这副窝囊样!早知如此,你爹娘当年就该给你起名叫陆知旱!”

      这夹枪带棒的一番痛骂,在这寒风刺骨的荒野里,却诡异地透着一股鲜活的滚烫热度。

      陆知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伤口的剧痛和喉咙里的涩意让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躺在泥泞里,任由她指着鼻子痛骂。

      那双幽深清冷的黑眸,就这么静静地倒映着姜绵气急败坏的面容,唇角竟不受控制地,扯出了一抹微弱、却又复杂的嘲弄弧度。

      陆知旱……

      这世上,敢指着他陆知舟的鼻子,骂他窝囊、甚至调侃他名讳的,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姜绵了。

      姜绵力竭地大喘了一口气,叹道:“算了,你能活过来就说明我是个有本事的。”

      江风呼啸,芦苇荡里冷得像个冰窖。

      两人在泥泞里死死蛰伏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江面上的火光和搜寻的呼喝声彻底远去,姜绵才终于长舒出一口白气。

      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隆冬腊月,两人浑身湿透,陆知舟还受了重伤,若是不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等不到天亮就得活活冻死在这泥沼里。

      “起来!别装死!”
      姜绵咬着牙,将冻得僵硬的陆知舟从泥地里硬生生架了起来。

      男人的大半个身子如同一座冰山般压在她的肩头,压得她双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在地。

      从江岸到不知名的荒野,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蹚血。

      为了不让陆知舟彻底昏死过去,也为了发泄心头那股被连累的憋屈,姜绵一路上那张嘴就没停过,犹如淬了毒的刀子,刀刀见血地往这位世家公子的肺管子上扎。

      “你给我把腿迈开!别像个死猪一样全挂在我身上!我告诉你陆知舟,你若是敢现在咽气,我马上就把你扒个精光,拿你的锦缎里衣去换两个热包子,再把你赤条条地扔在狗窝里!”

      “堂堂文虎榜出来的探花,要是死得这么难看,明年的说书先生都能把你编成八段荤段子在天桥底下连说三天三夜!”

      “走啊!你不是挺能说的?你那能讲的嘴呢?怎么,如今连迈个腿的力气都要靠我一个病弱女子来施舍了?!”

      冷风夹杂着她尖酸刻薄的辱骂,劈头盖脸地砸在陆知舟耳边。
      换作平日,谁敢对这位脾气古怪的陆家嫡孙如此大放厥词?早就被拉下去拔了舌头。

      可偏偏,就是姜绵这恶毒、甚至粗鄙的激将法,竟真的在这濒死的绝境里,硬生生激起了陆知舟骨子里的那股戾气与求生欲。

      他本已油尽灯枯的身体,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丝气力。

      陆知舟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幽火。

      他在心里冷笑,前世他都没死的那么不体面。

      要不是他为了查她这凭空生出的身份,他早就顺利到达汴京了,更不会耽搁功夫被这群暗处的虎狼盯上。
      要知道,他这一世可是气运绝佳的妙人,别说科考一路绿灯,就连在赌术一事上都是逢赌必赢。

      如今历经这些倒霉事还不是拜她姜绵所赐。

      想把他扒光了喂狗?姜绵,你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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