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一只澍

20、番外篇 平行世界的

　　番外篇
　　夏城盛夏的日头毒辣得近乎温柔，没有记忆里蒸笼一样窒息的燥热，阳光滤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阔叶，碎金似的光斑铺满整片塑胶操场，空气里飘着青草混着汽水清甜的味道，没有流言的污浊，没有压抑的寒意，只有少年人肆意鲜活的喧嚣。
　　高一女子篮球赛的哨声刚利落落下，篮球擦着篮筐稳稳落网，一记漂亮三分划出利落弧线。
　　扎高马尾的全月甩动发尾，额角沁出薄薄一层薄汗，运动短裤沾了点尘土，眉眼张扬明亮，是不受苦难磋磨、不必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模样。
　　没有陈惠暗藏的刁难，没有赛场下阴私的算计，队友簇拥着她撞肩欢呼，谢正举着两瓶冰镇矿泉水挤开人群，嗓门亮堂堂地喊：“全姐三分杀疯了！”
　　她笑着抬手接过冰凉的水瓶，指尖刚触到瓶身，一道清浅温和的身影就静静停在人群外侧。
　　少年穿着干净平整的白衬衫，不是前世那件洗得发白、沾满工地尘土与血污的旧衣，布料柔软整洁，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皮肤是清透冷白，没有密密麻麻的新旧淤青，手背上没有讨债人殴打留下的划伤，也没有长期打工磨出厚厚的硬茧。
　　鼻梁那颗浅痣在阳光下清晰柔和，长而浓密的睫毛垂着，抬眼望向她时，浅色眼眸盛满纯粹干净的光亮，再没有从前藏不住的疲惫、病痛与隐忍。
　　江宇没有像前世那样，只是孤身站在角落远远观望，带着一身无人知晓的沉重。
　　这一世他脚步轻快，主动穿过欢呼打闹的人群，直直朝着全月走来，步伐从容坦荡，肩上没有巨额债务，胸腔里没有时时刻刻撕扯的病痛，身后没有破碎的家庭与旁人指指点点的流言。
　　周遭喧闹的同学仿佛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蝉鸣声声揉碎在风里，少年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耳尖悄悄晕开一层浅粉，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却不再是寄人篱下、自卑怯懦的局促，只是少年心动独有的腼腆。
　　他微微垂眸，又抬眼稳稳看向她，低沉微哑的嗓音干净通透，没有被生活磋磨出的沙哑破碎：“你好，我叫江宇。”
　　全月闻言猛地转头，马尾随动作轻轻扫过肩头。
　　她手里还攥着没开封的矿泉水，口袋里揣着外婆早上塞给她的荔枝软糖，糖纸边角微微硌着掌心。
　　从前那场淋了数年的冷雨从未降临在她身上，没有课桌里的小虫，没有厕所锁门的捉弄，没有全校铺天盖地的恶意诋毁，父亲没有重男轻女对她冷眼相向，外婆身体康健，记忆清晰，每日守着小面馆蒸软糯桂花糕，不必独自背负生存重担。
　　她眼底没有常年压抑的疲惫，弯起嘴角，笑容透亮鲜活，像盛夏毫无阴霾的晴空：“我叫全月，全部圆满的全，月亮的月。”
　　江宇望着她张扬明媚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自然而然伸出手。
　　指尖干净温热，没有常年握笔、扛重物留下的薄茧，掌心安稳柔软。
　　全月迟疑一瞬，笑着抬手，指尖轻轻和他相握，没有前世课桌下慌乱躲闪的触碰，没有器材室里局促的贴近，只有少年少女干净纯粹的初见。
　　短暂相触后，江宇收回手，从帆布书包侧袋摸出一瓶橘子汽水，瓶身凝着细密水珠，是他一早特意提前去小卖部买下的。“看你打球很热，这个解凉。”
　　谢正在一旁识趣地冲两人挤了挤眼，抱着篮球拉着其他队友远远散开，把香樟树下的阴凉空地留给他们二人。
　　微风卷着梧桐絮轻轻飘，落在两人发间。全月拧开矿泉水抿了一口，指尖捏着口袋里的荔枝软糖，犹豫片刻，掏出来递给他一颗：“外婆给我的荔枝糖，很甜，你尝尝。”
　　江宇接过糖，指尖轻轻摩挲粉嫩糖纸，眼底笑意更浓，没有前世只能看着她独自吃糖、不敢轻易靠近的落寞。他拆开糖纸含进嘴里，清甜滋味漫开，抬眼看向她：“很好吃，以后我也给你带。”
　　“你怎么会来看女子篮球赛？”全月靠在香樟树干上，歪头看向他。
　　江宇站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长长叠在一起，没有隔阂与距离。“今天刚办理转校手续，路过操场就看见你投三分，一下子就注意到你了。”
　　这一世他从南城转来夏城，只是简单跟随外婆定居，父亲平安康健，没有跳楼离世，没有巨额欠债，母亲不必终日酗酒崩溃，不必将所有苦难尽数压在他单薄肩头。
　　南城的繁华与夏城的温柔他都能坦然拥抱，不用被迫在泥泞里独自挣扎求生。
　　“以后放学，我陪你来练球好不好？”江宇轻声询问，目光认真又温柔，没有前世只能远远目送、无力护她的无奈。
　　从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校园所有恶意，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护住她一时，这一世他从初见便能坦荡站在她身边，事事与她并肩。
　　全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没人陪我练球总觉得没意思。”
　　两人并肩往操场外慢慢走，帆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浅声响。
　　远处巷口阿婆的糖糕小摊支了起来，淡淡的桂花甜香顺着风飘到操场；老院那棵几十年的桂树正在悄悄抽嫩新芽，不用等到秋，初夏便藏着满院清甜；校门口的画室完好无损，墙角的旧钢琴干干净净，不必躲避教导主任的追捕，随时可以坐下弹奏《月光奏鸣曲》。
　　没有陈惠仗着家世处处针对陷害，没有校长办公室居高临下的施压，没有班主任收受贿赂颠倒黑白；没有八百多天无休止的校园孤立与暴力，没有父亲当众甩在她脸上火辣辣的巴掌，没有延毕处分压得她抬不起头。
　　江宇侧过头看身旁笑意盈盈的全月，伸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发间的梧桐絮，动作自然温柔。“周末我带你去后院画室弹琴，那里有架旧钢琴，我弹给你听。”
　　“真的吗？我一直很好奇你会不会弹琴！”全月眼睛亮晶晶的，眼底满是期待，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藏满心事与不安。
　　江宇低笑出声，耳尖依旧泛着浅红：“当然，还可以陪你去河堤散步，等放假我们一起去海边，不用拼命打工攒车票，不用挤拥挤破旧的绿皮火车，轻轻松松就能看漫无边际的海浪。”
　　前世两人隔着生死、流言、数不清的苦难，耗费十余年才短暂相守，最后只剩一场江风里的别离；而这条平行人间的夏城盛夏，一切苦难从未发生。
　　少年不必独自扛下家庭破碎的重担，少女不必在恶意里独自硬撑，他们的初见干净坦荡，没有阴翳，没有伤痛，没有相隔多年的遥遥等候，更不用等到生死两隔，只能化作一缕清风遥遥相望。
　　夕阳一点点沉落，把香樟树叶染成暖金色，两人并肩沿着跑道缓步前行，说话声混着蝉鸣随风散开。
　　巷口卖糖糕的阿婆远远看见两个少年少女，笑着挥了挥手；远处教学楼的窗户敞开，飘出淡淡的书本墨香，没有窃窃私语的诋毁，没有指指点点的冷眼。
　　江宇悄悄放慢脚步，配合全月的步伐，口袋里已经默默记下她所有喜好：荔枝软糖、桂花糕、栀子花、海边日出，全都不必等到满身伤痕、颠沛流离时再慢慢兑现，从相遇这一刻，就可以一点点陪她实现。
　　风再次吹过梧桐枝，细碎光斑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世间再没有那个守着回忆、独自站在原地苦苦等候的全月。
　　从前江宇深陷泥泞，只能让她独自向前，自己守着初见心动原地等候；
　　而今岁月温柔，风雨尽散，少年第一眼便奔向她，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双向奔赴，不用别离，不必煎熬。
　　“全月，转过来！”江宇喊到。
　　全月，停下脚步。
　　江宇把那枚小鱼戒指贴合全月无名指的肌肤。
　　江宇低头，指尖轻轻摩挲戒指纹路：“当年没来得及亲手为你戴上，今日总算圆满。”
　　夏城的盛夏绵长、万物鲜活，天光恒久明亮。
　　全月和江宇永远——圈圈圆圆圈圈。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夏城的盛夏绵长、万物鲜活，天光恒久明亮。
　　全月和江宇永远——圈圈圆圆圈圈。
端午安康，番外篇，全书完——
下本入怀，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