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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4——月光 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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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月光
海城,夏日热得漫无边际,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连风卷过巷口都裹着一股黏腻的热气,逼得行人把脚步放得更快。
只有老城区那几棵百年榕树撑着浓荫,把隔了好几条街的海浪声都滤得凉了几分。
日头一点点往下沉,把天际烧得透红,最后那点光蹭着楼尖滑下去的时候,银白的月光才慢慢从东边爬上来,漫过瓦檐,漫过墙根,把整座海城泡进了清清凉凉的玉色里。
白日里攒了一天的热意,被这月光一浸,顺着后脊梁一点点褪了下去,连聒噪了一下午的蝉鸣都低了,只剩下巷口卖凉虾的摊子,竹梆子敲得慢悠悠,混着海浪拍岸的声音,顺着月光飘得老远。
我热的实在受不了,拿着江宇的录取通知书在单元门口吹着夜晚的凉风等他。
我看着江宇疲惫的擦着汗走着。
他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手里还攥着刚从邮局取来的信封,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砸在青灰色的水泥台阶上,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湿痕。
看见我坐在台阶上,他愣了愣,随即扯着袖口抹了把脸,露出一口白牙笑起来,脚步放得更轻,怕蹭起的尘土沾到我手里攥着的通知书。
“怎么坐在这里等,楼里更凉快些。”他说着在我身边坐下,带着热气的风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飘过来,我把手里的通知书递到他面前,指尖碰着他沾了汗的手背,都烫得像触了烧红的碳。
银白的月光顺着楼梯的缺口落下来,刚好铺在通知书烫金的字上,晃得人眼睛发涨。
江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指尖轻轻摸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出声,只有远处的浪声顺着月光漫上来,盖过了我们俩都有点发紧的呼吸。
“非常恭喜,我们江宇先生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成功的考入海城大学!”
我从身旁拿着我攒了将近一个月的钱,买的一块小蛋糕,上面插着蜡烛。
江宇刚跑完最后一单外卖回来。
江宇看着我捧着蛋糕,发梢还滴着夏夜的热汗,深蓝色的外卖制服沾了点傍晚骑车溅上的泥点。
他擦手的动作顿在半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惊讶里裹着软乎乎的笑意,声音都轻了些:“这么晚了还不睡?不是说了不用在这等着我吗?。”
他走过来弯腰凑近,暖融融的呼吸扫过我的手背,蜡烛的火光晃在他眼底,像盛了碎碎的星光。
我催他许愿吹蜡烛,他却没急着闭眼,只是盯着录取通知书红灿灿的封皮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愿望已经实现了。”
话音刚落,楼道里吹过一阵晚风,把楼梯间窗户外的月光吹进来,落了我们一身银白,蜡烛的火苗晃了晃,江宇低头,一口气吹熄了所有光亮。
黑暗里他伸手牵住我的手腕,指节带着跑单晒出来的薄茧,温度烫得我心跳发慌。
我拿着蛋糕刀,切了一小块,装进盘子里。
“等一会,江宇。”
我急匆匆的跑上楼,又去洗漱间到了点热水壶里的热水,掺和点凉水,毛巾放进去,洗了洗,又急匆匆的跑下来。
“擦擦吧,头上全是汗。”
他接过毛巾搭在颈边,没急着擦汗,反而把切好的蛋糕递到我嘴边,甜腻的奶油香裹着淡淡的小麦香飘过来,我张嘴咬了一小口,甜得从舌尖直漫到心口。
他看着我笑,眼尾在细碎的月光里弯出好看的弧度,自己才低头咬了一口蛋糕,细碎的蛋糕屑沾在他嘴角,我抬手替他擦掉,指尖擦过他温热的皮肤,两个人都顿了动作,楼梯间里只剩下窗外夏虫轻轻的鸣叫声。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拉着我挨着他坐在楼梯台阶上,硬邦邦的水泥台阶隔着薄薄的衣料蹭着皮肤,却一点都不觉得凉,他身上带着夏夜晚风的热气,还有一点点雨后泥土的腥气,安安稳稳地裹着我。
他低着头,声音轻轻蹭着我的耳朵:“全月,没有你每天陪着我背书,我肯定考不上。”
我靠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肩膀因为跑了一天单微微发僵,月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缠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他,哪里是我。
“江宇,是你努力。”我说着。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整片星空:“可没有你,我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晚风带着夏天的燥热吹过,却吹不散我们之间的温暖。
忽然听见单元门里传来邻居归家的脚步声,我们慌忙分开一点,却还是没松开交握的手,脚步声慢慢上了楼,拐过弯消失在楼道尽头,只剩下淡淡的感应灯味留在空气里。
他侧过头看我,鼻尖蹭过我的发顶,带着蛋糕甜味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额头,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等毕业我们就留在这儿,好不好?”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用力点了点头,夏虫还在不停叫着,月光安安静静落在我们身上,把这一刻的甜,牢牢钉在了我十八岁的夏天里。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那个夏夜,想起楼梯间沾着蛋糕甜香的呼吸,想起缠在一起的长长影子好像所有关于青春明亮的记忆,都绕着那片软乎乎的月光打圈。
有一次,我梦见,我们真的留在了这座小城,毕了业,找了两份稳当的工作,攒钱付了首付,阳台朝着我们当年坐过的老小区,每个夏天的夜晚开着窗,都能听见熟悉的虫鸣。
我的嘴里还蔓延着蛋糕的甜腻,我紧紧的拉着他的手。
月光如纱,轻柔地笼罩着我们。
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我的身影,那里面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夏夜的微凉,却瞬间点燃了我心底的炽热。
他慢慢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淡淡的奶油甜香。
“全月。”
他喊着我的名字。
我轻轻应了一声,下一秒,他的唇覆上了我的,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如同羽毛拂过心尖,而后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深情。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齿间的温度与力量,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们两人,在这静谧的月光下,紧紧相拥,深深相吻,将所有的思念、爱恋与遗憾,都融化在这一吻之中。
...........
忽然被手机的闹钟铃声晃醒,指尖还留着梦中牵着手的触感,屏幕亮起来,跳出来今日的日程提醒:下午三点,大学同学会。
我对着屏幕发了半分钟的呆,慢慢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窗外是大城市惯有的灰蒙蒙的天,连风都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哪里找得到半分当年沾着奶油甜香的夏夜晚风。
我收拾好东西出门,地铁挤得人喘不过气,出了站往约定的酒楼走,远远就听见包厢里传出来喧闹的笑,推开门的时候,好几道目光扫过来,旋即是熟络的招呼。
我挨着当年的室友坐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全场,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停住。
是江宇,他冲我挥手,笑着。
他起身,从背后凑过来,还是像十八岁那天一样,鼻尖蹭着我的发顶说。
“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你,我出来忙会工作。”
我回头看他,鬓角已经沾了点浅淡的碎霜,可眼睛亮起来的时候,还是装着那年夏天,我见过的整片星空。
我微笑,摇摇头,拉着他坐到我旁边。
同学们都聊的很嗨。
说起来当年毕业散伙饭散场时,大家挤在酒楼门口挥手,说好了每年都要聚一次,结果一隔就是十年,有人换了城市,有人忙得连朋友圈都很少更,能凑齐这半桌人已经难得。
当年睡我下铺的姑娘端着酒杯过来碰,笑说那时候谁能想到,当年追你追得整个教学楼都轰动的小子,到现在还能坐你旁边。
我晃着杯里的橙汁,指尖蹭着微凉的杯壁,眼角瞥见江宇也正低着头笑,耳尖还红着一点,和十八岁躲在宿舍楼下给我递冰奶茶时一模一样。
有人说起当年半夜翻出去看露天电影,被宿管阿姨抓着登记名字,江宇把我的名字换成他的,替我受了系里的通报批评,那天他叼着一根冰棒站在公告栏前,冲我咧嘴笑,说这批评换一次和你看电影的机会,值了。
酒过三巡,闹着要当年的情侣站起来敬酒,有人起哄喊我们俩的名字,满桌的掌声笑声裹着热气扑过来,江宇侧过头看我,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还是像当年那样,问我“要不要说两句?”
我攥了攥手里的杯沿,借着酒气壮了胆,往他那边靠了靠。
“我和江宇的故事太过冗长了,但好在,我们结局是圆满的。”
“我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好,我是留守儿童,父亲重男轻女,那时候,我上高中,学校里同学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我和她,有了过节,那时候,校园的各种暴力往我身上涌。只有江宇陪着我。”
我讲着,声音有点发颤,江宇悄悄把他温热的手掌覆在了我冰凉的手背上,我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那眼睛里盛着的温柔,和十几年来每一个时刻都一模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接着说,那时候我总躲在操场看台上哭,说为什么所有坏事都落在我头上,是江宇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给我买橘子味的汽水,帮我把那些写着难听话的作业本撕掉,每天绕远路陪我走回外婆家,说你看啊,天明天还会亮,我会一直陪着你。
“后来,江宇的债主找到他的头上,我们被迫分开是,约定好在海城见面,我们的每一步都在拼命地向着对方走。”
我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全是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这么多年,我们也说到做到了,我们,久别重逢了。”说完满桌的人有的喝彩,有的流泪。
江宇拉着我站起来,他端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浅白,声音哑着说,“我说过的,以后,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我仰头喝掉杯里的橙汁,甜香漫开在舌尖,就像我们走过的这十几年,苦底色上,全是他给我攒的甜。
我们都以为,未来会把我们冲散在人潮里,连再见都要藏在客套话里。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身边坐的还是他,指尖碰过来的温度,还是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今天站在这里我其实没什么动人的话要说,只知道这么多年走过,我见过他最窘迫的样子,他也陪着我熬过夜不能寐的日子,不管走多少弯路,转头他都在我身后。”
我说着,把果汁换成酒杯举起,对着满座亲友抬了抬下巴,眼眶里的泪终于笑着落下来:“我敬大家,也敬我们,敬我们从来没放开过对方的手;敬我们走过的弯路,敬我们没走散的这些年,也敬往后每一个朝朝暮暮,我和江宇,永远都在一起。”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唐晚晴,全月这状态还没调整好吗?又在那对着空气说话。”
有同学问道。
唐晚晴没吭声,过了许久才开口。
“她好的很呢。”
因为江宇在全月身旁,因为——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我有点醉,在聚会结束后,江宇把我背起来,走在漫长的小路上,月光倾洒。
我趴在他的后背上,闻见他领口熟悉的皂角香,和十六岁那年他帮我搬桌椅时落在我鼻尖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抬手勾了勾他的耳垂,听见他闷笑一声,脚步稳当当的,踩着地上的月光往前走。
“累不累啊?”我对着他的耳朵小声问。
他偏头蹭了蹭我的发顶,声音裹着晚风吹过来:“不累,背一辈子都不累。”
我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跟着他的脚步晃啊晃,风里带着草木的香气,月光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很多年后我还是会常常想起这个夜晚,风刚好,月光刚好,背上的温度刚好,连他那句漫不经心的承诺,都刚刚好。
后来我们也遇过呛人的风浪,也在柴米油盐里红过脸拌过嘴,可只要想起此刻贴在他后背上的安稳,想起月光下交叠得密不透风的影子,所有的尖锐都能慢慢软下来。
最好的爱情好像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而是就像这样,从十六岁的皂角香,走到一辈子的不放手,每一步都踩着彼此的脚印,每一眼都能看见身边那个人,身边的人也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