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宁见春》簟玉

11、两心相契 情思意切自

　　温室殿。

　　静宁正欲入内，忽被楚琮展臂一揽，拥入怀中。

　　楚琮将人轻轻笼住，下颌轻抵其肩，低唤一声：“阿宁。”
　　唯与阿宁共处，他才心安。

　　两心相契，情思意切自当剖白倾诉，若鲠于喉，如何深会此中浓烈。

　　晴光潋滟，映得静宁玉容飞霞，垂珠洇红。

　　静宁只觉羞赧难当，偏首避他温热鼻息。

　　楚琮指尖绕着她一缕垂落的青丝，悬于她颈侧，“阿宁，我必觅得你我来日安宁，十年苦日尚能捱过，而今些许荆棘，怎堪牵绊你我。”

　　闻言，静宁鼻尖一酸。
　　经年悃愊，昭昭在目，她近日何以疑他真心，她与他之间，本该不染微尘。

　　“时下，祁氏外戚盘根错节，待他日除其势，我妻，唯阿宁。”楚琮臂弯收紧。

　　静宁抬手轻覆于他臂上。

　　楚琮与她以额相抵，又与她说：“郯国公主，伏诛。”

　　伏诛？静宁一愣，抬眸恰撞入他眸中薄笑，蓦然彻悟。

　　楚琮含笑低唤：“阿宁？”

　　静宁倚着他温热胸膛，一时哽咽，埋首入怀，她心中了然，知他为她。

　　楚琮掌心覆她发上，“阿宁安心，此后有我。”

　　晨钟暮鼓，他要见她，岁岁平安；
　　见她晨起对镜，眉间无愁，夜来挑灯，梦里亦安。

　　茂才入内，便见国君怀拥佳人一幕，慌忙伏地，惧意渗声：“回禀陛下，汤池已备，水温正适。”惧意洇得话音断续。

　　楚琮瞥他，示意退下。

　　茂才膝行数步，方敢躬身而退。

　　静宁本倚楚琮怀中，被他袖角覆了半面，只露一双含水杏眸。

　　闻履声远，静宁愈觉羞潮涌颊，贴着他锁骨轻颤，生怕再被外人瞧见。

　　直至锦帘复垂，静宁方才怯怯抬首，映入眼帘，是他好整以暇地凝睇她。

　　楚琮唇畔噙着戏谑笑意，“阿宁且往偏殿，我需与阁臣议事，少顷，我来寻你。”

　　静宁纵有不舍，还是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目送楚琮背影，静宁眸中涟漪微漾。

　　须臾，进来一名宫人。

　　“姑娘，请随奴婢移步。”宫人趋前，躬身引路。

　　静宁颔首，浅浅一笑，缓步跟上。

　　偏殿凿地引泉，汤池一方，池面轻浮槐蕊干香，暗度清芬，池畔琉璃小盘，盛着时令鲜果。

　　静宁心头浮起一丝忐忑，不知宫人引她至此是何深意。

　　近前一名宫人，垂鬟低拜，容色清丽，观其容貌约莫二十出头。

　　雯兰轻步趋至静宁身前，折腰半蹲，“姑娘，奴婢雯兰，奉陛下意，侍奉姑娘左右。”

　　静宁脊背微僵，她幼时由阿娘一人照顾，寒灯补衣、热灶炊羹；四岁失恃，她与嬷嬷相依为命，及至嬷嬷因着沉疴撒手人寰。
　　至今，她早已习惯自己浣洗衣裳、烹煮粗食，久而久之，不适被人照顾。

　　雯兰上前，伸手去解静宁腰间丝绦。

　　静宁急退半步，抬手紧掩襟口，“他可有说，为何带我来此？”

　　国君心意，岂会诉与宫人，雯兰垂首，避开话锋，只恭谨道：“新衣已备，姑娘安心沐浴，奴婢候在屏风后，姑娘若有吩咐，唤奴婢一声便是。”

　　静宁怔然，微微叹了口气。

　　连夜辗转难寐，神思俱疲，更遑论舒舒坦坦的沐浴一番。

　　静宁不再多作他想，总归，有他在的地方，她便安心。

　　窗外竹影筛月，殿内银光匝地。

　　轻解丝绦，直至只余一色月白软绸小衣……

　　静宁足尖探入汤池，水纹漾开，暖雾倏地拥上。

　　须臾，静宁软软倚向池壁，池水漫过肩颈时。

　　汤池水雾蒸腾，暗携槐香，温流浸透身子，池畔烛火映得静宁肌肤愈发莹润。

　　静宁睫羽轻颤，楚琮而今令她捉摸不透，他与往昔不一样了，更添硬朗风骨、迫人威仪。

　　屏风后，穗芳轻拍了拍雯兰肩头，低声：“给我吧，我送进去。”

　　楚琮特意命人唤回穗芳，昔年府中，他信得过的，唯她与戚邵而已。

　　正当静宁心神俱醉之际，忽闻身后履声，微惊回眸。

　　穗芳捧着衣裳入内。

　　见静宁青丝缕缕地贴于光洁颈侧，肌肤透出淡红，穗芳不由抿唇一笑。

　　“姑娘凝脂，连这池中美玉都要被比下去了呢。”

　　静宁面上霎时绯霞翻飞，急急转过身去，下意识地往水里沉了沉，仅余肩颈以上露于水面，“姑姑怎的悄悄就进来了？”

　　穗芳见她羞怯，面上笑意愈浓，正欲再言几句打趣，余光却忽瞥见珠帘微晃。

　　她即会意，笑意收作恭敬，只无声地朝静宁的方向行了一礼，悄声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只闻汤池轻漾之声，静宁背对池岸，等了片刻，不闻穗芳再语。

　　忆起衣裳，静宁向着池畔挪移，伸出湿漉漉的玉臂，摸索岸上。

　　指尖所触，非是旧衣，反而是一温热之物！

　　静宁惊而回身，水花随之哗啦作响。

　　却见楚琮不知何时，半蹲池岸。

　　静宁惊呼一声，再顾不得衣裳，直向池心沉去，恨不得将自己完全藏匿起来。

　　幸而汤池颇深，水面铺就密密匝匝花瓣，隔断楚琮视线。

　　她蜷缩在水底，满面滚烫，纵是旧时耳鬓厮磨，也未曾如此寸缕无存地相对。

　　楚琮见她没入水中，知她定然羞窘至极，面上无奈，温声低唤：“阿宁，出来。”

　　水中之人，纹丝未动。

　　楚琮耐心劝道：“阿宁，我非有意唐突，你肩箭伤未愈，你且安心出来，我只为你肩头上药。”他顿了顿，“再者，尚有事需告知于你。”

　　水底静宁，胸间最后一缕气已如游丝，将断未断。

　　水下静宁，已是气息将尽。

　　知他并非孟浪无行之人，必有缘由。

　　静宁终是支撑不住，“哗啦”一声，青丝披泻，雪额探出，樱唇张处，大口喘息。

　　水痕蜿蜒，自湿漉漉的发梢滴落，静宁面容嫣红，颤声：“以前竟未察觉，你竟如此厚颜！”

　　“是，是我不好。”被她责骂，楚琮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起，“可若不要脸面，能确保你的伤无虞，那这脸面，不要也罢。”

　　见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澈，并无狎昵之意。

　　静宁侧身，将受伤的肩头露出水面，小声：“那你，你要快些。”

　　便是允了。

　　楚琮屈膝半跪池畔，拂开她湿透的青丝，露出猩红伤处，温水久浸，伤口边缘微微发白，愈发令人心疼。

　　启开罐盖，淡黄药膏轻覆其上，楚琮问她：“疼么？”

　　这还能不痛么？
　　静宁微微侧脸，声音软里带刺：“你这么问，是真心想知道我疼不疼？”

　　楚琮指间捻着药膏，微微一顿，“是。”

　　静宁没料他会如此直接承认，不由一怔。

　　心头酸甜交织，静宁笑嗔：“那我，也在你身上扎上个窟窿，再撒半勺蜜半勺盐，你就知道到底痛不痛了！”

　　楚琮并未出言反驳，或是继续调笑。

　　他仅低首，再以指腹蘸取药膏，为她细细敷上，又以柔软素帛轻缠，包扎妥当。

　　“阿宁，若可，我愿代你，受这一箭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