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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嚣张 画皮难画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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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非留意着他的神情,问道:“去了哪里?”
许云洲看向那张坊巷图,目光沿着汴河往西,最后停在“梁门”的位置:“那里。”
汴京内城西边的一个城门,城墙根下有个闹市,每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驼队拉着煤炭和木材从西边来,去金明池的士人也是从那里出去的,思来想去,都没什么不正常的点。
“那里有鬼市?”
“有……”
他看起来有些呼吸不畅,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撑在自己膝上,低下头去。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他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往前栽下去,许知非眼疾手快,上前将他扶住,但撑不住他整个人的重量,堪堪只是没让他直接栽在地上。
“喂,醒醒。”她顺势坐下,摇了摇他的肩。
他倒在她怀里,像是真没了意识,呼吸急促,脸色开始有些泛红。
许知非下颚触到他额头,有些烫,抬手摸了一下:“发烧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只是发烧应该不至于昏过去,她勉强动了一下,拉着他,站起来,一步一步用力,最后把他拖到床上。
“……累死我了。”她缓了口气,出门去找林修。
酒坊大堂里还热闹着,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换了衣裳,站在柜台后面算账,身后的酒架已空了大半。
她看了一圈,这次是没看见林修在哪里,走到柜台前:“林修呢?”
青禾抬眼,冷淡道:“没看见。”
“他刚才还在这里的。”
许知非找了一圈,又往后院走。
赵伯正好从酒窖里提酒进来:“哟,小坊主,许先生歇下了?”
她愣了一下,许云洲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的状态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点了点头:“嗯……林修呢?”
“林公子好像从后面出去了,也没与小老儿交代。”
“哦……”
许知非掀开布帘看了一眼,院子里除了灯火,没什么别的在动,她退回来,又上楼,却见林修进了她的房间,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她慢慢靠近,从外面往里看。
林修站在许云洲身边,手里几根金针,一点点扎进他的后颈,又一根根拔出来。
针收好之后,他拿起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许云洲嘴里,等了一会儿,像是看着他咽下去。
他收起那个瓶子时,许云洲竟醒了过来,半撑起身子,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四处张望。
“许知非呢?”
许知非眼神一凛,走进去:“我在这里。”
他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不正常,神情疲惫,无精打采,口唇发白。
“你不会想说是我的酒有问题吧?”许知非先发制人,在他身边坐下,“你睡的可是我的床,我要害你的话,刚才就能动手了。”
“我只是怕你自己跑出去。”许云洲声音低哑,有气无力,“外面不安全。”
林修开口道:“公子劳碌过度,是累晕的,许小娘子。”
“许小娘子?”
“是,许小娘子,眼下,知道你身份的人恐怕不止我们。”
“……你说什么?”
许知非脊背一凉,原身这样的身份,一旦暴露,那就是他们常说的:杀身之祸。
许云洲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属下在外候着,但公子莫再操劳,饮酒,更不行。”
这话别有意味,许云洲有些不耐烦,却点了头。
林修带上门,房中只剩他们两个人,许知非仍是不解,这人一会儿醒一会儿晕,到底是什么意思?身弱?还是……被人下了毒?
脸色青白,呼吸急促,精神不好,指尖色泽正常,没有腹痛症状,虽然虚弱,但没有强直和痉挛的迹象,只是略微昏沉……如果是外毒,那就是毒性并没有很强,不至于危机性命。
他身份可疑,还知道原身一些秘密,又极怕她死了……
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你觉得,我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许云洲本低着头,昏昏欲睡的样子,听见她问,抬起脸来,欠揍的表情,故意反问:“你做了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许知非冷着脸,不吃他这套。
房间安静下去,门外喧闹声清晰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相互盯着。
许云洲缓缓开口,慢条斯理:“我知道你想翻案,你是许家遗孤,这些,皇城司也已经发觉了,你感觉呢?有没有不妥呢?”
“皇……皇城司?”
麻烦大了,皇城司管的事,没人救的了,这下好了,天崩开局,实锤了。
“你听我的,我还能保住你,你若非要自己来……神仙难救。”
许云洲稍稍侧了一下身子,面向她,唇角噙着笑。
“你这叫趁火打劫。”
“不然呢?看上了你这样的小酒坊?”
他眼里透着危险,冷冰冰的,是完全掌控局面的嚣张。
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像两头凶兽对峙着,没有争执,呼吸即是交锋。
许云洲忽然神色一收,支起一条腿来,右侧手肘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攥紧了拳头。
他是摆出这样的姿势掩饰自己身体的不适,许知非扫了一眼,心知肚明。
“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目光描着她的脸,最后落在她嘴唇上:“我要你开好你的店。”
“有什么好处?”
“庆历七年……军器监衙署失火、监丞许文谦满门被杀,其中都有辽人的痕迹……许某略有耳闻,寻思着……那一月一开的梁门鬼市……或会有些答案。”
“你要我的酒坊为你作掩护?”
许云洲低笑:“不然你以为,这么一家小店,在这汴京城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钱员外一个生意人,为什么会遭人毒死呢?杀个人只为嫁祸你?许某觉得……对付坊主你,还不至于。”
他顿了顿,一点不着急的样子,故意在等着许知非生气或着急,眼里满是兴致,仿若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很有意思。
“除非他发现了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不该发现的?”
许云洲眉梢微扬:“他的字画,大多数人都求不来,那他是哪里弄来的呢?如果是鬼市……那他的死,就说得通了。”
“找到他发现的秘密,就能找到真凶?”
“许坊主一定知道怎么做才稳妥。”他右手拳头攥得更紧了些,脸上却维持着那副风流浅笑。
许知非知道这人定是已经走不动路了,站起来。
“知道了,这里今晚就让给你,我去你屋里,只要你不怕我偷你东西。”
许云洲明显松了口气,放开姿态,拉起被子躺下去:“许某两袖清风,没有什么值得坊主偷的,值钱的那些……许坊主一时半会也还偷不到。”
他就那样躺下,闭了眼像是真要睡。
许知非转身离开,一开门,林修就在门外,像个人形机器人,对她眨了一下眼,没有表情。
她往西厢走,他跟在她身后,tmd还有跟随模式的吗?
她走快一点,他也走快一点,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她猛地一转身,他险些撞上她,刹了一步,后退得很稳,看得出是练过的。
“你要是没事就下楼去帮忙吧,人还多呢,赵伯和青禾忙不过来。”
“坊主可以多请几个伙计。”
“你给钱?”
“公子给。”
他说话板是板,眼是眼,语气更是一种芯片代码味,幸好这个年代没有机器人,不然她真的要试试把他电路板扯出来看看。
许知非一口气憋住,深知活人跟机器人是说不通道理的,她点了头:“好,明天我去贴告示,麻烦你先去帮忙吧,不要跟着我了。”
“是。”
他答得生硬,看起来很听话但又像有些反骨,伸手撑了一下护栏像是想直接跳下去,但马上又发觉不合适,退回来,大步走向角落里那条木楼梯。
客堂里最大声的几个汉子渐渐收了声音,一个个偷偷瞟向楼梯口,林修走进人群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跟他搭话。
许知非站在柱子后面看着,感叹道:“看来比关二哥镇宅。”
许云洲的琴还放在桌上,还是四天前的样子,她在桌边坐下,确定不会,指尖轻轻一拨,琴声像涟漪荡开。
感觉有些熟悉……她又拨了一下……两下、三下……弦距均等,张力得当,音高……有些……
她开始动手调弦,动作自然,自己都有些惊讶:“我什么时候会这些的?”
她扭动琴轸,一丝一寸,角度精确,每转一点,拨一下弦,最后听到了“正确”的鸣点。
调好之后,她又一根根弦拨下去,琴音似流水淌开。
奇的是她脑海里出现了琴谱的记忆,还有一双手。
吟猱措注,抹挑勾剔,一曲《幽兰》自她指尖流出,音色冷冽而清晰。
曲终,收音干脆,像利刃归鞘,戛然而止,带着些……气愤?
门外喧闹声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她仍是愕然,原身的记忆里,有人教她弹琴,手把手的教,她过目不忘,一样样都记得,只是……假装怎么学也学不会?
她心口泛起一阵酸,抬手攥紧了胸前衣料,桌上瑶琴静静躺着,像个妙龄女子默默期盼着什么好事发生。
只是那种期盼,后来成了愤恨,最后……
悬崖上的人影再此出现在她眼前,她在坠落,可却……很高兴?什么鬼?
她猛地回神,窗户不知怎么就开了,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起她鬓边没梳好的几缕头发,她有些汗毛倒竖。
“想多了,不可能……”
什么鬼神之说在她这里都不成立,一定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把窗户关上,吹了灯,关门时,窗外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她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
枢密院廨署,直房熏香浓重,周铎豹眼须髯,额上一道刀疤,越舒展就越狰狞。
司马光手执笏板,眉心深锁却目光如炬:“周枢相,虹桥此次死伤甚多,民心惶惶,开封府奏报称,是修缮不力所致,可却有传言,说坍塌断裂处,榫卯之间有锯痕,恐怕不是天灾,然今日朝会,枢密院竟无半句奏对,是何缘故?”
周铎眼中带笑,声音沙哑:“君实兄,何必心急呢?桥塌了,自有开封府、三司修缮勘验,老夫掌天下兵甲,难道还要管汴河上一座木桥?”
铜壶滴漏落下几点声响,边报从堆积如山的舆图和兵籍册上滑落下来,周铎不慌不忙,在军报上写下一句批阅,轻轻放下了笔。
司马光往前一步,急得脸发红:“就算桥不用管,那兵呢?昨日事发,承旨司张安率一队东郊厢军恰在东水门协防,今日申时,此队人马已奉枢密院札子奔赴陈州剿匪,敢问枢相,虹桥惨案未查,目击军队反被远调,此为何故?”
周铎神色平静,手指却用力按着自己玉带:“陈州匪患迫在眉睫,难道要那队厢军对着断桥哭丧三日再动身?兵贵神速,此乃常理。”
“常理?”司马光冷笑,“《宋刑统·擅兴律》明载:凡京畿禁军、厢军调度,须经中书、枢密共议,勘合符节。陈州匪患已有月余,早不调,晚不调,偏在虹桥塌后急调,张安所部,究竟看见了什么?!”他说到最后声音拔高,一双怒目瞪着周铎。
周铎起身与他平视:“君实,你为御史中丞,纠察百官是你的职份,但有些线,越了便万劫不复,你可知,事发后,太后曾召老夫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