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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病入膏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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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回头看她,愣住没动。
“点灯,多拿几盏来,全点上,把屋子照透。”许知非又重复了一遍。
那是主人对随从的命令,平静却并不温和,青禾咬了咬牙,去找这屋子里的灯,光亮灌满房间的时候,许云洲的神情把许知非吓了一跳。
他身上的衣裳是新的,没有再笑,人靠在木柜边上,眼里空空的,看着地面。
许知非见过死人、快死的人、装死的人,而他现在看起来就好像活着但跟死了没两样的人。
青禾又找到了几个烛台,全点了,放在桌上。
光线里,许云洲眉目依旧,像氤氲山水中蒙了一层薄雾微雨,可不知怎么目光散开了,明明刚才还在笑,还发疯一样抱着她。
“许云洲?”许知非轻声喊他,
他目光一动,移到她脸上,却没有焦点,不吭声,没表情。
她想起那天他把她从浴桶拉起来时的神情,难道是压力太大了?
“许云洲,”她又再喊他,小心翼翼,“皇城司接管了义舍和那具焦尸,我还没查完,就被赶出来了。”
“是吗……”他走到桌边坐下,抬手去拨那些蜡烛上的火,“查到什么了?”
青禾注视着他的脸,皱眉嫌弃:“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弹琴的,你那手烫伤了可别到外面冤枉我们啊!”
他依旧轻抚那些烛火,像没听见一样,无动于衷。
许知非试探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那几根拨琴弄弦的手指一点点带离那些火光:“我发现……你好像……有些自己控制不住的毛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云洲没有反抗,她迅速将他的手按在桌上,放好,确定他不再动,慢慢松开手:“我能理解……有些人,钻研些技艺,或者……查案子……压力太大,脑子里是会有些毛病,都是急的……但这很正常,你不用担心,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查清楚辽人到底在汴京城里设了什么局,我今日去看了那具焦尸,孙推官也亲自查证了柴房里的物件,有些收获,你要是清醒,我这就想跟你说说。”
许云洲睫毛动了一下,眼里有风吹了烛火,一点光猛地一晃。
青禾站在许知非身后,冷哼道:“怕不是装的,实则本就是个轻浪之人,人前摆了一副温润端方的姿态,背地里不知办些什么勾当。”
“沈先生说得对,我是装的,所以沈先生能拿我怎么样呢?刚才那一拳,有点疼啊……”许云洲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站起来,眼里仍是空的,朝青禾走过去。
许知非大觉不妙,这样的人能干出什么很难预测,她赶忙挡住他:“许云洲!”
他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渐渐有了焦点,继而那副温润如玉的琴师模样又出现了。
他身上的衣料比平日更加精细,玉白细织的料子里有些微微闪着光,丝线看得出华贵,刺绣的纹样看起来不像是市井坊间能做的,也不知是从哪里回来,如今,那抹人畜无害的笑又挂在了脸上。
“知非。”他轻声应她,又看了看青禾,“他是你的人,所以我没还手,可他好像不满意,我想着,是不是觉得我没给他面子,还是最好打一架……”
“许云洲,他是我的人,与我一起长大,他打你,是因为你刚才确实不对,他不知道你有病……”她说到最后不大确定,抿了一下嘴。
许云洲脸上那抹笑僵了一下,没说话,看着她,眼神像在观察什么东西,还想碰一下,但手没动。
许知非有点紧张,从没接触过这样的人,还在这样的地方,顶着别人的身份,她那时有点别扭,不确定怎样才对,回头看了看青禾。
“他替我挡过街上的混混,帮我背过酒坛子,代我挨过老坊主的骂,比起你,他更像我的兄长……而你,这所谓义兄的名头,是我们之间的书契,即便你帮我……也如你所说,你是在帮你自己……即便我真欠你什么,也比不过欠他多,你要是记恨他打你,要还手,那我……替他挨就是了。”
许云洲看着她,眼里有很多光点在跳,有些东西从那双眼睛深处浮上来,像是很疼、很苦的东西,拌进了他柔和的目光里。
“知非……”
许知非战战兢兢,警惕着他神情里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要是他真动手,她定要反应快些……
“你……还要还手吗?”
许云洲轻轻摇头:“不了,”他看向青禾,唇角弯着笑,“他这一拳,我记下了。”
“不是,你……”许知非一惊,往他面前迈了一步,以便能更快阻下他每一个可能的动作。
“不是记仇,”许云洲打断她的话,退了一步,笑里藏着些复杂难辩的东西,声音很轻,“是记着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护着你。”
那不是一种对各取所需之人该有的表情……他根本不高兴,可却像是为她高兴,许知非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坊主不是说查到些东西吗?”许云洲又在坐下,把烛台一一摆到桌子中间,眼神专注,动作小心,好像那些烛光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随时会爆开?
他一边摆,一边说:“坊主既知道我有病,那我便不再掩饰了,至于什么时候又会发病,我也不清楚,所以坊主有什么事都尽快说,免得我不清醒的时候,又做出什么蠢事来。”
还真承认了?许知非看了看青禾,小心坐下,拉了拉椅子,把自己隔在他和许云洲之间。
“是这样,”她也看向那些烛台,注意力却在他那双大手上,“那具焦尸,是勒死的,脖子上有勒痕,内脏收缩过度,是本就死干了才放进去烧的,跟我猜的一样,像是给薛老妇做替身,从岑掌柜送过来的那些东西烧毁的情况来看,确实有控制火烧速度的痕迹,纵火之人,不想伤及更多,也符合你的猜测,辽人不想事情闹得更大,恰到好处,不痛不痒,干干脆脆地清除隐患即可。”
许云洲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拨弄着烛台的位置,火光勾勒出他手上数道浅淡难辨的疤痕,他淡淡开口,动作不停:“薛老妇踪迹不明,你说的不无可能。”他撇了一眼青禾,若有所思,收回手,“我这两日也有发现……”他顿了顿,皱起眉头,“糟了,脑子里一团浆糊,看来这病好不了了。”
他表情有些刻意,许知非将信将疑:“是不是谁家走失了人?”
许云洲支起一只手,扶额摇头,闭了眼,好像头疼:“……想不起来。”
许知非咽了口气,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也不能把他吊起来严刑逼供:“那你先休息吧,是我打扰了,不该闯进来。”
她站起来,示意青禾一并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许云洲已然睁了眼,只是空空看着桌面,那种涣散的眼神确实好像不大清醒。
她把房门轻轻关上,楼下客堂里,仍是自顾自的热火朝天,赵伯带着那几个伙计忙活,青禾看了一眼,沉声道:“小坊主,你为什么给他找借口,他分明……”
“我不是给他找借口,”她看了他一眼,走向自己的房间,“是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我们要做最有利于我们的反应。”
胡不言所说的话,倒是让原身的身世清晰了些,她的父亲是知道会出事的,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什么,于是遭人灭门、抄家,而她则就此沦为孤儿,被一个家仆带离了京城。
青禾点头:“好,我知道了。”他有些负气,忿忿下楼去。
许知非回房后心绪不宁,原身的记忆像碎片一样,她反反复复去想,却串不起来,浴桶里的水都泡凉了,她还是想不起来悬崖上的人究竟是谁,那块地砖下面到底有什么?她离家多年,为什么一直记着?
快天亮的时候,她像是睡了一会儿,郢六娘敲门的声音把她惊醒。
“你好早……”她略扫了一眼西厢紧闭的房门,“可有打听到什么。”
她轻轻关上门,回头看见郢六娘坐在自己床上,一点不见外,甚至有些……
“你……”许知非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说起。
郢六娘娇羞的模样她如今还记忆犹新,春水一片的眼睛看着她,斜斜倚着床框,脸颊泛红,声音低柔带哑,身上衣物微微松散开,一侧锁骨是有意染了些胭粉色,还沾了点珠光做点缀。
她微微咬唇,对她说道:“许坊主想知道的奴家并没打听到,”她低下头,指尖勾了一侧鬓发挂在耳后,“但有些旁的东西,或许坊主更感兴趣。”
许知非干笑了一下:“六娘指的是……”
“独眼老三说请你亲自去听,免得我传错了嘴,惹麻烦。”郢六娘微微蹙眉,嘟嘴委屈,语气娇嗔起来。
许知非清楚了,这是当真不知她身份的,但要演,于是更尴尬了些:“呃……那我……先换身衣裳?”
“奴家帮你。”她说着就起身走向她。
许知非连连后退:“不不不,你坐着,我自己来,很快。”她迅速抓了身衣裳,跑到屏风后面,为了防着她闯进来,她决定给她找个事情做,喊道,“你帮我契壶茶吧!我渴了!楼下厨房里应该有热水。”
郢六娘应得欢喜:“好,奴家这就去,坊主慢慢来。”
她听见她开门出去,赶紧把屏风后面堆放的几件女子衣物往柜子暗格里收,许云洲出现在门外,温和的声音突如其来:“她要带你去哪里?你不问清楚就答应?”
许知非心里绷着一根弦,他一开口把她吓了一跳:“……啊?”
许云洲上下打量着她那一身还没穿整齐的男装,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没事了,说你好看呢。”
他转向门外,像是在看郢六娘什么时候回来,许知非缓过神来,慢慢走过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你好些了?那案子……”
他回头看了看她,眉头越拧越紧:“嘶……一想就头疼……”他喉结动了一下,转向她,玩味般盯着她的脸,目光渐渐落在她的嘴唇上,俯身靠近,“不如先看看郢六娘给你找来了什么?”
许知非往后退开:“你也要去?”
“去,必须去。”他神情忽然一冷,直起身来,“你现在还不能把自己作死,也别想坏了我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