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127、许家余孽 此处没有私

　　夜色压在河面上，石桥支灯静卧，河心可见岸上桥市，灯火如龙，人潮如织，看起来已闹腾了半宿。

　　漕船、客船帆桅相聚，酒旗在细雨里浇得沉甸甸，耷拉着，江南运河的尽头，北来的船，至此就算到了杭州。

　　鬼船画舫没靠近桥市，水底的机括引着船身转向光暗处，不多时便拐进了一处私家码头。

　　许知非一身玄衣，银丝面罩遮到鼻梁上，一双利眼目光清亮，面罩挂耳两侧，细银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作响。

　　码头上，有个挑夫绊了一跤，框里的东西撒了满地，一算命的坐在街口，敲了几下桌上的龟壳，哒哒声在江面上荡了一会儿，两人余光一齐盯向船来的方向。

　　“皇城司的察子，鼻子比狗还灵。”沈青禾在许知非身后站定，眯了眯眼，“那边还有几个，在装睡。”他抬手指了一下，冷笑。

　　那几个人躺在一堆麻袋旁，脚夫打扮，通通抱臂酣睡。

　　“下雨的天，那些应该是沙子，阻水用的，怕是干活儿累了歇着。”她说着又望向船尾，“那些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一会儿先抬到岸上，让曾广寻……”她说着一顿，“和吴瑾，一并看看。”

　　街口算命的像是瘸腿，忽然站起来，一歪一歪走到码头边，看着画舫靠岸，朝许知非深深一揖：“船上贵人可是自京中来？”

　　许知非听见了，没理他。

　　他又说：“小人前日得梦，盛京有客，面有银光，特来讨个口彩。”

　　“口彩？”许知非轻笑，声音从面罩后闷出来，怪得瘆人，“讨口彩讨到皇城司头上，你这瘸子好大的胆子。”

　　“小人该死。”那人不动，仍笑着看她。

　　画舫停得不是一般的稳，他不慌不忙，仍朝许知非嚷：“听闻大人颇受官家器重，却无人见过真容，如今既到杭州，何不揭了面罩，左右这码头也无旁人，小人斗胆，押了这命，也想请大人喝上一壶薄酒。”

　　许知非不接话，缓缓抬手，指向船舱，声音转冷：“来人。”

　　沈青禾掀开船尾舱板，“船工”从底舱里出来，把那些尸体从船尾抬下去，一一摆在了码头上。

　　许知非正想跟上，发现陆昭明的表亲弟弟也被他们押上了岸……这些人果然不是在听她安排。

　　岸边的挑夫好不容易收拾好地上滚散的果子，却没有去街里摆摊，而是把担子撂在一边，与那几个躺在沙袋上装睡的脚夫一起围到了尸体边上。

　　吴瑾带人从货舱里跑出来，身后，曾广寻带了几个守卫，疾步跟随。

　　“前两日，过平江府时，有贼人凫水攀船，伤了我们几个弟兄。”许知非慢慢踱下船，话末正好踩在码头青石上，站定又道，“你们既爱探事，可知江河有贼？可知这贼是什么来路？竟让许知非趁机逃了？”

　　吴瑾身后，几个察子面面相觑，许知非目光一点点移动，将码头上的人一个个看过，最后目光凝在吴瑾脸上：“你说。”

　　吴瑾一怔，厉色道：“许云洲不长你这样，你究竟是谁？！”

　　许知非笑起来，声音被面具滤得像什么妖物在叫：“你被许家余孽所骗，如今入了衙司，抹去姓名便等于没了来处，却还认不清自己的去处？”

　　吴瑾双目一瞠，未及开口，曾广寻已颤着手走上前来：“你是说……你是说……”

　　许知非示意他看那些尸体：“这是你的人？”

　　他扫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他们……他们是你口中的那个许家余孽留在船上的，说是做个戏……”

　　“是我杀的。”许知非不信他的话，没听他说完，蹲下去看脚边那具尸体，“本来呢，是能活的，谁让他们见了我真容呢？这许家余孽假扮我，坑蒙拐骗，真是害人不浅。”

　　曾广寻声音发抖：“他若是许家余孽……”

　　许知非抬眼睨他：“怎么？有故事？”

　　“他若是许家余孽，那你不就是那女……”

　　许知非站起来，盯着他看：“女什么？”

　　曾广寻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双手交扣按在自己浑圆的肚子上：“即如此，那也好办，副使大人随我走一趟，空心莲就在醉月楼的顶仓里。”

　　“什么破地方还要我亲自去？”许知非嗤笑，“我还有许多事要办，你想办你的事，自己把诚意拿来。”

　　“行！”曾广寻摊开手，身后守卫递上一份帖子，他直接捻到许知非眼前，晃了两下，“明日戌时，你我一物换一物。”

　　“一物？”许知非瞪大了眼睛，故作惊讶状，“曾楼主怕是忘了，我要的是全部。”她说完才想起那是梦里所见，自己愣了一下。

　　“全部？”曾广寻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扮作船工的察子，声调稍稍拔高，“你要什么全部？”

　　“看来那许家余孽也没全告诉你。”她强自镇定，抬了抬手，“我要东西，也要方子，一样都不能少。”

　　身后船工个个取了随身的棍子握在手里，她心想如今大约已有些“不给就抢”的架势，挺直了腰背。

　　曾广寻脸上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回那副弥勒相，双手拍了拍突出的肚腩：“大人还想要方子，好说好说。只是这方子乃是曾某人半生心血，大人拿去做什么，总得让曾某人我知道个底才是。”

　　“你这半生心血，”许知非面罩下的声音回声愈加诡异，“到底腌了多少人的血，你心里有数。我拿不到的东西，杭州府可以拿，大理寺可以拿，怎么，曾楼主是想让我回宫一趟，问问官家想不想要？”

　　曾广寻眉心微蹙，手指在肚子上敲了敲，就像在拨算珠：“副使大人好大的口气。”他声音沉下去，唇角笑纹慢慢淡下去，“我劝大人一句，杭州不比汴京，天子脚下有天子脚下的规矩，而这天边的江河里若翻一条船，潮涨潮退的，明早连个木钉怕都剩不下。大人今夜是上了岸，可岸上的路，从不会比水里顺畅。”

　　许知非身后，十来个察子一齐往前迈了半步，吴瑾即刻挡在两人之间，面朝许知非：“副使大人，即是要合作，便没有这么相互威胁的道理。”

　　“不敢不敢。”没等她开口，曾广寻已在他身后拱手鞠躬，“曾某人对副使大人全然只是提醒。醉月楼的顶仓大人想拿就能拿，可拿不拿得到，得看大人明日的命扛不扛得住这城里的钱塘水。”

　　许知非不说话，两人依旧僵持，吴瑾带着的察子立在原地，对他的眼神置之不理。

　　沈青禾眼珠转了一圈，低眸轻笑，却听街口马蹄声起，他笑意一僵，猛地抬眼，正正望见一行火把自桥头涌下来。

　　灯影蔓近码头，照得满江碎金乱跳，他忙将许知非挡在身后：“是官府的。”

　　杭州府的弓手个个带了弓弩，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一捕头模样的按着腰刀，远远便喝：“奉府衙命，查缉私船！都不许动！”

　　察子握棍的手紧了紧，吴瑾脸色一变，快步迎上去，将怀里一纸文书取出，恭敬道：“皇城司办事，此地没有私船。”

　　那捕头接了文书，看了，却不退，目光越过吴瑾，直直落在许知非身上：“文书是你的，可眼下怕是有冒充皇命、杀人越货的船进了河道。”他刻意停顿，盯着许知非不放，“那位大人面罩不离，倒让我们难办，还请摘了，验明正身。”

　　天上忽然飘雨，身后是水，面前是杭州府衙的弓手、鬼市主……漕帮的人兴许也就在附近。许知非脊背发凉，自己最大的破绽便是丝毫没有武力，这要是动起手来，立马就要穿帮。

　　“验明正身？”

　　江上传来一声轻笑，清清楚楚，压过了浪声和雨声。

　　众人循声望去，水道深处竟泊来另一艘画舫，方离身上多了件披风，立在船头，手里还拎着个葫芦酒壶。

　　他足尖一点，掠上了岸，轻轻落在许知非身边。

　　火光里，他腕骨稍提，抬手晃了晃酒壶，像在听里面还有多少酒水，侧脸看向许知非，眉眼似乎借了酒色，睫毛落出的阴影比平日里更显妩媚：“公子。”

　　他笑意散漫，眼神冰凉，指了指那捕头的脑袋，“我劝你也验验自己的乌纱，看它扛不扛得住皇城司一纸调令。”

　　那捕头脸色瞬白：“你、你是……”

　　“皇城司公事，方离。”他提壶的手落在身侧，另一只手伸进自己衣襟里，掏出一个令牌，两根手指夹着，往前走，拍在那捕头胸口，“副使大人出了名儿的性子急你知道吧？你要验他正身，需得回去找你们府尊多要一条命才够。”他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识趣的快滚。”

　　那捕头捧着令牌，偷着瞄了一下曾广寻，脸色变幻，像是进退两难。

　　方离打量他片刻，转过身去，目光越过许知非，将她身后那些船工一一看过，又打量了一下吴瑾，最后落在曾广寻脸上。

　　“醉月楼……”许知非心下稍定，挑了挑眉，像在咀嚼这个名字，“早听闻楼主消息灵通，不知是否知晓辽人在杭州的动向？”

　　曾广寻脸上血色褪了一瞬，强笑：“副使大人说笑……”

　　“是不是说笑，明日戌时自见分晓。”许知非打断他，语气带笑，“到时候我一定会到。我已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一物换一物’，需要曾楼主用杭州府衙这么多官差的命来验我的脸，那账簿怕是很有趣。”

　　曾广寻脸上笑意尽散，目光扫过方离、吴瑾、沈青禾三人，最后落在许知非身上，眼中怒意渐深，忽然拱手，不置一词，带着守卫走进雨幕最暗处。

　　那捕头把方离的令牌丢在地上，转身扬手，弓手都跟着他，纷纷退离。码头一下空了大半，许知非缓缓吐出口气来：“你怎么在这？”

　　“刚到。”方离撇了吴瑾一眼，把酒壶抛给她，自己转过身，望着那些船工打扮的察子，“不过方才那捕头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进城的是冒充皇命的画舫。”

　　许知非接住酒壶，打开发现里面是水……她倒了点在手里检查，确实是水，干脆喝了一口：“你那主子不知又想了什么馊主意。”她手背蹭了唇角水迹，盖上盖子，又把酒壶还给他。

　　方离忽然笑开，披风甩开，替她挡开了些斜风细雨，凑近低声道：“副使大人，进城吧。你扮你的许云洲，我找我的林呆子，你我本来就各有各的难处不是？”他看向吴瑾，眼神别有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