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这差距,绝了 ...
-
六月的济市,风燥得人眼热。
手机指针走到7,闹钟响了两下,江渡才摘下耳机,从电脑前慢悠悠抬起头。
这里是济市一家网吧,铺子破且挤,室内卫生更没有什么好说的,大概是塑料堆里随便刨出个地儿摆了几张椅子,要啥没啥,本来竞争力实在堪忧。
但架不住其老板眼光好,胆大包天到敢在距离济市一中只有两道街的地段落地生根,店门槛隐蔽且低廉,躲避师长抓捕十分有效,因而受到广大逃课学子一众好评。
网吧里终年缭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怪臭味,老板胡三儿嘴里叼着根烟,眯眼鼓捣他那台老式收音机,将军肚兜不住,随着他摆臂的动作滚出衣摆,躺在腿上一晃一晃的。
那收音机正在往外吐字——
“……今日济市部分区域将迎来大到暴雨……”
“嘿!”
胡三儿探头看了眼门外碧朗朗的天空,不信,转头跟江渡唠:“净说瞎话,这雨绝对下不起来,你信不信?”
江渡抬腿错过地上横七竖八瘫着的几具“尸体”,没对胡三儿的站位发表任何独到见解。
通宵打了一宿的游击,他现在整个人都是蒙的,搓把头皮递过去一张卡:“再冲一百的。”
“得嘞!”
胡三儿接过,低头敲键盘,估计是守了半夜无聊,非得拽着江渡说出个所以然来:“下不起来嘞,要是能下起来,我跟你姓。”
话音刚落,外面“哗”的一声,狂风暴雨急转直下。
“……”江渡捏眉心的动作一顿,转头悠悠看过来。
大抵像胡三儿这样的圆润市民,嘴里经常是缺少诚信度的,脑袋也健忘。江渡还没来得及收获一名原姓为胡的亲戚,这名手脚麻利的老板见状已经从他座椅底下端出盒透明折伞并一次性雨衣混杂物,咬着烟乐颠颠写起了价位表。
30块钱一把破伞,15块钱一身塑料布。
胡三儿问他:“来一把?”
卡充好,江渡接过卡揣进兜里,瞥了他一眼,走到网吧门口打了个电话。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济市一中校服的学生撑着把伞咋咋呼呼赶到。
孙立哲头发上湿乎乎的,把书包往网吧门口的塑料椅上一墩,揪出备用伞和外套递给江渡,拉好拉链重新背起来,看了眼表,小心催促:“渡哥,年级主任还有二十分钟查迟到,咱们得快点。”
“快不了。”江渡穿好外套,率先撩帘子出去。
外面刮着风,刚出门,骤雨如针直冲着脑门扎,外套都差点被吹飞了。
江渡没想到雨势这么急,身上原本懒融融的困劲儿霎时消磨得一干二净,伞被吹得变形,压根做不到严防死守,额头往下瞬间湿滑冰凉一片,一摸头顶,好家伙,全湿了。
“黄历上有没有说过,我今天不适合出门?”
江渡把伞横过来,往脸皮上遮了遮,好歹拒绝掉几缕过于热情的雨点子,孙立哲跟在他后头,倒是比前面负责挡风的江渡还狼狈一点。
“不知道,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再说,我也看不懂那玩意儿啊。”
孙立哲实话实说,小心睨着江渡脸色,试探问:“倒是你,渡哥,你800字检讨写好了没,第一节课下课后就该念了。”
本来这事不该他想着的,但是,主人公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会还沉浸在枪击战抢人头里呢,闻言一脸困惑地回头问他:“什么检讨?谁让我写检讨?”
孙立哲一听就知道要遭:“渡哥你忘了?上次你逃课翻墙出去打架,回来的时候被年级主任捉住,让你一周写一篇检讨,连着写一个月。怎么,你没写啊?”
江渡想起来了,脸上严肃了那么一秒。
他们济市一中高一年级这位年级主任,姓张名敬业,江湖人称张大脚,美名得益于“张主任一跺脚,高一年级抖三抖”的传闻。
毫不夸张地说,张主任除了拥有一对大脚外,还是济市一中唯一能管住江渡这只混世魔王的主儿。
为什么?因为张主任是江渡他爹江知书塞他进一中前特地考察过能力,且拜了把子的兄弟,他江渡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叔叔。
得罪了张主任,就等于得罪了江知书,得罪了江知书,嘶……
江渡略感牙疼,雨里原地站了一会,转脚往回翻。
孙立哲莫名其妙,赶紧跟上:“欸!渡哥、渡哥!干嘛去?再不快点张大脚真该出来捉人了!”
江渡腿长走得快,隔着层雨幕隐隐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回声:“干嘛去,买检讨去。”
雨里模模糊糊出现个打印店的影儿,孙立哲追上来瞅了一眼,觉得这事有点悬:“昨天没预约,今天能有现货吗?”
检讨这种东西,讲究的是个“仿”,追求的是个“像”,再往深一点说,务必要保证交到师长手里时像你的字迹合你的文采,一点都挑不出错来。
写手替写需要时间,一般情况下都要求至少提前一天预约。
“先随便拿一份,”江渡此时颇有点病急乱投医之嫌,“混过去再说。”
只要不告诉江知书让他在他耳边念经,一切都好说。
济市一中附近几条街专门等着发学生财,替写业务应用而生,跟网吧一样,江渡这种大户尤其受欢迎。
店里已经挤了不少过来拿东西的学生,老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江渡,从座椅上直起上半身招呼他:“小渡来啦,这次代写点什么?”
空气里叽叽喳喳的喧闹声突然卡了壳一样,所有学生都不说话了,扭头看向推门进来的少年。
江渡弯腰收伞,抬眼顺着店里人头一个个扫了一遍。
他长了双上挑的凤眼,看人的时候好像天生含着几分不屑,跟谁欠他二百五似的,带着压迫意味的眼神看得几个人禁不住缩了缩脖子,拿书包挡住自己。
济市一中混世魔王江渡,虽然长相实在优越,但除了欺男霸女,他吸烟打架逃课泡吧什么都干,市一中大部分都是乖宝儿,最皮的也不过打过几次架,除了孙立哲他们几个,以及个别花痴颜狗之外,没人愿意跟这种混混有来往。
江渡往里面走了几步,周围就像蛮荒地带,离他最近的几个男生下意识往后边退了退,眼睛盯着脚尖不敢看他。
好在江渡也不在意他们怎么看他,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柜台前,问老板:“来份检讨,内容就跟上次差不多。”
老板脸色为难:“现在要?”
“快点的吧,我急着赶学校门禁。”
孙立哲急得跟在他后头频频看表,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里去了,听到这话欲哭无泪,合着你还知道哇。
“你这也没提前预约,我这边也没有啊。”
江渡不耐烦地屈起指节点着桌子:“不行就先随便来一份,你找找,有什么要什么。”
老板去屋里给他找检讨了,江渡站在柜台前插兜等着,这时店前门铃一响,又有人收伞进来了。
江渡百无聊赖,懒懒往门口扫了一眼,就这一眼,他侧头的动作忽地一顿。
“渡哥?”孙立哲觉得奇怪,忍不住也跟着瞅了一眼,然后,他就好像被什么粘住一样,想收回眼,又因为好奇收不回来,挤眉弄眼,矛盾极了。
江渡看不得,照着他脑瓜来了一下:“你眼睛有毛病?”
“不是啊渡哥。”那一下轻的好像没感觉,孙立哲还是习惯性抱起头,磨蹭了一会,语气意外:“他怎么会来的?”
他怎么会来的?这话问得好,江渡心说他哪知道!
店门口站着个人正在收伞,好看的,匀称的,男的。
用这满屋子眼放星光的少年少女的话来说,那是个学霸,是个传说,是年年制霸联考榜榜首,所向披靡荣誉榜成串儿上的能人。
但用江渡的话来说,他应该叫做“那小子”。
此时“那小子”收好了伞,他转过身,一张脸蛋极为出挑,身形颀长,骨相清冽,眉宇间自带着点装逼似的冷淡调调,瞳仁很黑,掀起眼皮平视别人的时候,就像在看渣,倘若垂眼,啧啧~
江渡认为,宁泊舟很适合去西伯利亚上演一场飞雪与凌冬。
最好直接冻死在那。
打印店老板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几张检讨,边往外走边啧啧感叹:“竟然还真的有,还特地分了类粘了名儿,小渡这活平常都是谁负责的?”
当然没人回他,江渡听见这话,从宁泊舟身上移开视线,稍稍抬了抬眼。
“呦,泊舟来了?”老板掀开帘子,热情招呼宁泊舟,他从桌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递过去,态度比起招待江渡尤过之而无不及。
搞得江渡心里突然升腾起点微妙的不满,他瞄了旁边宁泊舟一眼,大大方方的那种。
很好,对方直接无视他。
宁泊舟拿了东西,直接开门走人,从头到尾都没给过旁边这位混混一个眼神。
孙立哲特地看了眼宁泊舟手里的纸张,扯扯江渡袖子,八卦道:“诶诶,渡哥,那好像也是代写。”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惊讶,不知道为啥有点子幸灾乐祸:“学霸还用得着买代写啊?”
“啊,不是。”店主把检讨拿给江渡看,解释,“他这是……”
门铃又响了一下,宁泊舟去而复返,把手里翻看过的纸张递回给店主,声音清润,夹着丝凉意,一开口,好像隔着一道门又下了场秋雨。
“拿错了,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店主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拿错了,你瞧我这脑袋!”
他又躬身在抽屉里翻了翻,重新抽出一张纸:“是这张才对。”
纸页正面朝上,字迹瘦劲绰约,落笔有力,孙立哲这回看清楚了,那上边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儿——获奖感言。
再看看江渡手里的——检讨书。
孙立哲撇了撇嘴,缩在江渡后边装王八。
这差距,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