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病》昔竹

23、23 上不了台面

　　姜岑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来电者是她的继母郭兰矢，让她带司珩回家一趟。说来奇怪，她从不叫郭兰矢母亲，对方看她总不见喜怒，二人的关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坦白说，姜岑从前觉得她大概会是一个好“姐姐”，而不是妈妈。可是13这个数字卡在这，真叫姐姐，她父亲可要气红脸了。

　　特别是经历那件事之后，女孩更明白，家里没有她说话的地。

　　与其讨好别人，倒不如鱼死网破。

　　姜岑无所谓。现在看得开了些，多奉着中庸之道，懒得计较过去。

　　她应了下来，坐在床上伸懒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司珩一早就在处理工作，姜岑披着外套下来吃饭时，他还在看手里头的文件。

　　看样子他已经用完了早餐，手边玻璃杯的茶雾一点点飘起，缓缓消散。这样发凉的清晨，外头雨后大雾，他已经穿上了短袖了，倒是不像30岁的人。

　　手臂粗壮匀称，青筋蛰伏在小麦色的肌肤下，胸膛顺着细微的呼吸起伏。

　　姜岑呼吸一滞，忽然感觉身上发疼，特别是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

　　“早。”他说。

　　“早。”女孩干笑回应，坐在椅子上，佣人端上来一盏红茶，姜岑捧杯喝了一口。

　　这味道......枸杞黄芪、红枣？

　　好吧，她是气虚有点虚了。

　　温热的液体入喉，暖意慢慢上来。

　　杯身尚有余温，姜岑双手捂着，看他也不多说话，尴尬的气氛又上演了。她不喜欢太安静的场所，如果两个人不太熟的话，她宁愿做主动的那个。

　　手指轻触杯沿，热意一点点逸散，“空腹喝茶？”

　　姜岑放下瓷杯，目光在他手边的那盏茶上流连，“不太好吧？”

　　“养生。”司珩看了一眼她喝完的那杯，顿了下，补了两个字，“温和。”

　　连说话都那么吝啬。

　　姜岑无言。昨晚那个缠着她再来一次的不是他吗？

　　小口小口喝粥，她抓着勺子，脑子里兀地想起林禧晶说的，[他一看就是老手]

　　身上又幻痛了。

　　腿心隐约觉得不舒适，她喝粥的动作慢下来，一口一口机械地往里塞。

　　告知司珩今天要回娘家去，司珩倒一点也不惊讶。

　　姜岑猜他没时间，在他开口前抢先，“你要是没时间也不用特意腾出来，你比较忙，工作要紧，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他是最讨厌别人打乱计划的人，姜岑感谢他这个性子。

　　“什么时候？”

　　“嗯今天，什么时候都可以吧......”姜岑推脱，看他眉宇看不出情绪，只能猜他平常开会的点，伸出手指比划，“4点。”

　　“可以。”

　　姜岑后悔。早知道不说4点了。

　　司家的司机开的是一辆蓝色劳斯莱斯，姜岑看他坐的车没怎么重复过，不免找话，“你有很多车？”

　　问完她才觉得自己的话多么无聊。

　　叶尽秋这个京沪小富二代车库里就有不少车，平时集会聚友赛车，看哪个顺眼开哪个。何况司珩这样的人物，车库里得是多么精彩啊。

　　“嗯。”司珩语淡。

　　姜岑识趣的闭上嘴巴，撑着脸别过脑袋。

　　父亲也有很多车，迈巴赫劳斯莱斯，甚至还有一辆叶尽秋送她的阿斯顿・马丁超跑，还停在姜家地下车库。

　　父亲也有很多钱，只是他一边嘴上对她好，让她过过大小姐的瘾，一边行动里告诉她，没了姜家她什么都不是。

　　姜岑至今忘不了在索尼大学，她差点变成饭都吃不起的外国乞讨者，一边上学一边兼职，为了那微薄的薪水她能在伦敦吃个便宜的Bagel，不至于冻死街头。

　　那贝果能把她的牙蹦疼。

　　自那之后，姜岑学乖了，姜高鸿能给她住的别墅，照顾起居的佣人，送她读书的司机，三餐无需忧虑，她只要完成学业就好。

　　一道温柔的视线落在姜岑身上，她不知道，已经睡着了。

　　司珩垂眸，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吩咐司机开慢点。

　　礼品已经被姜家的佣人搬了好一阵搬到后头去，姜父看见女婿来了，笑得眼尾炸花，赶忙让他休息。

　　“上一次要回门的日子岑岑身体不好，到现在才回家，真是不容易。”姜父儒雅地坐在一旁，鬓边黑发掺白。

　　司珩温和地握住女孩的手，她刚睡醒，昨天又劳累，难免心疼。

　　“是啊，小岑自小就是身体不好的姑娘，我和她爸总担心她这身子骨不能成事，拖累了她。”郭兰矢热切推过茶盏，“还好现在小珩在她身边，事事妥帖，我们也就放心了。”

　　她是个识货的，外头那辆Boat Tail车型，落地价约2900美元，全球仅售三辆。

　　姜岑只看得出品牌，对车型一概不知，郭兰矢把话拉到车上、父亲把话又兜回公司工作。听来听去没一句话与她再挂钩了的，她也就笑得寡淡。

　　林禧晶发消息找她【你看看哪个好】

　　而后是狂轰滥炸的链接，和不少定制的母婴用品商图。

　　短短几天，林禧晶已经从怀孕的震惊转为接受了，甚至还有些期待。

　　雌激素真可怕，姜岑的第一反应如是，【我看看】

　　“今晚留在这儿吧，小岑好久没回家了，我们是上了年纪的人，难得一聚，你们小年轻在家里还热闹些。”姜父说。

　　“是啊。”郭兰矢附和，“小岑的房间在3楼，已经打理好了，周妈李叔，把小姐的东西带上去吧。”

　　姜岑按住手机，唇角挤出一点柔和的弧度，“这就不用了吧......”她从前在家，他们可是巴不得她走呢。

　　“瞧你，结了婚的人了还像小孩子随心，娘家住不得了？小夫妻感情好，家里也要常走动的。”

　　郭兰矢说话时，一边的姜父以赞同的默许噤声了。

　　姜岑在心底叹了口气，早知是场鸿门宴，自己还是来了。

　　她盯着地板，黄砂磨的花纹，像是掉进了沙漠里的沙洞，烧灼和窒息一点点裹挟她陷进地里。

　　“不用了。”

　　司珩说工作上不方便走开，晚上有个重要会议，听出了是推辞，姜家父母相看一眼也不好多说什么。

　　佣人来报说是有客人来了，姜父让他请进来。

　　一个和姜父差不多岁数的旧友拄着拐杖进来，身边跟着他女儿。姜岑一眼认出来是霍家父女，她从前在霍家待过一阵，与霍静言也算认识。

　　听说她已经结了婚，大抵缘分使然，夫家也姓霍。

　　霍静言看见姜岑的第一眼是错愕，而后才是温和的笑，“听说你结婚了。”

　　眼神落在女孩身边那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她认出那是司珩，丈夫天域的朋友，“我们见过面的。”

　　司珩与她握手。

　　众人落座，姜岑这才后知后觉，今天是父亲过寿。

　　早年姜父请人算过命，早年财顺家庭挫折，中年子嗣潦倒，结合小儿子车祸住院，他心中大怔觉得灵验，又请了师傅做风水算知事，办了这次寿宴。

　　时至晚宴，霍天域火急火燎来接妻子回家，还抱了孩子来：“小宝找不到你，可是一直哭个没停。”

　　霍静言伸手抱过孩子，那孩子趴在她肩上，恰好朝着姜岑的方向，眼睛亮亮的伸出双手咿咿呀呀，“抱......”

　　姜岑对可爱的小孩子没有抵抗力，这个年龄段的更是了，小小一团眨巴着眼睛看人，可爱得紧。

　　霍静言：“欸呀呀，要抱抱吗？要妈妈抱还是漂亮姨姨抱呢？”

　　“yiyi~”

　　姜岑虽喜欢却不会抱，怕摔着孩子，动作谨慎惹得霍静言笑，“没关系，他不怕生的，喜欢人抱，怎么抱都可以。”

　　霍天域耳朵听着呢。他抱得时候小宝哭得不得了，除开他，好像其他人抱确实不会像在他怀里一样鲤鱼打挺。

　　司珩说他不会照顾孩子。

　　霍天域只能吃瘪，“看来我也是非得进修个奶爸了。”

　　家里照看小孩他是最认真的，也是最狼狈的，被小孩抓的头发毛躁衣衫凌乱，还得追在小宝的身后哄他喝奶粉。

　　司珩隔着落地窗，看向院子里的姜岑。

　　孩子趴在他妻子的肩上，粉嫩可爱的脸蛋软趴趴。姜岑比刚开始时熟稔许多，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顺，接过霍静言手里的玩具逗小孩。

　　她很小心，手臂稳稳地拖住那个小小的柔软生命，微微低着头，侧脸柔和，不染纤尘的美。

　　孩子看她，咿咿呀呀地笑。

　　司珩也看她，唇角浅淡，眼眸深邃温柔。

　　他忽而想起那个温柔的夜晚，在一众拥挤喧闹的场景里，他看见了月光一样的女孩，不敢拥有。

　　心里生出恍然的错觉，这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他娶了心爱的女孩。

　　强烈的不真实感令他后怕。

　　昨天，他们明明那样亲密，为什么今天还是冷淡而疏离。

　　姜岑的手机放在桌子上，还未熄屏，司珩被霍天域提醒了句“你的手机？”拿起来看。

　　购物界面赫然出现在眼前，[怀孕200问][你真的知道怎么备孕吗？][家庭妙招：夫妻如何为新生命做准备]

　　司珩眉心一跳。

　　今天姜岑起床整个人心不在焉的。是他疏忽了。

　　按理说没有措施无妨，只是她在意的话，责任方是他。

　　姜岑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玩，霍天域担心孩子会吹风，霍静言让他少操心，孩子天天闷在婴儿房里和待在玻璃罩里有什么区别，“只是走走而已，你回去吧。”

　　霍天域灰头土脸地回来，司珩看这势头，大概是要留下吃晚饭，便推了会议。

　　霍天域看着关系不错的两人，讪讪道，“静言和姜岑认识？”他没听说过，认识这些年也没听妻子提起。

　　司珩深深望着姜岑的背影，她身量纤细，背影迢迢，无论在哪他都能一眼找到她。

　　“大概。”他很了解她，她的过去、现在。

　　只是她档案里空白的两年着实奇怪。

　　霍家。司珩指尖摩挲着酒杯。

　　外头宾客众多，姜岑父母侍待旧友，商场上的忘年交也在大堂里，姜母忙得脚不离地。

　　大门外停了司家的车，在场的人纷纷起身，霍静言在片刻的安静中听见有人说“司老太太来了。”

　　阵仗不大，甚至低调。

　　姜父脸上愈加喜悦，赶忙殷勤地迎上去，“亲家母。”

　　庄淑言脸上不显情绪，没有回以亲家长亲家短的问候，一贯地恬淡温和，“来晚了不好意思。”

　　她的眼神缓慢在姜岑身上停了一瞬，平静无波的目光，却让姜岑为她出席的那一点微弱的暖意被浇灭。

　　姜岑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司珩母亲来是正常的，打破了外界传的婚变绯闻，还彰显了司家的重视。

　　晚宴在外表和谐，内里紧张的氛围下结束。司珩和母亲在外，姜父有意留下司珩在姜家，姜岑表示不用了，今晚回司家。

　　“姜父还是疼女儿的，小岑今天想留的话也是常情。”庄淑言忽而替她说话。

　　姜岑扯衣角的手僵住了，她不想待在姜家，司珩母亲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无声宣誓着司家对这桩婚姻的掌控权，而姜岑，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一方。

　　姜岑顿声，眼睫半落。她还是被审视的一方么。

　　手被温柔的掌心包裹，身边的男人沉声：“不必了，岳父要是想岑岑，我会常带她回来的，今天她有些倦了就不打扰您二老。”

　　只是前后两步的距离，庄淑言先行乘车离开。

　　司珩私人的庄园别墅外，庄淑言有话和他说，姜岑困得抬不起眼皮，男人让女佣送她先回房休息。

　　夜色凝滞如冰，庄淑言背对着司珩，对上前请她的管家摆手。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今晚的戏演，得还算圆满。你父亲没来，该看见的人我也看见了。”

　　司珩的面容隐匿在阴影里，看不清，“母亲辛苦了。”

　　“辛苦？”庄淑言缓缓转身，目光锐利，“不辛苦。只怕有些人见不得这样的‘圆满’呢。”

　　司珩眸光微动，没有接话。

　　“阿珩。”她褪去了宴席间波澜不惊的假面，高鞋跟在碎石地上踩出轻响，开门见山，“你急着和她结婚，不和家里商议，你对姜岑这个人了解多少？”

　　见他无动于衷，庄淑言深吸一口气，“我让人查了她，她......”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不畅，“总之......她没那么干净，我只说一句，长痛不如短痛，尽早断了才好。”

　　姜家吃相难看，书香世家出身的她看不惯的阿谀奉承虚情假意，早看这桩婚事不顺眼的庄淑言找到了破洞，决意要挑出来撕开。

　　司珩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下来，“我不明白。”

　　庄淑言轻笑，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到破绽。

　　这是残忍的，母子之间也要不顾情面的挑明不堪的事，她知道司珩是认真的，可她更该为了司家考虑，“上不了台面的那些事，我不好亲口说，今天你见到的霍静言......她那瘸腿的父亲，你了解吗？”

　　“席间他看姜岑的眼神，姜岑逃避的样子，你看见了吗？”

　　他和她。
　　他的女儿比姜岑还大5岁。

　　荒谬。司珩全身血液都冷下来了，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