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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十章 惊!太和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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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尽头连着一段旧城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夜色和灯影里显出苍劲的轮廓。这里人少了许多,喧嚣也远了,只有风声掠过墙头,带着哨音。
两人并肩走在城墙下的阴影里,一时无话。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两年,”文经珩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低沉,“你都是一个人……这样过的吗?”
“对呀,休沐的时候就这样出来逛逛,什么烦恼都没啦。”她说得轻描淡写,省略了初来时日夜惊惶、为隐藏身份不得不做各种粗活、以及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文经珩听着,心口那阵闷痛又袭上来。他无法想象,那个在太和山被众人呵护着长大、有些娇气的师妹,是如何熬过这些,把自己磨砺成现在这副看似沉稳、实则将一切苦楚都内敛起来的模样。
“对不起。”他低声道,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不要听到你道歉。”庄栀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夜空。邕城的夜空不如太和山清透,被灯火映得泛着暗红,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顽强地闪烁着。“在这里,我也看到、学到了很多以前在山上不知道的事情。江湖……不止有门派恩怨,高手对决,更多的是这些为了一口饭、为了活下去而奔波努力的普通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透彻,“有时候觉得,当‘凌云’,也没什么不好。”
文经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被城市灯火吞噬的、混沌的夜空。他知道,她说的“没什么不好”里,包含了多少无奈和酸楚。
走入一条昏暗的小巷,文经珩下意识想护在庄栀身前,结果二人的胳膊撞在一起。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附近有狗。”
“这里很黑。”
“噗嗤。”庄栀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挽住文经珩手臂,“那你来开路吧。你走前面,我来保护你。”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让文经珩的身体僵了一瞬,随机放松下来。他借着巷口的微光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眼弯弯,不由得勾起庄栀看不见的那边嘴角,“遇见狗你还要狗叫吗?”
虽然文经珩早已不怕狗了,但他还是表现出有些害怕的样子。
庄栀拧了一下文经珩结实的上臂,“这招很有用的,不许嘲笑!”
小巷确实幽暗,两侧是高耸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黑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旧木料的气息,偶尔有零星的住户窗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映出匆匆走过的、模糊的人影。
庄栀起初还有些紧张,挽着文经珩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但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脚步声,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可靠支撑,那份紧张便渐渐消散了。
小巷里还有一些零星的行人,庄栀不好意思学狗叫,所幸没遇上原先经常在这游荡的狗。
靠近中心城区,逐渐又热闹起来。
庄栀放开了文经珩的手。文经珩感觉到臂弯一空,那股温软的倚靠感消失了,心中也随之一空,但面上并未显露。
二人默契地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
夜市喧嚣的余韵和方才巷中的静谧在耳边交替回响,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缄默弥漫在彼此之间。不需要言语,方才短暂的依靠与旧事的调侃,已经悄然拉近了因两年离别和重重心事而产生的无形隔阂。
回到江月楼,暖色的灯光和隐约的丝竹声再次笼罩下来。刚走出大堂,便碰到了杜蘅。
杜蘅见一丰神俊朗的少年跟着庄栀,眼睛瞬间睁大,脸上写满惊奇,“凌云,你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好看的相好了?”
“不是!他是……”庄栀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
不等庄栀解释,杜蘅把庄栀拉到一边。
杜蘅凑近庄栀,声音压得很低,“凌云,你别怪我多心多嘴,虽然这个人长得是很俊,气度也不凡,但是!你想想,会来江月楼的,能是什么好男人?”杜蘅说着,眼神还不住往文经珩那边瞟,“道貌岸然的男人最要远离!”
她虽压低声音,但哪敌得过习武之人的耳力,全被文经珩听到了。
文经珩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哭笑不得。
“杜蘅,你听我说!”庄栀被逗笑了,她拉住杜蘅的手,正色道:“他是我……我哥哥,绝对是好人。”
“你哥呀?”杜蘅仍是不放心,“不是认的那种‘哥哥’吧?”
文经珩适时上前,对着杜蘅拱手道:“在下凌霄,是凌云的堂兄。舍妹在此,承蒙姑娘平日关照。”
杜蘅见他举止有度,眼神清正,不似作伪,也行了一礼,“凌公子客气了,奴名杜蘅,幸会幸会。”
“真是我哥。”庄栀强调。
杜蘅看看文经珩,又看看庄栀,语气失落,“凌云,你哥来找你,是不是要带你走了?”
“我没这个打算呢。”庄栀心中一暖,看出了她的伤感,握了握杜蘅的手。
“还请杜姑娘帮我多劝劝小妹。”文经珩道,“小妹倔强,不愿随我归家。”
“你们在闹别扭?”杜蘅捂嘴笑,“做兄长的要多让让妹妹才是。”
“姑娘所言极是。”文经珩从善如流。
这番互动下来,杜蘅终于打消了疑虑,又拉着庄栀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告别。
文经珩一直将庄栀送到江月楼内院与前厅交界处,那里立着一块醒目的木牌,写着“顾客止步”。到了此处,他便不能再往前了。
廊下悬挂的灯笼光线柔和,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庄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我明日……还有工作。” 她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这是谢客的意思?” 文经珩看着她,目光温和。
“师……”周围还有人,庄栀改口,“哥,你是未来掌门,出入花楼的多影响门派形象啊。”
“小栀教训的是。”文经珩点头,庄栀的门派荣誉感让他欣慰,她心里是有太和的。
“我走啦。你路上小心。”庄栀说完便走,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文经珩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转角。
回到自己那个小房间,庄栀反手闩上门,将外面的隐约笙歌隔绝。
房间陈设简陋,只有一盆不知名兰草有些生气。
庄栀点上灯,摸出抽屉里的布包,解开层层粗布,露出三枚柳叶飞镖。
她拾起飞镖,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走到房间最角落处站定,盯着吊在房梁下的靶子。
庄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黎珖的教诲犹在耳旁:“静心,把飞镖当做你指尖的延伸。飞镖离手,再无回头,出手之前务必看准。”
庄栀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手腕迅捷地一抖,“嗖”地发出一枚飞镖。
寒光乍现,精准无比地射中靶心。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三枚飞镖呈一个品字形,皆中红心,干净利落。
庄栀走上前,收回飞镖,发现靶子有些破了。
“又得缝个新的。”庄栀嘀咕着卸下靶子。
她十四岁时跟黎珖学的暗器手法,原先只是粗通,因这两年在这不便练剑,每夜练习飞镖,才算手法娴熟。
但比起楚翘还差远了,更不要说梁韫。
自己作为暗器大师的儿子的女儿,这暗器水平实在是有些次。
庄栀又一次气馁,叹着气把飞镖包好放回抽屉里去。
寂静中,今日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师父。”她对着空气低语,“飞镖离手,再无回头。我现在明白这个道理,还不算晚吧?”
喝了两天晏清河开的药,雪回终于不再吐血,于是楚翘决定对他上点“非常手段”——灌酒。
楚翘从酒窖里取出最烈的酒,扬言要庆祝雪回伤好来大喝特喝。
雪回知道她这般突然的庆祝别有用意,也没有多问,从她手里接过盛满的酒碗。
楚翘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灌了一口,火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这酒我平日里可舍不得喝,咳咳咳……”
雪回一碗见底,楚翘立刻又给他满上。
一碗,两碗,三碗……
“你酒量真好,以前经常喝?”楚翘只喝了一碗,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雪回没有回答,又喝一碗。
他只是安静地喝,她倒,他就喝,不问缘由,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她交代的任务。
终于,在楚翘觉得自己快要先撑不住的时候,雪回放下了不知道第几碗空了的碗。他的动作依旧稳定,只是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楚翘脸上,那专注的凝视,让已经半醉的楚翘心头莫名一跳。
“雪回?” 楚翘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你记得我是谁吗?”
雪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似有痛苦,但很快又被更浓烈的恍惚情绪覆盖。
他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梦呓般的模糊,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娑临……”
楚翘等着他的下文,等着他或许能说出更多。
然而,雪回只是这样看着她,反复地、低低地唤着:“娑临……娑临……”
他仿佛沉浸在了只有他和“娑临”存在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包括眼前殷切期盼的楚翘本人,都模糊成了背景。
他的眼神逐渐迷离,那强行被酒精催发出的一丝清明,也正在被更深的醉意吞噬。
“娑临……”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低,更含糊,带着浓浓的倦意。然后,他身体晃了晃,似乎终于不胜酒力,头一歪,向前倾倒。
楚翘的计划失败了,雪回酒后只会莫名其妙地一直喊她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
炭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厢房里只剩下雪回平稳悠长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