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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去长离绝 ...

  •   【一】
      浙江的倭患告终,老百姓总算得以休养生息,但邻省福建却又战火四起。浙江和广东方向的倭寇联合连江、福宁等地的倭寇进犯福建多地。因此,胡总督的调令来得急切,派遣将军援兵福建,消灭倭寇主力。戚家军久经沙场、军纪严明,仅用两日便点齐将士,装好辎重,整装待发。
      袁一望列于阵前,立于将军身后,眼前观的是出师祭礼,心中想的却是秋水伊人,是昨日与小新的一番对话——
      “将军说了,我可以留下来。”
      “但我清楚,你想去。”
      “将军说了,我可以待完婚后再过去。”
      “这次将军比我重要了,真的,必须比我重要。将军于你,如兄如父,上阵父子兵,你在他身边,你才能更安心一些。”小新的眼神无比坚定,“我可不想,你与我在一起的时候,老想着别人。再说了,推迟婚期也好,我多练练女红,免得把夫人送的婚服给绣坏了,你的望远镜好绣,新字笔画可多着呢。”
      闻言,袁一望不禁笑出声来,双臂紧紧环住她,伏耳低语:“要是给你那么多时间,那你得把望字也绣出来呀。”
      【二】
      以前看《情深深雨蒙蒙》,看到依萍在日记中写下无数的“想他想他想他”,只觉得女主怕不是脑子有病,这也太好笑,而今,小新只想对依萍道歉,也终于明白,何谓“思念成疾”。倒不是说真病倒了,只是走在世间各处,总觉得到处都有袁一望的影子。
      在书房查账,总想象下一秒他会从身后给自己一个拥抱;在卧室休息,总想象他会托人给自己带小点心小玩具;在走廊经过,总想象自己走到尽头拐进小屋,就能看到他那矫健的身姿……小新很清楚,他不在府中,不在杭州,甚至不在浙江,两人虽看到同一片天空,同一轮明月,却终究相隔万里。
      每每想象力过剩,小新就去脸盆里掬水拍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小新,你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小情小爱,怎可以与国家大义相提并论!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工作,把后方理顺了,就是为社会建设做贡献了!
      她确实也如此每天为自己加油打气,但每天还是止不住想念,尤其是练女红的时候。柜子里挂着的大红嫁衣,袖口的花样还是未绣上,坐在卧室桌边,小新每天都苦练绣功。她给“新”字设计了一个文字图案,繁复漂亮,绣的难度极高。
      她故意的,拖长时间,让等待更有意义。
      大军出征已有月余。这日午后,小新还在房中查账,就听到夫人呼唤。
      “这个一望啊,居然还会写信,你快看看,都写了什么。”夫人拆开将军寄来信件后,发现里面还附着一封信,不由得会心一笑。
      袁一望的字迹刚劲有力,虽然会认字,但读过的书不多,信中都是大白话,讲了自己斩杀了多少倭寇,也诉说了自己对小新的思念。
      “夫人,你看这人,不真诚,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却说自己是被将军逼着写的!”小新看完信笺,指着开头两句向夫人“投诉”。
      云杏一听,噗嗤一笑,打趣道,“这种男人,要不得,趁他不在,赶紧让夫人再给你物色一个。”
      “可不是嘛,小新这么好的姑娘,我可得再好好寻摸寻摸。”
      内室欢声笑语不断,夫人和小新都知道,只要有来信,就说明他们都好好的,她们也才能安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要是坐高铁,从福州到杭州不过3小时,而在这里最快也要4天才能把信送到。这些天来,小新每晚都借着月光,倚在窗棂,细细描摹着指下的笔迹,想象着他写下信时的模样。
      那天,他们可能刚打完一场胜仗,将军回营报功,同时调令辎重补给,顺便命人把家书带回,这时袁一望经过,被将军叫过去,压着写下这封信,他是什么表情呢?苦大仇深?浓情蜜意?
      这夜亦如是。
      小新一边想着,一边傻笑,余光瞥见桌上的绷子,点起身旁的蜡烛,拿着轻轻走到桌边坐下。“亡”,“月”,“王”,一笔一划却不止一针一线,她小心翼翼地练着,绣着……
      【三】
      入闽之后,戚家军需转战多地荡平匪巢,之后的一个月里,没再收到前线寄来的信笺,直到暑热尽褪,寒意渐浓,将军返浙的消息才传来。
      府中上下俱是欢喜,除了夫人。
      “战事未止,将军此番回来怕是为了补充兵员,休整部队,快到冬至了,多少人家过不好这个冬……”夫人深知将军作风,早已安排下去,备好钱银物资,以待慰问伤亡将士家属。
      小新负责采买和登记,几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不过想到过些天就能见到心上人,虽然累,但快乐着。
      这天,小新正在仓库点数登记,听到府外鼓噪而起,人喊马嘶。
      必定是他回来了!
      她扔下笔,急急向大门跑去,穿过长廊,远远就望见将军威武英姿,身后跟着几名亲信,都是熟面孔,只是没看到她心里念着的那张脸。她更加快步疾走,想要去找,想要去问……
      “小新。”将军也看到了她,叫住她。
      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将军凝重的神情,小新心如擂鼓,呼吸紧促得快要缺氧。
      “将军,一望呢?”小新从嗓子眼挤出幽幽的声音,飘忽得不像是自己发出来。
      【四】
      袁一望在他自己的房中央,安安静静的,双眼紧闭,躺在棺木中。
      回程的时候遭遇一股小股倭寇登入,将军率兵急攻,袁一望一如既往地带领小分队冲锋在前,挥舞长枪拨打飞箭,小分队一路突刺扫飞敌人数十,不防一个倒下的倭寇从侧后方突起反击,长牌手被刺伤向前倒地,袁一望亦被掉落的长牌绊到,前方一箭射来躲闪不及,正中要害。
      小新趴在棺边,眼泪早已流干,只是无言地不断抚摸着他的脸,他下巴的伤疤,他中箭的地方……
      “小新,起来吧,地上……多凉啊……”云杏在一旁默默陪伴,她知道小新的感受,知道那种哭不出眼泪的极度悲伤,她也知道,这时候谁劝都没用,但她还是要劝慰小新。
      “……好,”小新撑持着艰难地起来,一个下午了,腿是真的麻了……小新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脸上咧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云杏见状,赶忙上前来扶,顺手摸了摸她的脸,关切道:“你没事吧?不要太勉强……”
      “我有点饿了,厨房还有吃的吗?”
      虽未过门,但小新坚持为袁一望守灵,云杏怕她想不开,说要陪她,两人带了些针头线脑,坐在灯下,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上做着针线活。小新还在练习绣“望”字,其实现在绣得已经挺好的,原本可以直接绣在婚服上的。
      忽地一阵响雷,劈在屋顶,小新被吓得一震,针扎到手,血珠渗出,她把手指放嘴里,心里依然咚咚直跳。
      滴……滴……滴……水滴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很快大雨哗地倾盆而下。屋门没关,雨水之间似乎毫无缝隙,形成一堵墙,电光劈在门前的空地,也没能打破这堵墙。
      大概是袁一望在哭,她好不容易练好了女红,他却看不到她穿嫁衣了,她只想走到雨中,承接他的泪水,就像是感受他的拥抱一样。
      “小新?小新!别出去!你要干什么?!”
      【五】
      没有雨,没有水,只有阵阵凉意。
      是空调。
      回来了。
      站在房门口,何晓新看到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此刻却无比陌生,她扯了扯身上柔软舒适的睡衣,却感觉浑身不自在。
      那是一场梦吗?
      站着怎么睡着的?
      她木然地走到床边,躺下,伸手去关灯……疼!
      黑暗一秒后瞬间光亮,小新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是被针扎到的伤口。
      她以前从来不摆弄针线,所以……那是真的!
      彻夜未眠,她上网翻遍了可以找到的明朝史料,把和戚继光相关的内容都仔仔细细阅读好几遍,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明史》对此役仅有一句,“抵福清,遇倭自东营澳登陆,击斩二百人。”他的意外身亡,仿佛不存在,没有记录,自然不存在,但何晓新知道,袁一望真的死了,身经百战的他,死在这场小小的遭遇战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宿舍,无论穿越哪一扇门,何晓新都没能再去到四百年前。她每日窝在图书馆,沉溺于翻阅明朝史料、文人笔记、诗歌文集,用只言片语维系着记忆中的杭州城,那场元宵灯会,那个小门别院,她怕她忘了。
      “男主肯定不是普通千户,我猜他肯定是哪个大官的儿子!”
      “也可能是富商的少爷,昨天最新那集,男主给女主送了价值五百两的簪子!哇,我已经可以预料到剧情的反转了!!!”
      傍晚,何晓新和两个同学一起去饭堂,他们不停讨论最近热播的一部电视剧,好像是明朝背景的。
      “晓新你没看吗?你以前不是超喜欢煲剧吗?最近又不看剧,也不爱说话了,怎么了?”
      何晓新笑了笑,已读乱回了几句,再次两眼放空,毫无目的地望向前方。天色渐沉,夕阳的光最终不敌夜晚的暗,校道的路灯突然亮了,还有路边摆着社团招新摊位上亮起了五颜六色的小灯,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元宵夜,她甚至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文学社的摊位上挂的条幅如柳条拂动,上面写了历代文人的诗句。
      “最后一条了,你麻利点,人家都开招了,我们还没布置完!”
      “行啦,这不就好了嘛。”挂条幅的男生回过头来,笑着应了一句。
      小新清楚地望见,条幅上写的是:
      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去长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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