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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伙伴 暮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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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江南小镇的青石板路上还带着雨后的湿润,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沾着细碎的水珠,踩上去软绵又滑腻。宋晚意将“晚意医馆”的木牌挂上门楣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摩挲着“晚意”二字,仿佛还能触到回春堂里沈老先生温厚的掌心,触到张婆婆当年在油灯下教她认药时,那布满老茧的指尖。这是她离开师门的第三个月,也是医馆开张的第一日。
晨雾尚未散尽,就有位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少女站在阶下。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朵半开的白玉兰,花瓣上还凝着晨露,风一吹便轻轻颤动。少女抬眼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我叫白行芷,听闻这里新开了医馆。”她侧身让出身后的竹篮,里面整齐码着晒干的艾草与薄荷,叶片上还带着山野的清芬,“这些是后山采的草药,或许能帮上忙。”
宋晚意的心湖骤然泛起涟漪。自她挂牌行医,镇上的流言就没断过——“女子怎能抛头露面行医”“怕是只会些闺阁医术,治不了真病”,就连前日去药铺抓药,掌柜都阴阳怪气地说“姑娘家还是学些针线活妥当,别耽误了人家病情”。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冷眼,却在白行芷递来竹篮的瞬间,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多谢白姑娘。”宋晚意接过竹篮时,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白行芷忽然捉住她的手腕,皓腕轻转便露出三道浅浅的疤痕,像三瓣淡粉的桃花:“这是去年治蛇毒时留下的,当时若不是遇到游方郎中,怕是早就没命了。”她忽然笑起来,梨涡在脸颊漾开,甜得像春日里的蜜,“宋医师的脉息沉稳有力,倒是比镇上那些老大夫更像医者。”
这番话让宋晚意耳根发烫。她自小随师父学医,脉象辨识、针灸推拿样样精通,却因是女子,始终得不到认可。白行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从袖中取出个青瓷药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古朴雅致:“这是家传的金疮药,治外伤极有效。我看医师方才挂牌时不慎划伤了手指。”
晶莹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清凉的刺痛。宋晚意望着少女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忽然想起临别时师父的话:“医者仁心不分男女,只看是否有悬壶济世之志。”那时她只当是师父的勉励,此刻望着白行芷眼里的光,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此后半月,白行芷成了医馆的常客。她总在清晨送来新鲜的草药,有时是带着露珠的金银花,有时是晒干的蒲公英,有时是刚挖的新鲜地黄,带着泥土的清香。她会帮着宋晚意晾晒药草、碾制药粉、擦拭药罐,动作麻利又细致,连最细碎的活计都做得一丝不苟。镇上的流言渐渐变了味,有人说白医师的小姐被“妖女”迷惑,也有人暗讽两个姑娘家整日共处成何体统,更有好事者在医馆门口指指点点,说些不堪入耳的闲话。可白行芷从不在意,依旧每日准时来医馆,仿佛那些流言蜚语都只是耳边风。
那日午后,铁匠张婶抱着发高烧的幼子冲进医馆,额角青筋暴起,满脸都是焦急与戾气:“都说你是庸医!若我儿有三长两短,定要拆了你这破医馆!”白行芷正帮着晾晒药草,闻言立刻将哭闹的孩童抱进内堂,声音温柔却坚定:“张婶莫急,宋医师的医术我亲眼见过,定能治好孩子。”
宋晚意沉着地取出银针,在患儿百会、曲池等穴位施针,手法精准利落,每一针都稳准狠。白行芷则守在一旁,不时用温水擦拭孩童的脖颈、额头,轻声安抚着哭闹的孩子,眼神里满是笃定。半个时辰后,孩童的烧渐渐退了,沉沉睡去,小脸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张婶看着沉睡的儿子,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泪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我错怪宋医师了,是我有眼无珠,求医师莫怪!”
宋晚意连忙扶起她,温声道:“张婶快起,医者父母心,我怎会怪你。”待送走张婶,暮色已浸透窗棂。白行芷低头研墨,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恍若上好的羊脂白玉。“今日多谢你。”宋晚意轻声道,将刚煎好的薄荷茶推过去,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清凉。
“该说谢的是我。”白行芷抬起头,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亮得像星星,“我自幼体弱,母亲不许我出门,总说女子就该待在深闺里。遇见您之后,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这样有趣,才知道女子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救死扶伤,受人敬重。”她忽然从怀中取出本泛黄的医书,封面上写着《青囊秘要》四个苍劲的大字,“这是祖父留下的,里面记载了许多妇科良方,或许对您有用。”
宋晚意翻开书页,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薰衣草,香气幽幽。忽然,一片红叶从书中飘落,上面是娟秀的字迹:“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她猛地抬头,撞进白行芷含笑的眼眸里,那眼神里藏着细碎的温柔,像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心尖。
“镇上的王婆婆说,女子行医太难。”白行芷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罗袖传来,暖得让人安心,“但我相信,宋医师终会成为一代名医。就像这株在石缝中生长的艾草,虽历经风雨,却自有坚韧风骨。”
窗外忽然传来惊雷,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宋晚意望着案头那朵始终盛开的白玉兰,忽然明白,有些相遇,注定要在时光里开出永不凋零的花。就像她和白行芷,一个从泥沼里爬出来,一个从深闺里走出来,彼此照亮,彼此支撑,在这满是偏见的世间,活成了自己的光。
三个月后的端午,医馆前挂起了新的匾额——“芷意医馆”。白行芷正踮脚帮宋晚意整理发间的银簪,忽然听见街上一阵喧哗。原来是邻镇爆发时疫,官府请城东的医师前往诊治。
那是个荒僻的村落,时疫来势汹汹,村里的百姓染病后高热不退、上吐下泻,死亡率极高。没有医师愿意去那凶险之地,宋晚意的师父与师兄又因为某些事情出远门了,宋晚意此时却没有临阵脱,她站了出来说出了那句“我去”。周围议论纷纷,总的意思就是说宋晚意那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行医也就罢了,还要去那荒僻之地治瘟疫!莫不是疯了吧?可宋晚意却没有退缩:“医者仁心,不分男女,如果我此时不去,又有谁去,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几百条生命陨落于此吗?”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是啊,又有谁愿意去呢?平日里那些整天说着治病救人的大夫、医师这时一个个都全都不吱声了,他们害怕自己也染上瘟疫。
“我与你同去。”白行芷立刻去收拾药箱,双丫髻随着动作轻晃。宋晚意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从腰间解下块玉佩——那是师父传她的暖玉,据说能安神定惊。“戴着它,我允你平安回来。”
时疫肆虐的村庄里,宋晚意日夜不停地诊治病患,白行芷则守在药炉旁,将熬好的汤药一碗碗递给病人。有次宋晚意熬了风寒,高热不退时,感觉有人用凉帕子不停地擦拭她的额头。迷迷糊糊中,她听见白行芷带着哭腔的声音:“宋医师若有万一,我也不活了……”
晨光熹微时,宋晚意终于退了烧。她睁开眼,看见白行芷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案头摆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汤,旁边压着张字条:“药已温好,记得趁热喝。行芷留守。”
时疫平息后,宋晚意的医馆前挤满了前来道谢的百姓。有人大爷亲自送来“巾帼神医”的匾额时,白行芷站在人群外,笑得比春日桃花还要绚烂。宋晚意忽然穿过人群,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将那枚暖玉系在了白行芷颈间。“往后余生,还请白姑娘多多指教。”她执起对方的手,在满场喝彩声中,高高举起。阳光透过药草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像她们交织的命运,虽历经风雨,却终将迎来春暖花开。
多年后,当宋晚意的《妇科要旨》刊行天下时,扉页上始终印着“行芷”两个字。而那小小的医馆里,总有两个姑娘坐在药炉旁,为前来抓药的患者分药,岁月沉淀,愈发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