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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琵 ...

  •   琵琶乐声低低地从窗外传了进来,沈和闭目躺下细细听着,眼皮发沉,心底泛起无限的涟漪。
      腕骨传来细密的疼,伤口不大,像朵溃烂的红梅。
      此时烛火突然爆出个灯花,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母亲的血玉镯从案头滚落——
      雪粒子突然灌进鼻腔。
      梦里百里氏祠堂浓重的铁锈味涌进喉管,她看见父亲布衣下的肠子垂在院中冰面,母亲自刎被捅穿的喉咙里插着半截金簪。血漫过她绣着白梅的鹿皮靴,刽子手的刀柄在雪光里闪着刺目的光。
      “宁宁闭眼......“母亲最后的血沫似乎溅在她眼睫上。滚烫,烫得她仿佛浑身起了火,噼里啪啦地灼烧着。
      剧痛从琵琶骨炸开,苏氏暗卫把她扔进乱葬岗时,枯枝插进她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
      乌鸦啄食她溃烂的掌心,腿骨折断的脆响混着泥水味涌进鼻腔。
      雪地映出火把的光,似乎有人用冰冷的刀柄挑起她的下巴。她费力想睁开眼睛去看看那人究竟是谁,却总是仿佛隔着层迷雾看不清楚。
      一道沉郁的声音撕破时空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摇晃着泛起阵阵涟漪——
      “我自然会救活她。”
      混沌中爆出刺目的红,沈和猛然坐起。她舔舐着伤口减轻痛意,铁锈味让她从深层的梦魇中清醒过来。
      窗外更鼓惊飞寒鸦。
      “大人!”
      外间传来墨洗的声音彻底将她从梦魇中惊醒,冷汗顺着脊梁滚落,浸透的里衣紧贴着皮肉,湿湿黏黏好不爽利。
      “大人,那三人来了,此刻正在院中。”墨洗在外间站着说话,屏风内只听得一声低应。“大人打算如何安排这三人?”
      屏风后忽有碎玉声响,鲛绡帘隙里先探出一截霜色指尖。
      沈和道:“先去看看,旁的再说。”
      沈和扶着易容后僵硬的脸皮跨过门槛时,紫色长靴正碾碎廊下飘进的梧桐叶,发出一声脆响。
      三人中,南白最先看见沈和,立刻低头拱手行礼道:“拜见沈大人。”
      南白低首时发冠微斜,露出鬓角刻意染白的发丝。浑身却透出年轻的读书人才有的书生稚气。
      沈和眼神淡淡扫过南白刻意染白的鬓角:“不必多礼。”
      此时另外两人也低头拱手行礼,却并未多说一句。
      沈和看向三人中唯一一个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看得出神的状元郎,心底里只觉得有些无奈。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初砚明是在同她闹别扭。
      奇也怪哉。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门口执勤的侍卫进了院子,单膝跪下抱拳道:“大人,刑部的人过来了。”
      沈和点头,示意将人请进来。
      新上任不久的刑部侍郎闫勒捧着卷宗:“禀大人,今晨西市胭脂河捞出五具女尸,后颈皆刺着半朵梅花。”
      话毕,身后跟着的几个仆从便将五具尸体抬了进来。
      沈和却是眯了眼睛,并未接那卷宗。
      刑部侍郎面上不悦,道:“大人这是何意?”
      沈和道:“刑部什么时候连案子都破不成了,将四方馆当成了什么便宜地方不成?”
      刑部侍郎没有接话,反而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看戏,却捂着口鼻不做声的三人:“呦,大人这还有客人在呢,真是唐突了。那不如……就定成悬案吧。”他面上带笑,也不知是挑衅还是嘲弄。
      话毕,竟将那卷宗随意一团,扔到身后那抬着的女尸身上。
      “倒是稀罕,原来四方馆能查出刑部也查不出的案子,”南白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也不知刑部都养了些什么人。”
      “闭嘴!”
      沈和冷喝声未落,初砚明已脱口而出:“既然有案子,大人为何袖手旁观?”
      沈和不答,冷声道:“你既然一副菩萨心肠,便去查吧。”
      此时,无甚存在感的榜眼宋诚竟也拱手颤声开口:“小……小人也愿一同查案。”
      沈和转身便走,未置一词。
      眼瞅着天色诡异地暗下来,又要下雪了。今年的雪格外多,老天爷大概又要收人了。
      子时三刻,苏府后院的锦鲤池泛着腥气。
      暖阁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礼部尚书苏诀弘独自一人歪在紫檀榻上,已有七分醉意,浑浊的老眼只盯着杯中酒液。
      “倒……倒满!”他含糊地命令,并未多看身边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婢女一眼。
      沈和将鹤嘴铜壶倾倒第三遍时,礼部尚书苏诀弘终于开始抽搐。
      沈和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那层属于卑微婢女的温顺怯懦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冰封般的冷厉和刻骨的恨意。
      她甚至懒得再维持易容,指腹在耳后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随手丢弃在地上,露出那张清绝却也寒彻骨髓的真容。
      仿佛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老臣布满斑点的手死死抠住紫檀榻沿,喉管里挤出漏风的嘶鸣声:“你……是……”
      “苏大人贵人多忘事啊!”她指尖挑开婢女襦裙,一枚刻了百里氏宗徽的玉佩被她单手摘了下来。
      “这个,苏大人看着可还眼熟?”
      沈和的银刀鞘尖抵住他喉结:“苏大人这几年午夜梦回,是否也会同侄女一般噩梦连连?”
      苏诀弘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恐惧压过了毒发的痛苦。
      他认出了那枚玉佩,更认出了这张脸!这张酷似当年百里家主母白氏的脸!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因剧痛和恐惧剧烈抽搐,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不……当年……当年……”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徒劳地想要辩解,想要推脱,“是……是……大势所趋……老夫……老夫身不由己啊!老夫……老夫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
      沈和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瘆人。
      她的银刀鞘尖,冰冷地、精准地抵住了苏诀弘因恐惧而剧烈滚动的喉结。
      “好一个身不由己!好一个大势所趋!被逼着第一个站出来指证我父亲谋反?被逼着带人查抄我百里氏祖宅?被逼着看着你的好同僚将我父母凌辱致死?!被逼着将我扔进乱葬岗喂狗?!”
      她每问一句,刀鞘就往下压一分,苏诀弘的喉咙就被扼紧一分,脸色由紫胀转为死灰。
      “是……是我……”极度的痛苦和死亡的逼近,终于碾碎了苏诀弘最后一丝狡辩的力气和侥幸。
      他放弃了挣扎,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绝望的认命和对生的无尽渴望,但这渴望在沈和冰寒刺骨的目光下迅速熄灭。
      “是老夫……贪生怕死……贪图从龙之功……参与了构陷……老夫……有罪……”最后一个字,轻若蚊蚋,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沈和看着他濒死挣扎的丑态,听着他亲口承认的罪孽,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仇恨、痛苦、屈辱,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山熔岩,轰然爆发!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毁灭一切的快意!
      “贪生怕死?贪图功劳?好!很好!”沈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苏诀弘,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今日,便是你偿还血债之时!百里氏三百七十二条人命的冤屈,就用你苏氏满门的血来洗!”
      她猛地抽回刀鞘,不再看那具在榻上痛苦蜷缩、濒临死亡的躯体。
      她掰开苏诀弘因痉挛而死死抠住紫檀榻沿的、布满斑点的手。
      掌心黏腻冰冷,躺着的并非预想中的私印,而是半块褪色发暗的鎏金长命锁——正面刻着百里氏的家纹,背面小楷工整清晰:“赠诀弘兄三子周岁,百里瑞于立夏”。
      沈和盯着那半块锁,眼眶瞬间被一股尖锐的酸涩刺中,随即又被更猛烈的怒火烧干!虚伪!何其虚伪!
      既然做了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小人,还留着这惺惺作态的信物做什么!百年世交的情谊,在这滔天的权势和卑劣的私欲面前,不过是一块随时可以丢弃的破铜烂铁!
      “喀嚓——”
      一截枯梅枝被她踩碎,玄色靴底沾着的血水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红痕。身后爆裂声骤起,火舌顺着苏府百年金丝楠木梁攀上天际,将那些金银似的木头烧成灰烬簌簌而落。
      七十步外的老槐树上,初砚明静静看向这边,少年指节扣着树皮,仿佛是想将才半年多未见的容颜刻进眼底。
      一片梅瓣掠过沈和眉梢。
      她若有所觉地望向老槐树,初砚明却在瞬间翻落枝头。少年掌心被树皮割破的血滴在雪地上,仿佛片片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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