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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魂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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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紧绷的身体终于难以支撑,猛地一软,脊背重重地撞上身后冰冷刺骨、布满湿滑黏腻苔藓的石壁。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喉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牢狱深处特有的腐臭和绝望的气息。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短促而灼热,像濒死的困兽。
意识在剧痛的边缘沉浮,恍惚间,仿佛有一缕极清、极冷的月光,穿透了这污浊的黑暗,落在了她紧闭的眼睑上。那光,带着深秋寒潭的凛冽气息,瞬间将她拖回了数月前那个同样月色如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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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掠过菩提寺荒废庭园里半人高的野草,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无数幽灵在低语。一轮清冷的孤月悬在枯枝之上,将惨白的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亮了残破的亭台和满地荒凉。沈和独自立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一身紫色袍服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落叶。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几不可闻。
沈和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无声地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深刻的月牙痕。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同即将离弦的箭,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是我。”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穿透时光的苍凉,低低地融在夜风里。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盖过了荒草的窸窣。
沈和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握紧的拳头并未松开。
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柳闻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净得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的衣裙,面容依旧清丽,却透出一种难以描摹的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光阴的薄纱。
她的眼神,不再是沈和记忆中那个只知吟风弄月、温柔似水的柳家小姐。那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深重的悲怆,洞悉世事的了然,还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绝望,像结了冰的深潭,幽暗得望不到底。
“柳姑娘?”沈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叫我来,所为何事?”她审视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中的疑云如同这荒园中疯长的野草。
柳闻莺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几步,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她走到沈和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月亮的倒影。她的目光直直地刺入沈和的眼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沈和,”柳闻莺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凿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敲打在沈和紧绷的心弦上,“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你必须记住每一个字。这关乎你的生死。”
夜风吹拂着柳闻莺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
“你……会被投入诏狱。”她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就在数月之后。”
沈和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诏狱!那个活人进去、碎骨出来的阎罗殿!
柳闻莺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震动,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深不可测的黑暗虚空,声音空洞而笃定:“入狱后的第七日……”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某个刻骨铭心的节点,“午时三刻之前,会有人指认你——杀害了当朝一品大员,太傅裴玄灵独子裴念苏。”
“证据确凿,众目睽睽。”
“而你……”柳闻莺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沈和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前的海面,交织着深切的悲哀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一字一句,宣判般清晰,“将在第七日的午时三刻,被押赴刑场,明正典刑——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柄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和的耳中。荒园的夜风陡然变得凄厉起来,刮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惨白的月光下,柳闻莺的身影似乎也晃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被命运巨轮碾压过后的破碎感。
“你如何知晓?”沈和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撞击着肋骨。
柳闻莺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如同秋日最后一片落叶的弧度。
“因为,”她看着沈和,眼神深得如同要将对方吸进去,“我见过……那结局。”
“因为,我柳氏嫡女柳闻莺是死过一回,却又妄图更改既定命运的人。”她嘴角扯出一个惨然的笑意,“你也许不信,但我言尽于此。”
***
回忆的碎片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迅速被眼前浓稠的黑暗吞没。诏狱特有的、深入骨髓的阴冷重新包裹上来,带着铁锈和绝望的气息。
沈和靠在冰冷黏腻的墙壁上,急促的喘息不知何时已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胸腹间翻腾的气血似乎也在这极致的寂静里沉淀下来。方才那两个狱卒油腻而恶毒的嘴脸,他们口中喷出的污言秽语,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肮脏的毛玻璃。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优雅,尽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她用沾着尘土和血污的袖口,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擦拭掉嘴角那抹已经变得暗红的血痕。冰凉的湿意渗透单薄的囚衣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然后,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体,忍着骨头散架般的剧痛,挺直了脊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方才积攒的所有力气。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牢房顶部的黑暗,投向那唯一能泄露天光的地方——一扇比人头略大、开在极高墙壁上的铁窗。
今夜无月。
只有几颗疏淡的寒星,挣扎着从狭窄的窗孔里漏下几缕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星光。那点可怜的光,落在她布满污垢和淤青的脸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衬得她面容苍白,如同古墓里爬出的玉雕。
就在这微弱星光的映照下,沈和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并非笑容。
没有丝毫暖意,没有半分喜悦。那弧度冰冷、锋利,带着一种淬炼过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如同深冬寒夜里悄然凝结在刀刃上的冰凌。
柳闻莺最后的话语,带着宿命的回响,清晰地在她冰冷的意识深处再次震荡开:“……第七日午时三刻之前,会有人指认你……斩立决。”
冰冷的星光在她幽深的瞳孔里跳跃,像两点不灭的鬼火。那唇角冷冽的弧度,无声地加深了。
——七日光阴,足够长了。
——好戏,该开场了。
不过这样相安无事了一个时辰,她又被粗暴地拖拽至刑房,几记带着泄愤意味的重棍狠狠砸在腿弯和后背上后,狱卒似乎得了什么急令,竟草草将她缚在冰冷的刑架上,便骂骂咧咧地锁门离去。
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夹击下,沉沉浮浮。沈和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沉重的木枷并未卸下,冰冷的铁链缠绕着手腕,勒进皮肉,与刑架上粗糙的绳索一起,将她固定成一个屈辱的姿态。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的钝痛,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汗水混着额角未干的血迹,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身下散发着陈年血腥和霉烂气味的泥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永恒。死寂的甬道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却与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的脚步声。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在空旷的石壁间荡开细微的回音。紧接着,是牢门铁锁被打开的、刻意放轻的“咔哒”声。
一股清冽的、带着昂贵沉水香的气息,突兀地钻入这充斥着铁锈、血腥和腐臭的空气里,强势地撕开一道口子。
沈和没有动,仿佛真的昏死了过去。
一道被宽大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走了进来,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身着黑衣、气息精悍的侍从。斗篷人停在刑房中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刑架上那具了无生息的身影上。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无声地挥退侍从。侍从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牢门。
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沉水香与血腥腐臭的诡异交织。
斗篷人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沈和面前。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迟疑,最终,那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拂开了遮住沈和脸颊的湿发。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的皮肤。
沈和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她霍然抬起头!
剧痛在这一刻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撕扯吞噬了她所有的感官。颈骨因这剧烈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后背的伤处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她整张脸因这猝不及防的剧痛而扭曲,牙关死死咬紧,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喉咙深处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狼狈之中,她的目光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散乱的发丝和额头的血迹,精准地刺向斗篷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迷茫,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被强行唤醒的、带着血腥气的清醒和……一丝了然。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沾着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属于内侍的恭敬腔调: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