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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临阵磨枪 ...

  •   岳旬觉得温杳这人心思尤为幽微,十分心口不一。

      他那时候在诏狱装模作样地“嘶”那么一声,分明就是一脸“伤口疼不想动”,不就是想让自己去扶他吗?

      可自己明明已经屈服于宁王殿下的淫威,上前去搀住了他,他做什么还一把将自己推开?

      这种事情有必要欲拒还迎吗?欲拒还迎了他又不会怜惜他!

      这个人果真十分可恶!岳旬被丢出诏狱,让他半夜一个人腿儿着回去的时候心里如是道。

      他原以为自己牵扯在这件事里很深,还等着温杳的人或者锦衣卫再次找上门来询问他些信息,谁知竟然再也没有人打扰他。

      是以,岳旬同温杳许久不曾见面。

      不见面也好,他忙得很,不来找他最好。

      四月中旬岳公子要下院试试场,他与薛大东家告了一个月的假。薛琮最看重家中清客科考,直接给结了一个月的银钱要他在家中“放心读书”。

      岳旬感激不尽,哪还顾得上什么温杳什么刺客什么借刀杀人,回到家中日日读书,昏天暗地。

      连屋檐下的彩衣郎都学会了。

      只可惜彩衣郎的脑子才有指甲盖大小,读起书不求甚解,却偏偏是个碎嘴子。跟梦呓似的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胡乱拼接,活字乱刷,曰:“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

      岳旬学得两眼发直,听见彩衣郎胡说八道,下意识便接话:“‘以杖叩其胫’出自《论语·宪问》,是说孔子用拐杖敲打老朋友原壤的小腿;“阙党童子”出自《论语·宪问》另一章,讲阙里有个童子来传话。”

      彩衣郎歪着两个绿豆眼,啾啾发出几声得意的鸟鸣,在架上蹦了两个来回,又曰:“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 问马胸中正,则眸子瞭焉。”

      岳旬面如死灰:“‘厩焚,子退朝’一句出自《论语·乡党》,讲马厩失火;‘胸中正’一句出自《孟子·离娄》,论心术与眼神之关系。”

      彩衣郎啁啾一阵,又要胡言,只听身后一声巨响,人鸟皆回头望去。

      只见着周七面前碎了一地的碎瓷片子。

      老头原本表情惊恐万状,见手里东西掉了也顾不上惊恐了,慌忙把已然摔破的煮鸡蛋手忙脚乱从碎瓷片里捡出来,烫得两手乱倒腾:“大哥儿!先歇歇吧!读书都读成什么样子了?”

      岳旬在薛大东家处有了固定收入,周七便去买了几只母鸡并一只公鸡回来,与岳旬一起在院中垒起鸡窝。几个母鸡每日都能下几枚鸡蛋,周七宝贝得不行,说煮来给他家大哥儿补补身子。

      岳旬眼下黑青,眯着眼睛要死不活把鸡蛋接过来,吭哧一口就咬了上去:“先不忙——我听闻各府县的院试最爱出些偏难怪题,总出截搭题,前言不搭后语,倒是和彩衣郎说话相似。我得赶紧将这几句记下来,当截搭题做了,好生写几篇文章出来。”

      “嘶——呸呸呸!”岳旬龇牙咧嘴,将口中的鸡蛋吐了出来,烫得嘴合不上,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剥壳,咬得“咯嘣咯嘣”的。吐完了想起自己吐的是鸡蛋,面目扭曲,好一阵心疼,赶紧给手上没剥壳的鸡蛋剥了。

      周七嘴张了老大,感觉能将鸡蛋整个儿塞进去:“天啊!哥儿疯了!”

      岳旬充耳不闻,继续同彩衣郎一起胡言乱语。周七站在后面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给自家哥儿请个高人来作作法。

      虽说读书辛苦,但其实岳旬也并非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温杳遇刺之事很快传遍街头巷尾,快得令岳旬怀疑是温杳自己的手笔。

      他很少出门,却总能听见左邻右舍的有些惊惧地“啧啧”慨叹,今日外头又斩了几个人头。

      温杳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以雷霆手段清缴着一切推行新政路上的阻碍。

      他曾在温杳面前夸下海口,定要寻出一条不同的路来;但另辟蹊径的前提是他能有坐在棋盘面前执棋的资格。这第一道门槛,便是过了院试,不然什么都是空谈。

      四月十四,姜令来寻岳旬一同出发前往应天府学,他已找好同考的三位同窗,到时与岳旬五人互保。

      岳旬原本已经做好被刁难的准备。可到了地方,户部的官吏除过多看了一会儿他的户籍考引,便放他前去。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词儿要和这位官吏战个天翻地覆的岳旬扑了个空,有些无所适从。

      等去了附近客栈住下,他才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那位第一回见言语为难,第二回见他却跟见了阎王似的山东清吏司主事。

      这事不会又是“那位”给提点的吧?

      岳旬心情复杂,倘若温杳当真对自己有点什么私情——没有强取豪夺,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闲来关注一下自己考院试——那确实算得上是……很周到很体贴了。

      这这这……

      “你吃了酸枣了?”姜令一张脸忽然冒到他面前,上下左右看了一阵,“怎么这般表情?别太紧张,院试不比乡试,年年都有的,大不了明年再考嘛!”

      他知姜令是好意,可还是不免长叹:“你说的是,这种时候应当集中精神,好好歇息,少想旁的事。”

      “呀~!”姜令登时捕捉了一些次重点,表情当场就促狭起来,“‘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呀!又想那个给你私相授受送帕子的小情人儿呢?”

      “去去去,心烦!”岳旬挥苍蝇一般把姜令从他脸跟前挥开,“没影子的事,在这瞎说八道什么呢!”

      姜令“哼”地一声笑,乐不可支,一脸“我懂我懂我全都懂”的神情,坐回炕床上去,颠儿颠儿地嗑南瓜子。

      “你懂个屁!”岳旬见他的表情就火冒三丈,觉得必然是自己从前总调侃他与陆明烟,他现如今全要报复回来,于是直接从炕床上跳了起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恼什么?”姜令笑嘻嘻地抬眼,继续吧嗒吧嗒嗑他的南瓜子。

      岳旬瞬间熄了火。

      是啊,他恼什么。要说心里装着见不得人的事的那也该是温杳,又不是他!他何必在这里恼羞成怒?

      可岳旬在地上踱了几步,还是煞有介事地打算辩驳几句,梗着脖子嘴硬道:“根本就没有的事!你你你……你不要平白无故污人清白!”

      “哦,那对不住。”姜令更乐了,笑开了花,“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清白’这种事情了?”

      眼见着岳旬的脸唰一下就从脖子红了上来,跳起来就要抓姜令。姜令赶忙攥紧手里的南瓜子,不堪大用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竟然从岳旬手底下逃开了,噔噔噔几步就到了门口,拉开个门缝半截身子就挤出去了。

      挤出去一半,还不忘把头塞回来:“我回我自己房了,你晚上好好温书,回见哈!房钱我结了,你要还就是看不起我!”

      估计是怕岳旬追出去打他,赶紧忙不迭跑了。

      这个客栈里住的大部分都是明日院试要下场的童生,岳旬不好意思追出去大声嚷嚷,只能作罢。

      他屈着一条腿坐在炕床上,一手翻着书,恶狠狠地嗑了两颗姜令留下的南瓜子。

      书他背得烂熟,明日上了考场左不过是写文章。岳旬身边也没个靠谱的先生提点他,前几日作的几篇押题文章已然改无可改,也不知能不能押中。

      临阵磨枪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岳旬只觉得心烦。

      他索性将书一丢,吹了灯躺在床上,打算好生歇息一番。

      大约是这个月挑灯夜读熬夜熬得太过,岳旬沾上枕头就没了意识。

      姜令娇生惯养,订的房间自然非常舒坦,连熏香都是好东西,远不是岳旬家里那寒窗陋室可以比的。可岳旬这一觉睡得却不大安稳,四更梆子刚敲过一声,岳旬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隐约传来其他客房开关门扉的响动与压抑的咳嗽声——原来这贡院周边的客栈里,早有无数考生与他一样,在这暗夜里睁着惶然的眼,静待辕门洞开的时刻。

      院试头天晚上紧张焦虑,做噩梦也是寻常。

      就像他前半夜梦见考试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浓墨尽数倾倒在他刚答好的卷面上,一个字也看不见了。

      可……

      岳旬面如死灰,往上拉了拉被子。

      这就纯属逃避与欲盖弥彰了——但岳旬本人不这么觉得,哪怕是后来想起此刻,他也认为自己只是坐在原地思考要不要起来洗一洗,会不会打扰到隔壁住着的考生。

      春日里天干物燥,十六岁的岳旬舔了舔自己干燥起皮的嘴唇,眼神木楞地安慰自己。

      他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就算是后半夜里梦见什么,让一些冰凉黏腻的东西弄脏了亵裤,也是寻常的。

      只是……

      一种巨大的绝望擒住了岳旬,让他无比清晰地在黑暗中听见自己一呼一吸,急促异常。甚至连房中点着的已经燃尽的熏香,闻起来也有些让人觉得虚幻。

      毕竟,他梦见的,可是温杳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临阵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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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私设很多,切勿当真;全文架空,切勿代入。 10月13日早9:00准时开文。 这段时间三次元很忙,不能保证和上本一样日更。 更新时间为:无榜每周一三五更新,有榜随榜更,周六日休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