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BG】沉默的愚人船》贺誉琰

23、没必要确认的恨

　　他们从午后开始对着那台引擎检修，直至夜幕将至。降谷零已经不会再对她说买一盒全新的火花塞这样的话，因为在那场谈话之后，他已经明白了她为什么执拗地非做这件事不可。他们彼此的心中都只剩下难以消化和抉择的滞涩。他唯一想对她说的话，只剩下：“或许我们应该去兜兜风。”

　　即便那才会引来真正的风险，他也在法因娜在黑暗中架起那盏露营灯的时候说出了口。而后者的动作停在阴影中片刻，最后她直起身，对他说：“好。”

　　天呐。该死的，又是海。

　　偏偏千叶临海，偏偏湾岸临海，偏偏他们的童年和现在都临海。偏偏那广袤得似乎再无边际的水面总被称之为海，偏偏他们的心在望见那无垠水面时都会产生一跃而下的躁动，偏偏法因娜时常会有种错觉，以为海是最公平的，只要她跳下去，她就可以回到唯一的家，回到最后的容身之所。

　　他们需要的不是这些，他们需要的是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像针尖停留在气球的面前，用谈论天气来短暂转移视线。

　　“你是怎么做到的？”法因娜是率先开口的那个人，“小时候被群体当作异类对待，长大了要替群体捍卫秩序？”

　　降谷零似乎没想过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略略沉思：“就是因为没有得到正义的对待，所以我想要的是自己去捍卫——或者改造秩序。”

　　“……真是阳光的想法，正面得像优等生在国小时候写的作文。”

　　“那你呢？你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但你却加入了军队，后来又加入了SAT。”

　　“加入SAT是因为我只会做这个——厮杀，死斗，加入军队是因为我的确相信过……”她停住了。

　　“相信过苏联。”降谷零帮她接上了后半句。

　　法因娜带着点释然笑了，同意道：“是，相信过苏联。”

　　她的手指摩梭着口袋里的压缩饼干盒，随后轻声说：“那个时候，我们很难不去相信一个这样的理想，尤其是在长时间遭遇过不平等之后，但是巨兽用理想的名义启航，走到后来，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来的……我参与的是一场错误的战争。”

　　“我一直以为你不愿意谈论这些。”

　　“因为我没有答案，我也不认为这些事情会有答案，相比起说是不愿意谈论，其实我只是在逃避而已。”

　　降谷零意识到，法因娜变得太坦诚。坦诚到他只能从她身上感到疲惫，这种疲惫不是她不眠不休四十小时还要面临监禁时的那种疲惫，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的，犹如锋刃情愿在高温下融化的疲惫。

　　他禁不住坐直身来，想要审慎地对待自己该说的话。但法因娜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度坦诚，她摆出她原本的兵痞态度，架起脚问：“你找什么理由来见我的？”

　　“不算理由，只是顺势而为，”降谷零转弯，“有人要见你。”

　　“不是说给我一个月‘养伤’吗，我还以为我可以休息一阵子，”法因娜拿手背撑着颧骨，“我在哪都是劳碌命——噢，你也是。”

　　法因娜没问谁要见她。降谷零不说，意味着他也不清楚。除了阿拉拉特，她没见过组织里的任何人，在信息为零的情况下，任何询问都显得徒劳。

　　她的枪袋里放着一把史密威森M29手枪，腰带里装了两盒点44的马格努姆子弹。这就够了。

　　离开警视厅编制的最大好处，就是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装备。一把能近距离杀死水牛、熊甚至大象的枪，显然是现在的她最需要的东西。

　　“你没有别的要告诉我的了吗？”降谷零反而问她。

　　法因娜掀起眼皮看了眼车顶，她抬起左手拉紧扶手，说：“我杀了吉野隼人。”

　　一脚急刹。法因娜面无表情地抓着扶手稳住自己的身形，降谷零静止在方向盘前两秒，随后又重新放开刹车踩下油门。在这两秒里，他认真地思考了这是不是个玩笑。

　　“他在组织里三年半了，是个纯正的黑方卧底，”法因娜抽了抽鼻子，放开扶手，“首先，留着他很麻烦，如果你已经知道他是卧底了想利用他给组织传递点什么错误消息，那很抱歉我把这条路堵死了，其次，德米特里需要确认我是不是以前那个法因娜，所以我把他杀了。”

　　降谷零没说话。法因娜等了他一会儿，她没什么照顾他情绪的心情，直接侧身问他：“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吉野隼人是组织放在警视厅的卧底？”

　　“不知道。”

　　“那现在我告诉你，他是卧底，在组织三年半，所以他也不可能是你们公安放在组织里的卧底。”

　　“我能理清这里的逻辑。”

　　“那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法因娜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降谷零略微沉思，声音稍显严肃：“你是不是出于恨意杀死了他？他代表着那一派认定你是凶手的警察。”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为什么杀他了。”

　　“——是，还是不是？”他打断她。

　　这下，换做法因娜沉默须臾，但她似乎没有那么在意这场谈话的结果：“这重要吗？”

　　“重要。”

　　“重要在哪？”

　　“在需要理性行动的情况下，你在情绪的驱使下轻易地杀死了一个人。”

　　“他是卧底，留着只会是麻烦，最重要的是，德米特里需要我证明我还是曾经的法因娜·德拉贡诺夫，否则他没必要在这样的初见关头就把一个我见过的警察内应带到我面前来，”法因娜说，“怎么？是我的理由还不够充足吗？”

　　降谷零不说话。而法因娜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冷着脸说：“我说的是事实，你可以选择你想相信的，但如果你要问我杀人有没有负罪心理，抱歉，没有，我是个士兵。”

　　“如果杀死一个人让我有负罪心理，那我已经在地狱里永生永世没法抬头了，我告诉过你，降谷零，我是个人形野兽，我是台杀人机器，这些词语不是标签，不是形容，这些词语就是我，真正的我。”

　　她看向他，仿佛在质疑降谷零是否从未真正看清她的双眼：“他们说我眼睛的病变是诅咒，是罪孽，是杀人太多遭到的报应……你以为这只是开玩笑的吗？”

　　气氛变得空前紧张，但他们谁也不因此后悔。降谷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作为负责法因娜卧底行动的公安警部，他应该严肃地告知她，除非危及生命，否则不能轻易加害他人，而无论她这次动手的底层目的到底是不是因为恨着什么，以后都绝对不能情绪化行动。

　　但是作为降谷零，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这样的话。他把车停在一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路的尽头。法因娜降下车窗，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烟，转过头对着外面搓亮火柴。

　　“抛开这所有的一切，”降谷零问，“你恨他——恨他们吗？”

　　“恨？”她像是第一次认真咀嚼这个词语，微微沉思后，她回答，“我恨的是规则，是人们的虚假和愚钝，是看似文明实则野蛮的“秩序”，是需要去搏杀的命运，或者操控了命运的“秩序”……或者我恨的其实是我自己，这种恨意，根本连一个明确的目标都没有……如果我要凭借恨意举起我的枪，那我的枪口根本不会有能够对准的目标。”

　　“你不恨吉野隼人，”降谷零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只是你所恨的某种秩序的代行者，他是个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是的，”她斩钉截铁地同意了，“但这不影响我杀了他，就算再给我一次这样的选择，我依然会杀了他。”

　　灵光一现 ，这在大多数时候是个不错的词语，它通常指人们突然有了一个好的解决方法，也可以指思维在一瞬间完成了闭环。但降谷零的“灵光一现”却让他产生了诡异而阴冷的危机感，他骤然的抬眸引起了法因娜的注意，后者看着他，却久久等不到他开口，于是她直接问道：“怎么了？”

　　他不肯说话。法因娜不耐烦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方向盘，突如其来的喇叭声使降谷零的神经抽动，他只能阻止对方继续动手，斟酌再三，他说：“你也是秩序的代行者，法因娜。”

　　她如兔子瞥见老鹰掠过，快速但默然无声地看向他。

　　“是秩序塑造了你，”话没有说一半的道理，降谷零继续讲，“你是一个军人，秩序需要你、塑造你，使你成为了杀人武器，就是因为你是被秩序塑造的，所以你其实比大部分人都要理解秩序，这才是为什么你会去反抗秩序，不只是因为你做不到继续顺应这样的秩序，更是因为你认为这样的秩序太虚伪。”

　　“我或许确实不该再问你是不是因为恨吉野隼人才杀了他，”降谷零说，“因为至少，你知道在秩序容忍的范围内杀了他没有问题，你是有正当理由的，就像你想揍高桥一顿，但你会选在重要的任务前夕，公安即将接手的时候去揍他，而且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你会用你看似坦然且直率的态度，向我宣告你想‘小小任性一番’……”

　　法因娜看着他。她知道自己总是能突然明白降谷零的内心，但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降谷零其实也在向她投以注视，他的注视甚至能让她发现一些她自己无法发现的事情。

　　比如，她虽然看似被秩序驱逐，但她其实知道该怎么利用秩序。

　　“我揍的人可不只是高桥。”像是想逃避话题的核心，法因娜挑了无关紧要的部分来应他的话。

　　“你是说在审讯时把那个警部揍了一顿？”降谷零低下头，“没有把人逼进绝境还要求人保持理智的说法。”

　　“但你一直在要求我保持理智，这就是我们这次对话的开端。”

　　“那是因为我想救你，”降谷零快速且肯定地接上了她的话，“我想找出一个办法救你，即使可能已经没有办法了。”

　　这话超出了他们本该谈论的一切。因为他们有一道彼此心知肚明但从不宣之于口的禁令：只探讨发生的事情，而不表述彼此双方的情绪和感性。

　　“我想不出办法救我自己，”法因娜说，“其实你也有些想不出，我知道，顶顶聪明的公安警部补可以解决大部分的犯罪问题，即便需要动用灰色手段也绝不心慈手软，但是秩序的捍卫者到底要怎么对抗秩序？要怎么救一个被秩序遗弃的人？”

　　她用一句话给这次谈话做了收尾：“没人知道，至少现在的我们不知道。”